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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别离 ...

  •   光禄大夫乔宣的宅第自与别家不同,竹篱笆围起八九间茅檐小平房,连同屋前后合计半亩的小园,偏偏又座落于永和里,挤杂在达官贵人的华庭玉堂间特别醒目,越发显示出主人特立独行大隐于朝的作风。而今严冬时节,屋前绿柳早都褪尽叶子,徒留黑黝黝的枝条背映出瓦蓝的天空,便如同那名年过七旬须发皓白的老人一般。
      乔宣手持一根铁铲,细心地为每一棵柳树松过土,如同照料自己的孩子,然后斜靠着柳树修长的树干歇息,喘着气自言自语:“我的乖柳儿们,爸爸就要走啦,你们要听新主人的话哦。想当年爸爸刚来洛阳的时候,从南市把你们买回来,还没有我的膝盖高哩,如今虽不敢说凌云,总快赶上王上的青罗伞盖啦。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抬眼却见一位少女婷婷立于树后,血钗朱袍分明便是夏侯小蛮,她包含着感动,愤怒和悲哀的眼神看在乔宣心底很难受。“乔先生,出门前我就接到皇上的圣旨,特许我以孝廉出仕。诏书上的字迹我认得是先生您所写。刚刚进门就看见乔老爹打点行装,又听说先生您向皇上告老还乡了,先生,是不是小蛮我连累了您?”
      “你想得太多了,夏侯小友。老夫今年已满古稀之龄,平日勉强自己才能行走百步,朝政纷争早已力不从心,天命想必也已不久。古诗曰:越鸟巢南枝,狐死必首丘。禽兽尚如此,老夫又怎能没有思乡之情,是以向圣上乞骸骨,无非想归葬于家园故陵而已。”
      \"先生大恩不以言谢,小蛮他日若得机会,定当报答您的子女族人.\"听他态度淡泊,夏侯小蛮愈加感动,肃然说道:\"先生此番回乡之行山高路远,恐难再得相见.小蛮幼时顽劣无知,幸得先生多年教诲,才略存立身本领.先生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远胜寻常师徒情分.请先生受小女一拜.\"夏侯小蛮跪倒尘埃,恭恭敬敬地朝乔宣磕一个头.
      乔宣默然受她一礼,轻抚颔下长须,欣慰说道:\"老夫本是风烛残年,再为我朝留下一位栋梁,实乃平身快事.老夫不需小友报答什么,但求小友他日行经我故乡南阳时,务必记得往我坟头宰只肥鸡洒壶陈年老酒,否则过城三里腹痛勿怪啊.\"
      \"先生终究是性情中人啊,痛快.\"夏侯小蛮亦豪气陡生,取来两只乌陶大碗,倒满自家带来的宫廷烈酒,将其中一碗双手奉与乔宣,说道:\"此酒乃宫廷新法酿造,入口烈似火烧,故名为烧酒,非酒国英杰不可饮,今小蛮愿借美酒一碗,为先生送行,愿您此行一路平安.\"乔宣性本通脱,不顾高龄接过酒碗,与夏侯小蛮相向同时饮尽,被酒力呛得连咳数声,说道:\"果然好酒!\"再看夏侯小蛮脸飞红霞,不由哈哈大笑.
      府内老仆乔老爹前来回报,行李都收拾齐整,雇来的单车停候门外.乔宣心知离别之时来临,忍不住流露儿女情态,以手抚夏侯小蛮后背,说:\"老夫需再嘱咐你一句,你虽得陛下特许,而无有士林名望,未必得官家或名士举荐.颖川书院的山长许江月善评人物,月旦评天下闻名,你当前去结交他,务须求得一句评语,于你日后前程大有助益.\"
      夏侯小蛮流泪答应他的话,扶乔宣登车,骑乘爪黄飞电马,一路护送至城外长亭.乔宣卷起车前竹帘,劝道:\"千里相送,终须一别,小蛮就此止步吧.\"夏侯小蛮闻言立马驻足,目送单车载着乔宣转入一片茂密的树林,再也看不见,雪地空余一行黑色车辙马蹄印.
