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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尉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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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黑色云团占领整片天空,琼雪星星点点洒落,悠长肃穆的晚钟响彻殿阁时,夏侯氏祖孙方叩别皇太后,由一个小黄门领出长乐宫,登上自家的油壁轻车,徐徐使出东掖门,沿着宽畅繁华的大道一路南下,约费去一柱香时间,便停到太尉府朱漆大门前。门前迎客的小厮们赶紧上前,服侍老太爷和大小姐出来,口里说着:“老爷子可算回来啦,大爷在正堂里等了整一个时辰里,隔壁司徒府的大公子也在,您两位赶紧进去吧。”夏侯淞含笑看看身边扶持自己的宠孙,半是抱怨半是责备地说道:“准又是你在宫里闯下的乱子,都已经传到外面,你看看,又要教你爹担心了不是?政儿行事少了点胆魄,可是稳重谨慎也是他的优点,你也得好好学学你爹。”夏侯小蛮神色亦嗔亦喜,毫不势弱地软顶道:“爹爹行事稳重谨慎了一辈子,没见什么人赏识重用过他,快过知命的人好不容易过回三公的瘾,这太尉的官印还是爷爷你大半辈子积蓄换回来的,整整一亿文钱啊,何家当初买皇后的金册都没超过这数目.\"
当今皇后娘娘出身寒门何家,家里屠宰和养殖生意都快垄断整座洛阳城,无论平民百姓,文武百官甚至南北两宫,谁家吃猪肉都离不开何氏屠宰坊,她家尽管日进斗金富得留油,作为寒门还是被京城里最底层的士族寒门看不起,何娘娘当初年方二八风华正茂,父母为她的婚事踏遍洛阳大大小小宅第的门槛,愣是连个亭侯都嫁不到,何娘娘恨得咬牙切齿,立誓要嫁进全天下最最尊贵的人家,花费千金走通了孟忠的门路,亲自上表于圣上,恳请捐献家财与天家,只求自荐枕席.当今皇上为修建丽娃馆费尽国库钱粮,正对着烂尾工程欲哭无泪,看见这份呈情表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当夜便传旨临幸何玉莲,何玉莲本就天香国色,又故意苦练出万种风情,顿时比得三千佳丽无颜色,第二日清晨便有诏书册封为皇后,赐居北宫昭阳殿.
夏侯淞暗地里一比较,心道:情形还真有点像.面上却摇头晃脑地说:“咱们小丫头是不是也想当皇后啦,倒不是爷爷出不起那笔小钱,是你自己没那份天赋.你若是比得过颜小姐三分之一的人才,爷爷我就有把握教何玉莲退位让贤,谁望你模样倒实实在在像你老爹哩?准备好劳碌一辈子吧,我看你连隔壁上官家的傻小子都抓不住.”夏侯小蛮被他戳中痛角,再不肯依了,”爷爷你要再胡说,我回去请师父来教训你.\"她说完再不回头看夏侯淞,一溜烟奔进正堂去,留下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想着自己心事,\"小蛮丫头生就聪明,性格里有股霸气,倘若是个男孩儿,我夏侯家进身士族就只日可待了.\"
太尉府是光武皇帝时候起传承下来的老宅子,夏侯政向来生活清贫,再则他也不指望能站住如此高位十年八年,因此搬进来后便没再整修过,正面\"将相和\"壁画内的蔺上卿和廉将军都已面目模糊,左侧壁横挂一幅夏侯政亲书\"朝乾夕惕\"四字帛布,右侧壁只摆放着一柄家传重剑,剑鞘和剑柄既无宝石也未错金,初看平凡无奇,其实通体用玄铁炼造,不但锋利无匹而且重若千均,剑身刻有古篆铭文”倚天”,因此称其为倚天剑.壁画前面横放一架六尺长的漆画罗汉床,靠背彩漆描绘金碧山水画,床面用四方矮桌隔成两个座位,上面仅盖了件西凉出产羊毛彩织厚毡垫.夏侯政年过知命,一身酱色丝棉夹袍,头戴玄色峨冠,前后焦急地跺步,口里不停念叨:\"怎么还不见回来?这个小孽障.\"身侧立着的一位青年却尚未加冠,雪貂皮裘外面罩着绛紫色罗衣,头包紫色帻巾,挺拔俊逸气宇轩昂,正是司徒上官怀的长子上官初.
