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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当时年纪小 ...
飞机在洛杉矶机场的跑道上陡地升起,江风的心隐隐痛了一下,稍稍皱了下眉,最近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总是吃不下东西,他曾经自诩是铁人,看来铁人也会生病。
他当然不是生病了,这些日子一想到要回家,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痛起来,夹杂着说不清的不安。
昨晚几乎整夜未眠,那些记忆,支离破碎,一遍遍,一段段,相互纠缠着在脑中盘旋,他不得不一次次起身,点一支烟,在暗夜里,看它燃烧,一点点,白色的躯体变成灰烬,一点点灼伤自己,一点点灼烧着痛苦地自尽……
躲不开,终究躲不开。
5年了,仿佛沧海桑田,最终,他还是要回去面对,那些也许从不曾离开的伤痛。
终点是中国,所以机上有不少中国人,或操着广东话,或带着四川口音,听起来那么亲切。
鸣凤拿出粉盒扑粉,眯着眼睛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睫毛膏,低头看了一眼化装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看,我买给慈恩的礼物。漂亮吗?”
一条带着水晶苹果的铂金项链,“很漂亮。”
“当然,我的眼光。”她满意地收过来,“你给梦龙买礼物了吗?”
他怔了一下,“哦,我忘了。”
“你这个人,真是的,”她嗔怪着,“我们这么久没回去,总该意思一下,再说我们这次回去举行婚礼,也该送他们见面礼,你也知道,梦龙和慈恩说不定也快结婚了,你这个人真是对人情礼数一点都不懂……”她絮絮地数落着。
一阵强大的气流冲击过来,机翅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江风一把抓住胸口,那里面闷闷地痛起来,不是新伤,是多年前的伤疤被血淋淋撕开。
他咬紧了牙,脸颊上的肌肉一下绷紧。
鸣凤看了看他,“怎么样?你没事吧,你也不用急,我已经帮你给他买了一件外衣,那小子挑得很,别人买的他也不合意。”
他松了口气,低声说:“谢谢。”
鸣凤轻笑,“那么客气干嘛,他又不是外人。另外,我也给你妈,还有我老爸老妈都买了礼物,到时候你记得说是你买的,省得他们不高兴,你听到了吗?”
他明显没有在听,淡淡地点着头,“我知道。”
漂亮的空姐开始送饮料,鸣凤转头去要了两杯果汁。
江风紧紧了领口,靠向窗口,一副不愿被打扰的样子。
窗外白色的厚厚的云层,仿佛是一块绒毯,又仿佛是一道墙,一道小学大门口的白墙。
一个少年背靠在那面墙上,白墙上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勤奋努力,他站在那后面仿佛一个小小的叹号,一个很漂亮的叹号。
他有着比女孩子还要白净的肤质,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男孩子,真会让人误以为他敷过粉,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黑黑的眼睛,唇色淡淡的红,裹着透明的光泽。
他歪了歪头,眼睛扫过校门口,额上的黑发也跟着歪过来。
这是江边一个不大的镇子,镇上的孩子大部分在这所小学上学。
慈恩把书包背在肩上,又用手将它向后推了推,书包是妈用碎布拼成的,她自己觉得很漂亮。
可沈鸣凤每逢看她的书包,总是轻蔑地瞥一眼,然后将自己带卡通图案的红色双肩包向肩上一甩,昂首走出教室,马尾辫上红色的绸带一飘一飘跟着她,跟着她的还有她的同胞弟弟,沈梦龙,据说鸣凤早出生半小时,并且比梦龙长得高些,所以人前有后称自己是姐姐。
他们姐弟和江风同班,鸣凤的父亲和江风父亲曾是同僚,以前两家来往很亲密,江风的父亲过世后,渐渐生疏了,但鸣凤从来不这样想。
她走过江风身边时,问:“江风,一起走吧。”
江风头也不抬说:“我等慈恩,你先走吧。”
鸣凤一噘嘴,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么臭,跟谁说话都是爱理不理的,但谁都愿意跟他说话,连老师也是。
上课时,江风不过是从地上帮她捡了下笔,那个老女人就摸着他的脸,又拍又捏,笑成一朵花,咬牙流口水地一迭声说:“谢谢,谢谢,江风这孩子就是懂事……”
江风向后折成120度才躲开她手,摸着已经发红的脸颊,面无表情坐下来,不过这再一次证明,他是绝对没有偷拍过妈妈的粉饼的,鸣凤曾听后排的肖鹏为这事跟别人打赌。
慈恩从后面跑上来,气喘吁吁说:“哥,你等很久了吧。”
江风笑了,笑容就仿佛是阴霾天空里的一道阳光,明亮得没有一丝阴翳,连眼中的忧郁也藏不住。
他看着她说:“没有。”
从背后托出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扑闪着美丽的翅膀,颤巍巍立在他修长的指尖。
慈恩兴奋的瞪大了眼睛,轻轻把它放在手心里,笑着说:“哥哥,好漂亮呀。”
江风站直身子,说:“回家吧。”
那一年她三年级,他六年级,他总是等她放学,也有时候是她等他,他们一起走回家,当然有时候,她耍赖,会要他背着她回去。即便约了小伙伴去玩,他也会先送她回家,他们兄妹感情一直都是那么好,几乎成了小镇上的一个话题。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要保护她,从什么时候起,他就这样对自己说了。
回家的路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浓密的树叶将天空遮蔽,洒下来碎碎点点的晚霞光斑。
慈恩间或停下来,用手提一下过大的球鞋,这是江风退下来给她的,很不合脚,不过妈说过几个月就会合适了,小孩子长得快。慈恩其实很喜欢这双鞋,比她以前的搭袢布鞋好多了。
江风耐心的等她系鞋带,“哥,我们今天公布成绩了,你猜我考了第几?”慈恩仰起脸笑着问他。
他假装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哥哥,你好好想一下嘛,好好想……”
“想不出。”
她噘着嘴不肯起来。
江风笑了,“这用猜吗?你这个大班长不是每回都是第一吗?”