      回忆起先生往日音容,夏侯小蛮神情恍惚不知站了多久,直听耳中激越苍劲地琴声骤响,方惊得她猛醒.双脚冻得发麻,她用尽力气爬上马背,双脚轻轻一夹,唤道:\"绝影,我们回家去.\"绝影乃是大宛名驹,性情甚为聪颖,会意地回转马头往城门缓步走去.耳侧琴声往复三匝,音调渐变徵羽,尽透慷慨悲愤之情,令夏侯小蛮热血沸腾,再听得低沉苍老的嗓音唱道:\"日掩掩兮其凝其盲,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
      定然是忠臣烈士蒙受冤屈,胸怀激烈无处倾诉,方能唱出一首撕心断肠的<拘幽操>,令夏侯小蛮潸然泪下,毅然轻拍马臀,往琴声来处寻去.她循声行至一间青旗招展的路边酒店外,但见酒店外停着一辆孤零零的槛车,显然押送军士们都已近酒店歇足饮酒去了.车内囚犯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却端正地跪坐于地,膝前放一方短琴,想来必是那位歌者.绝影奔至槛车前立住,夏侯小蛮细看那人容貌,顿时惊得滚鞍下马,原来他竟是御史大夫颜仪.
      夏侯小蛮拱手施礼,急问道:\"大人如何沦落到此?\"颜仪见她语气真诚,丝毫无幸灾乐祸态度,便止住弹琴,从容叙说原委.\"昨夜陛下召我入金商门,询问洛阳地动和宫廷出现巨蟒的缘故.我借机上奏说:臣以为诸多异像,都是亡国先兆.上天对我大煌国运关心未已,是以屡次降临异兆谴责,为使天子感悟过失,令江山社稷转危为安.而今陛下所犯过失,首在后宫宦官干政.陛下曾对人言:赵吉儿是我母,孟常侍是我父.乳母赵氏位封郡君,贵重天下,然而其人谗媒皇上,骄溢百官,勾结孟常侍并做奸邪,已成国家大患.臣请陛下反省自身错误,不要再令小人身居高位,以尊从上天意旨,则天地鬼神必赐福我大煌.\"
      夏侯小蛮听他说及此处,已然推知事情原委,急切说:“大人岂不闻古人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宫阙九重天子左右必定布有平恩君赵吉儿和中常侍孟忠的耳目,大人进谏既然不获陛下采纳,又被小人泄漏与他们,他们哪有不回报您的道理?”
      “老夫行事愚昧不顾后果,以致遭受奸人构陷,尚书台便有诏书传下,弹劾老夫议害宗亲内臣,犯大不敬罪,速当押赴菜市口弃市,幸而尊祖父预闻讯息,怜悯老夫无辜获刑,向陛下力争道:‘颜仪因进谏犯上而获罪死,谋得一个忠臣之名,也算虽死犹荣,只恐怕从此后陛下再也听不到这般肺腑至诚的话。’陛下细思之后,才免去老身死罪,将我流放朔方。”颜仪谈及此间,又回想起朝堂上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情形,忍不住老泪纵横,泣道:“久闻夏侯老大人清肃忠正,老夫今日方信,不免有些迟,想起过去种种失礼之处实在惭愧啊。老夫此行万里九死一生,唯独孤女郁君留居洛阳,往后无人照拂,令吾难以释怀。老身知道夏侯小姐素日行侠仗义不避权贵,今日便将她托付于小姐您,盼小姐垂怜。”
      颜仪虽然因谏获罪,颜郁君毕竟还是士族清流家的小姐,必不肯下嫁寒门小户,倘若寄身于夏侯家中,损了自身清名,日后怎么寻个归宿,想来小蛮自己的婚事尚没有着落哩。夏侯小蛮连忙谢绝:“此事如何使得?小蛮万不能当此重任,难道颜家别无亲属可托么?”