“世伯无需过虑,小蛮妹妹冰雪聪明通情达理,又勇救了皇太后娘娘性命,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许是被太后娘娘留住了.”上官初见夏侯政如此焦急,出言安慰道:”不过妹妹年少无知,竟然请求以女流之身出仕,的确是太孟浪.圣人教训,社稷纲常,都容不得如此儿戏,何况还有谏议大夫的千金在堂,此事如不能想出个万全之策,恐怕明天参奏世伯的折子就要递与皇上.孰轻孰重,还请世伯权衡.”夏侯政听他分析有条有理,方停下步来搽拭头上冷汗,甩手说道:”还等什么万全之策?等丫头回来我就好好教训一顿,绑起来押到皇上面前请罪,都是家严和我过去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了.”上官初闻言大惊,连忙劝解道:”世伯莫要着急,万万不可鲁莽行事.需知小蛮妹妹的请求正打在皇太后娘娘心坎上,小妹能够习经史便是圆了娘娘的一个梦.世伯若是如此行事,便是扫了太后娘娘的脸面啊.况且,据父亲大人所知,如今宫廷内支持小蛮妹妹的已经不仅仅是皇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听说小蛮妹妹的事迹,都十分敬慕这位奇女子,跃跃欲试要成全她.”
“如此说来,夏侯家倒是骑虎难下,如若皇上当真下了诏书,肯定会引发士林强烈震动,那时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谏言将比雪片还多.皇上多年来荒废政事,缘由就在听不得文武百官反复进谏,若是被进谏的官员们闹得不胜其烦,又拿不下脸面承认自己的错误,少不得牵怒于夏侯家,岂不是要祸连我夏侯全族.\"夏侯政越想越是失望,越想越是害怕,不由激愤地仰天长叹:\"养女不教,是我这个作父亲的错,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上官初显出智珠在握的神情,上前一步说道:\"此事小侄已经想到一个两全之策,既不会令世伯失爱于皇家,也不会令小妹误沦为名教罪人.\"夏侯政好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扯着上官初的衣袖说:\"贤侄快快讲来,我一切依你便是.\"
\"其实我知道,小蛮妹妹平素爱使小性,却分得出轻重缓急,老大人和世伯你虽说宠爱她,却并未放任纵容.她此次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向皇太后提出有违祖制的要求,实不相瞒,小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上官初言及此节,脸上浮现出追悔莫及的表情,缓缓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绣花红绮面方巾,递到夏侯政面前.夏侯政将它接过来细看,那方巾已被从中截断成两片,断口处线头整整齐齐,显然是利刃割开.绣巾正面绣了两只头对着头的丑鸭子,针角既粗糙又凌乱.他隐隐猜到内情,目光严厉地审视上官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如您所想,这面方巾便是小蛮妹妹亲手所制,也是亲手送到我面前,依她的骄傲性情和教育身份,这样主动的行为已经是极为郑重了.她素日喜欢诗赋,喜爱歌舞,也喜欢骑射,偏偏最讨厌针线女工,可是为了向我表明她也可以是贤妻良母,她还是亲自织造了一匹红绮,亲手裁剪出方巾的样式,一针针一线线绣出了不像鸳鸯的鸳鸯.我听她的侍女抱怨过,她为了绣这对村鸭子,她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