慈恩高兴地站起来,“哥,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江风牵了她的手,说:“我们快点回去吧,要不妈该着急了。”
慈恩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答应说:“好的。”
江风知道她说这两个字时,就是表示很不情愿,可是他们还是要回去的。
他们的家是两层一栋的独立别墅式楼房,这并不是说明他们多么有钱,这是过世的父亲留下的唯一财产,因为他曾是省里的领导,这是单位分下来的,父亲过世后,政府体恤他们孤儿寡母,也就没有收回去。
慈恩放下书包进厨房帮妈做晚饭,她把土豆倒进水池里,探身从架子上取削皮刀,妈一把打掉她的手,瞪着眼睛说:“没眼力架,挡着我怎么切菜,想害死我呀。”
慈恩从她身后绕过来取,妈干脆搡了她一把,“出去,出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越帮越忙。”
慈恩退出来,江风已经在桌上摊开了书本,慈恩冲他伸伸舌头,低声说:“妈今天去公墓看爸了吧,心情好差。”
江风替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也压低了声音说:“正好先写作业,我买了一本《童话大王》,晚上一起看。”
慈恩点点头,自己搬了椅子轻手轻手放在写字台前。
“糟了,哥,我的铅笔不见了。”她把书包摸了又摸,江风拿起她的书包翻过来,哗一声把所有东西倒出来,一样样翻着,课本也拿起来抖了抖。
妈边解着着围裙,边走出来问:“怎么回事?什么丢了?”
“没什么,”江风将书本拢了拢,凑到桌前用手去拈盘里的菜,“妈,今天这么多菜呀。” 妈没好生气打掉他的手,说:“吃饭吧。”
慈恩拿了碗筷出来,把三个人的饭盛好。妈斜眼看着她问:“把什么弄丢了?”
江风端起碗扒着饭说:“妈,你知道吗?慈恩这次期中考试又是第一名……”
妈“叭”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起身在桌上乱翻,“是不是把刚给你买的自动铅笔给弄丢了?”
江风站起来说:“妈,慈恩的书包上破了个洞,她又没有铅笔盒……”
“你闭嘴!”妈提高了声音,“我没有问你!”她一把扯过慈恩,盯着她厉声问:“你还要怎么样?我送你上学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以为你是个千金小姐呀,铅笔哪儿去了?说!”
慈恩瑟缩着不敢看她的脸,低声说:“妈,我不是故意的,妈……”
“不要叫我妈,”妈狠狠推开她,“我不是你妈,叫我阿姨!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妈是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
两行泪很快从慈恩眼睛里滚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抹,“阿姨,对不起,我……”
“你哭什么你,你有什么脸哭!我委屈你了吗?我把你从孤儿院领回来,好吃好喝待着,”指戳着她身上的衣服,“没让你冻着饿着,你还要整天作出一副要死的模样给我看,你还要怎么样?”她一把拉开门,“滚!给我滚出去!不把铅笔给我找回来就别回来!败家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挣钱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慈恩呆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让你滚你没听到?去把铅笔找回来!”
慈恩回过神来,抹着泪跑出去了,妈用力拍上门,冲江风吼:“没你事!你给我坐下吃饭!”