      颜仪摆摆手,解释道:“夏侯小姐您误会了,小女早已指腹为婚许以颖川文家的公子文载道。文家虽说是书香士族,却几代不仕,在当地略有田产,断不能派出车马前来八百里外的洛阳迎亲。假若老身获罪流放的消息传到颖川,文家定然会写信来退婚。我本想令小女卖去家宅财产,雇车马投奔文家,又担心如今世道混乱,孤身女子行路遭遇不测,是以拜托小姐率领家将部曲,亲自护送小女前往颖川完婚。清流之家向来最重声名,只需小女清白安全抵达,他们断不能闭门不纳。”
      颜仪语毕向夏侯小蛮叩首三回,夏侯小蛮亦跪倒雪地中还了三礼,郑重答道:“颜大人请放心上路,我夏侯小蛮但有一口气,决不容他人伤害令千金。”她礼毕起身,军士们自歇脚的小酒馆内陆续出来,押送槛车去远了。
      夏侯小蛮策马入城北谷门,原想立刻前去颜家迎接颜郁君,又担心平恩君不肯放过颜家孤女,随即急速返回太尉府,匆匆穿过中庭回廊,在自己居住的精舍里更换了玄色犀革甲,外笼烈焰朱红锦袍,手提倚天长剑,步进后花园。太尉一职掌管天下兵马,后园内自然设有一方小校场,场内正见一名年少家将率领兵丁们操练。
      自从孝远皇帝驾崩后,夏侯家势力的根本就从京城移到了故乡陈留,是以府内兵丁仅仅百余人而已。为首家将名唤夏侯仁,他同弟弟夏侯礼乃是不知姓氏的一对双胞胎孤儿,自从五岁那年他们接过夏侯小蛮递过的热胡饼时起,他们便注定要与她外托主仆之义,内结骨肉之恩,祸福与共,生死相从。他们俩都自幼接受祖父严格训练,不但武艺高强娴习骑射,而且熟读孙吴兵法。夏侯淞见二人年齿渐长,与夏侯小蛮情谊日益亲厚,遂命他们返回陈留,为夏侯家管理产业训练部曲,直至夏侯仁当街杀死了一名侮辱他的恶少,不得已逃回洛阳避祸,才得与夏侯小蛮再次相见。
      夏侯仁今年双七,尚缺一年才可加冠,身材却较小蛮高出整尺,外表上已是健壮男丁了。他用眼角余光看见小蛮过来,仍旧手舞环首刀操练完一套刀法,才喝令兵丁整队列阵,随及迎向静立一旁的夏侯小蛮,行军礼道:“本屯操练完毕,请大小姐训示。”夏侯小蛮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众位辛苦多年磨砺宝剑,今日肯否为我一试锋芒?”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夏侯仁收起心底怀疑,垂首应道:“请小姐即刻下令,属下等万死不辞。”夏侯小蛮平静地穿过兵丁手中林立的陌刀长戟,登上较场中木板搭建的点将台,面向台下众位将士,从容点出十名操练中动作最精的兵士,命令:“你们由夏侯都伯统领,各自领取盔甲马匹,于一盏茶后府门前集合,护送妾身出访颜家。”
      十名黑甲骑士排成一列纵马洛阳街头,其装备之精良,军容之严整,气势之肃杀,简直连南北二军都相形见绌,当先骑将朱红战袍如同旗帜迎风飞扬,映得壮丽夕阳都失去颜色。“大哥,你过来看看啊,是哪个营的甲士,竟然精锐如斯?”易牙楼二层窗户内,上官达指点着楼下街市兴奋地说:“真是好威风,好煞气!怪不得当年高祖皇帝看见祖龙的仪仗时,会说出:‘大丈夫当如是也。’”
      听他言语虽是一派天真,却隐隐显出鸿鹄志向,上官初心里忧喜交集,不由也对路过的队伍产生兴趣,起身行至窗前用目远望,如炬目光顿时透穿兜鍪,真真切切看清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惊呼:“竟然是小蛮,夏侯家不是素来韬晦么?她又想闯什么祸?不行,我得去问问她。”说完这句话时,夏侯小蛮的骑乘已然惊鸿般自易牙楼门前掠过,他来不及跑步下楼,竟然心急地直接跳出窗户,运足轻身功夫,稳稳落在楼前雪蹄乌骓马的马背上,拔出腰间霸刀斩开系马缰绳,右手猛拍爱马后臀,乌骓马撒开四蹄往夏侯小蛮的骑队追去。