上官初叙述地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讲述陌生人的故事:\"我承受不起她这样重的心意,所以小侄当时非常坚决地拒绝了,并且毫不隐瞒地向她说明了苦衷.我想世伯也是明白我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我们上官家历代都有子弟担任三公,为大煌士族清流学者所仰望,我作为本代大公子,行事绝对不允许违背忠孝节义,而我的父母大人虽然敬重夏侯老大人,可是却绝不会同意自己的子弟迎娶一名出身寒门的宦官的孙女儿.如果我违抗长辈命令娶了她,必然会被天下人所不齿,举孝廉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仕进之路若是断绝,我这个由侍妾所出的长子,在上官家族的地位会变得多么尴尬,世伯也经历过世态炎凉,应该可以想象.而小蛮妹妹怎么能忍受被公婆冷落苛责的生活.我上官初未来前程或许不足道,可生怕累了小蛮妹妹终身幸福,既然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又怎么能毁了她?\\\"
\"当真是天意弄人.\"夏侯政轻轻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住绣巾,提往耀动的烛火上方,眼看它慢慢点起眩目光华,又在光华的熄灭后化为灰烬,终于回过头冷冷看着上官怀:\"方今朝廷局势越来越险乱,家父和我原以为上官家的后人应当是诗礼传家德高有才君子,是以当初家父向先帝举荐上官怀时.我也曾有将掌珠爱女托付于上官家,求个安宁幸福的归属,然而世子和令二弟却并未有先辈的品德和风骨,只求依靠父祖辈的福荫,汲汲于追求权势名利,根本不是我女夏侯小蛮的良配,幸而苍天有灵,大错尚未铸成,倘若小蛮当真嫁与你这不知珍惜的小子,才足是老夫终身之悔.\"
\"世伯且慢动怒,小侄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轻视小蛮的意思.我与她毕竟有青梅竹马的感情,深知她人品才华贵重举世无双,便是奉上万里江山作聘礼,都恐怕轻慢了她.然而天下男子总怜惜小鸟依人,贪图牡丹天香国色,谁有能欣赏夏侯小蛮如风龙云凤般惊心动魄,真正能包容他的男子,恐怕只有我上官初一人.便是同我们一块长大的小弟,也曾反对她仗剑行侠于洛阳街头哩.若是听听别人口里的议论,夏侯小蛮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不守妇道,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上官初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他相信夏侯政不过是一时激愤,最后还是会同意他的意见.无论人品,学识,武艺,家世,他都是洛阳青年俊杰的魁首,以夏侯家的背景,绝对无法找到比他更优秀的乘龙快婿,他也是真心为小蛮所折服,才愿意割舍半生自由来交换.
\"住口.\"夏侯小蛮恰好自前门进来,将上官初那番带有胁迫的话一字不漏收进耳朵.尽管她心性坚毅不逊于男儿,毕竟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千金小姐,未曾亲身体会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更加难以相信,自己爱慕了多年的大哥哥,竟然这般自私懦弱贪恋富贵.她瞪大眼睛,那种不敢置信的绝望,像一把剑扎痛了上官初的心,他本能地想要解释,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只得坦白自己内心深处最深的遗憾:\"小蛮,你是天生地造的精华,可我是一名凡夫俗子,你的容貌并不美丽,性格也不娴淑,对于这点我不是没有遗憾的,可是你是绝对不愿意同任何女人分享丈夫的,为了一个美丽的娃娃放弃你,不值得.我既然决定娶你为妻,就必定对你一心一意,哪怕有一日做了中原皇帝,也是如此.\"
夏侯小蛮震惊地连退两步,硬撑住摇摇欲坠得身体,眼睛直直盯住上官初,面上笑容让他打心底发寒,\"好,好,我们俩总算该说一回真心话了.我不会指责你变了,因为当我亲手割断那面方巾的时候,我自己也变了,爱你的夏侯小蛮已经被杀死了,你面前的夏侯小蛮只在乎权利和前程,我知道你将会建议什么方法为我解围,可我并不想就此结束这场风波.我所希望的早已不再是,向皇太后娘娘讨一个贵君封号,再堂堂正正嫁进上官家.如果你是这样想的,就是小瞧了我夏侯小蛮.\"