江风坐下来,把头埋得很低,黑色的留海下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努力地,一口一口咽着饭,嚼也不嚼,饭团硬硬的,烙得胃生痛。
吃过饭,妈收拾了碗筷,坐在客厅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
琼瑶剧里,一大堆人不知为了什么哭得惊天动地,歇斯底里,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妈只是板着脸,皱着眉睫,机械地用力地一下下织着毛线,一边低声念叨着:“哪里就这么个哭法……”
江风写完了作业,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知道现在不能去找慈恩,那样的话她不仅饿饭还有可能会挨打。
他盯着摊开的书,在心里默默念着:“慈恩,别哭,慈恩,别哭……”就像慈恩小时候受了委屈,他摸着她的小辫子这样哄她,她总是瞪大了黑亮亮的蒙着泪水的眼睛,抬头望着他说:“哥哥,我不哭,我没哭,是它不小心流出来的,我没哭……”
终于,妈站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江风马上站起来,说:“妈,你要睡了,我给你打洗脚水。”
妈摇摇头,拍拍他的头,笑着说:“不用了,儿子,早点睡。”
这笑容是极少的,江风得觉得笑起来的妈,比平时好看多了。
妈转身上楼去了,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合拢了门,背靠在门上。
对面的墙上镶着一张放大了的他的照片,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面容,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微笑,就那样望向她,不论她哭着还是笑着,不论她发怒还是悲伤。
他永远不会看到了,他不再给她机会,就这样走了,斩钉截铁,留下这些伤痛,嫉恨,怨怒,悲苦,更与何人说?
她走过去,手指划过照片里他的衣领,仿佛要把那个褶子拂平,他总是那么粗心,也不知道出门前好好整理一下……
下面压着小一些的,是他们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加了彩色的,脸色分外的红,衣襟分外绿,仿佛是年画里的人物,头碰着头,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他的笑应该是真的吧……
她笑了,苦涩的笑,看着那里面他年轻的脸,到了这时候,真和假还有什么意义?
慈恩哭着出了门,一路走着,一路哭着,会是在哪里丢了铅笔?在学校的操场?在教室里?在回家的路上?倒底是在哪里呢?
学校的大门已经锁了,她在外面徘徊着,借着路灯佝偻着身子在墙边查看,下午哥曾在这里给了她一只蝴蝶……
她含着泪笑了,蝴蝶真好看。
她用力地微笑着,蝴蝶真好看,所以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虽然妈妈生气了,虽然铅笔丢了,可是蝴蝶……她努力微笑的脸上,更多的泪淌下来。
妈妈,你倒底在哪里?
远处一片一片亮着灯火,每一个屋子里都会有一盏灯,会有妈妈等在灯下吧。
风,越来越凉了,她的眼睛又酸又涩,痛得要睁不开,肚子里一阵阵抽痛,好饿啊。她用心在地上的杂草里摸索着,一点一点……
蝴蝶真的很好看,所以没有什么不开心了……
江风蹑手蹑脚出了家门,合上大门,向去学校的路上狂奔,一边高声喊着:“慈恩,慈恩——你在哪儿?”
四周静悄悄的,飞蛾扑打着翅膀围着路灯飞舞,一下一下傻子似的撞在灯上,却不肯回头。杨柳的枝条与浓夜结成一片,只有碎杂的虫鸣偶尔穿透。
他四下张望着,双手放在嘴边,焦急地喊:“慈恩,你在哪儿?慈恩——”
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树后面的灌木下,一起一伏,摸索着什么,他几步跑过去。
慈恩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手被树枝划出细小的伤痕,头发上挂着枯叶,眼睛里水汪汪地望着他。
江风拍拍她衣服上的灰尘,伸出手去,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擦擦她的脸,低声说:“回家吧。”
慈恩迟疑着说:“哥,我……还没找到铅笔,应该快找到了,那一片我已经找过了,就剩这里了。”
江风拉起她的手,硬生生拽着她向回走,“不要找了,你用我的,反正我现在也不用了。妈已经睡了,明天她会把这件事忘了的。”
慈恩走着走着,扑哧一声笑了,说:“哥哥,你看你的脸,你在生我的气吗?”
江风回头看着她,她的脸很脏,面颊上清晰地留着泪渍,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两条小溪似的,在脸上冲出两条白印子。她刚才一定在这里哭。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大步走着。
慈恩噘着嘴,说:“哥哥,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在生妈的气,妈今天心情不好嘛,每年的今天妈都会很不高兴,我知道她是想爸爸了。”
江风顿了顿说:“我没生谁的气。”
他多希望妈只是因为想念爸爸才这样对待慈恩,可是情况并不是这样,妈妈常常为了一点很小的事情责骂慈恩,甚至打她,好像她天生就是妈的仇人,可为什么还要收养她呢?
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只是一个很模糊的符号,在他5岁那年,他就过世了,他更熟悉的是妈屋里他的照片,还有每年陪妈妈去扫墓时,妈的眼泪和哭诉,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这是勿庸置疑的实际情况,所以江风一遍遍对自己说,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孝顺,一定要对得起妈妈的辛劳。
他的成绩总是最好的,从来不打架惹事,从来不跟妈妈顶嘴,妈提起他总是笑着说,小风,妈的乖乖宝,将来一定有出息……但让他不明白的是,慈恩也是一样的乖巧,一样的用功,比自己还要听话,妈却始终不喜欢她,甚至,他隐约觉得妈是恨她的,只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
脸红问一声,有哪位大大知道如果把WORD里的格式一起粘贴进来吗?比如说每一段前空两个字,敲上去很烦啊。很懒的说。嘿嘿,请大大们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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