      骑士们听得背后传来马蹄声,当即勒住□□健马,后队换作前队,横排斩马长刀以待敌,正拦在上官初面前三步。夏侯小蛮认得是他,当即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兵士们放他近身,问道:“上官大哥着急追我,不知道有什么急事?”上官初与她并马而行,一边说道:“我倒想问小妹您弄出如此声势,是去办得什么大事?也不给大哥我说一句。”夏侯小蛮嫣然一笑,答道:“女流人家哪里办得什么大事?我不过去接一位闺中密友来家里住几天,只是怕近日洛阳城不甚安定,是以多派了几个人护送。”
      “是么?不知是什么样倾国倾城的美人,竟劳动我们夏侯大小姐全副武装去迎接护卫,我可不能不去见识见识。”上官初门下食客三千,洛阳城内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他当然明白夏侯小蛮口里的闺中密友姓甚名谁,只是逼着小蛮亲自说出口。夏侯小蛮坦坦荡荡地说道:“便是前御史大夫颜仪的千金颜郁君。”
      上官初闻言摇头苦笑,劝说道:“小蛮你为何要插手这出闲事?平恩君同孟常侍权倾朝野不同于别家,连家父尚且畏他们三分。”夏侯小蛮意志坚定地回答道:“小蛮固然不敢冒犯他两位大人,可是他们如果犯到我夏侯小蛮,我又岂是听任欺负的人?朝堂上面的争斗我管不着,郁君姐姐的事情我得管,而且非管不可。那样完美无暇的女子不应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
      “也许你是对的,她无非是一名寻常千金,连陛下都未治罪于她,郡君未必会斩尽杀绝。”见她语意坚决不容更改,上官初亦改容笑道:“既然如此,这种英雄救美的好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哩?颜郁君小姐乃是名至实归的洛阳第一美人,只可惜平素冰清玉洁拒人千里之外,如今总算能看见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若错过天赐良机,枉称洛阳大公子。”他竟扮出纨袴子弟模样斜歪着骑在马背上摇头晃脑,险些跌了下来,极力博夏侯小蛮一笑。
      然而,夏侯小蛮怎不知他此番举动份量多重,等于是将上官家同自己拴在一条绳上。即便今日他们顺利接颜郁君回太尉府,不与平恩君和孟常侍的人马发生冲突,上官初回府后定然免不掉挨司徒大人狠狠一顿家法。夏侯小蛮感动之余想道:“上官大哥虽然放不下野心名利,他对我的感情每一分每一厘都是真的。但是他既然可以为了前程放弃我一次,自然也可以放弃我第二次,我若是再为了他的爱情而甘心雌伏,那就真是自掘坟墓了。”
      一行人马驰出七八里,见一座青砖小楼临街而立,玄漆正门上方悬挂一方木匾,由古篆书写“诗礼传家”四字,显然是颜家府第。众人于府门前下马,夏侯仁当先拉起铜门环轻轻叩动,未料厚木门板被吱得一声推开了,夏侯小蛮与上官初见此情景相顾失色,即便携手闯入迎客大厅,只见一派狼藉景象跃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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