她抬手扫去了桌面上绣巾的残灰,又用尽全力拔出了倚天剑,用雪亮的剑身映照出自己并不美丽的脸,继续说道:\"如果我被允许出仕,我将不需要用嫁人来托付终身,我将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自己掌握命运的女子,我的未来不需要别人来安排.天下女子如草,可是只有一个夏侯小蛮,我要做成全天下女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天下人都与我为敌,我也要打翻了这个天下.\"
弱质女流竟敢许下狂言,要打翻整个天下!难道夏侯小蛮被气疯了?上官初在一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从未见过陷入疯狂的人还能保持那样一双冰冷而明澈的眼睛。他接受了内心深处传来的警告,多年相知权谋机变的夏侯小蛮,纵使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有能力颠覆大煌江山。上官初沉吟半晌,郑重地承诺说:“你的心愿我明白了,我将劝谏家父约束门生故吏,免得某些书呆子把我上官家卷进这趟浑水。同被腐儒村民取笑鄙视相比,成为你夏侯小蛮的敌人更加危险和可怕。”
眼中的冰雪融化为一泓平静地秋水,夏侯小蛮向他深深一礼,柔和地声音说道:“上官大哥,小蛮多谢你成全。”“小蛮请起。”上官初躬身将她扶起,被刀剑磨起厚茧的双手,依然清楚感觉到夏侯小蛮身躯不自然地僵硬,他又如同触到蔷薇的刺般迅速抽回手,用笑脸掩饰内心难堪:\"小蛮,我们俩以后,还是好朋友吗?”夏侯小蛮的眼眶凝结了水光,她主动扑进上官初怀里,紧紧拥抱住他,坚定不移地答道:“上官大哥,你就是我的兄弟,过命的兄弟,一生一世的兄弟。”
待得上官初告辞离去,夏侯政面向“朝乾夕惕”横幅负手而立,叹息一声后问他的女儿说:“你全都考虑清楚了么?”往日低调得近乎懦弱的父亲竟然如此威仪,让夏侯小蛮感觉回答的每个字都重于千钧:“是的,我考虑清楚了。纵是前面刀山火海,惊涛骇浪,小蛮都将坦然面对。”
“果然是我夏侯淞的孙女。”夏侯淞立于大堂门口,大踏步向他们父女走来,边走边说道:“刚才的情形我全部看到,也全部听道了,你竟然单凭自身气势折服了上官初,实在连老身都惊讶不已啊。你是我夏侯家唯一继承人,你既然做出决定,我们俩老头子一定支持你。可是这回我们得先提醒你,你想踏上仕进之路的第一步,就不要指望家族能够帮忙。”
夏侯小蛮明白祖父话中深义,接口说道:“祖父所担心的事,小女也猜知一二。女流出仕是士大夫眼中大逆不道的恶行,他们或许没有勇气阻拦陛下的决定,也不屑于为难我这名无知女流,可是他们绝不会放过助纣为虐的佞臣。任何官员为皇上起草特许我入仕的诏书,都会因此身败名裂,淹没于天下悠悠之口。三省六曹的官员谁肯为我做那么大牺牲?上官司徒保持中立已经是大幸,祖父和父亲大人则需要避嫌。所以这一件难题,必须由小女靠自身人脉和能力去解决。”
夏侯淞与夏侯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夏侯政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趟若真有一位士大夫肯为你挺身而出,就说明你是真的长硬了翅膀,我们可以放心地看你振翅高飞。”夏侯小蛮早已预备好自己的答案:“夜深气寒,请祖父和父亲大人安歇,小蛮我需得告辞了。小女新注解了《礼记章句》十篇,正想明日送与乔宣先生看看哩,半月来没听闻先生教诲,小女躬省己身,又生出不少小人念头啦。”
光禄大夫乔宣乃是当世大儒,非但学识渊博,品行通达方正,朝廷征入为大鸿胪时,夏侯政携幼女夏侯小蛮登门拜访,以千金为寿请他收小女入门下,却被他坚决拒绝了,并且全数退回礼金,他当时的话夏侯政记忆犹新。“大煌天下就要大乱,若没有命世之才挺身而出,以三尺青锋救时,不能重新平定。将要安定天下重造河山的人,便是夏侯小蛮你么?老夫不敢当你师长,小友若是不弃,便交了我这个忘年的朋友。”从此以后,夏侯小蛮的朋友不仅限于洛阳城内佩剑走马的年少了。
“若能说动光禄大夫出马,此事自然万无一失,看来小蛮你都想好了啊。”夏侯淞呵呵一笑,拉住儿子的手往后堂转身便走,说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从此以后,我俩可高枕而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