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已成痴》花引

4、人间几何（下） 日当空，窗

　　日当空，窗外的梨花初开，晶莹的花瓣似水晶般透过着太阳的光芒。
　　“殿下，这件怎么样？或者……”雯依将一件宝蓝色的襦裙展开，看着凌若鸢的模样不禁笑起来，“月白色的烟裙会更适合殿下吧？”
　　凌若鸢一怔，脸上立刻染上了红晕，这哪是征求意见？朔月崇尚月，以月白色为尊，月白的烟裙那怕是皇后娘娘也穿不得，只有国巫夫人才有资格穿。雯依笑得更盛，自从公主带回那尊贵的凰坠就魂不守舍。
　　“雯依越来越讨厌了。”凌若鸢若无其事地挑着衣服，“不是说不能输给应国的公主吗？”
　　“穿粉的那件吧，殿下穿的话会很好看的。”雯依停住了笑，公主虽然是质子却也代表着琉东，怎么能输给应国公主呢——且是将要成为太子的妾的公主。
　　“粉色……粉色吗？”凌若鸢一笑。

　　若说仙子的美是纯真出尘得不可方物，但与眼前女子相比，恐怕也会逊色。
　　“沧雪愿为陛下演奏一曲。”宴将尽女子禁不住太子侧妃的冷嘲热讽，竟肯自贬身份，抱琵琶，半倚斜屏。
　　琵琶曲吗？凌若鸢勾起嘴角一笑，琵琶有谁能比琉东的前皇后尹卿芸弹得更好。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倚在母亲脚边听着母亲弹奏，每一个音符都足矣让天地动容，行云听到这天籁之声也不舍离开吧？
　　应沧雪指尖轻拨琴弦，琴音宣泄。忽的，天地寂静，这是……月笼纱，母后的曲子……凌若鸢手中的酒杯落地，破碎之声隐在琴音中。

　　“母后，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夏日午后的阳光撒下凌若鸢纯真的脸上。
　　“这首曲子是母后谱的，叫《月笼纱》，等我的鸢儿长大了，母后就教鸢儿弹。”尹卿芸放下琵琶，抱起她。
　　“嗯。”凌若鸢笑得灿烂，却被现实打得粉碎。

　　她还没来得及触摸琴弦就已成琉东战败后送到朔月的质子，还未学这曲子，母后就已经走了。
　　“母后……”凌若鸢沉吟，仿佛回到了在琉东的时光，世界中只有她和母亲，以至于她没有看到皇位上那个男子的表情。
　　宴会已尽，空荡荡的大殿内还有一人未走，他拂去烛台上的尘埃，指尖划过着琴弦，伸手欲抬酒杯，暗红色的血从手指被琴弦割破之处滴入酒中，如同嫁衣——如同十六年前那个人身上的嫁衣……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兄长见面，卿芸百般不舍，只愿能为兄长弹奏一曲，最后一曲。”尹卿芸温柔地笑着，红色的嫁衣在灰蒙蒙的雨中格外显眼。
　　“最后一曲吗？”尹敖皱起的眉头，突然舒展开，笑得肆虐，“你若想弹，那便弹吧……”
　　语尽，他拂袖离去；含首，她任指尖琴音宣泄；回眸，琴音渐渐消散，而那人早已在墨色深处被隐去……如果有如果，我愿意听你奏完最后一曲……

　　“卿……芸……”尹敖饮尽那杯殷红的酒……原来是这般苦涩。
　　“母后！”凌如鸢从梦中惊醒，拂去眼角的湿润，“雯依……几更天了？”
　　“回殿下，已是正午。”雯依把衣服给她披上，看到那湿润了的枕头不由得一愣。
　　凌若鸢瞥了一眼枕头，穿上衣服：“这酒太过辛辣，多喝了几杯竟熏出了眼泪。”
　　“是，殿下当注意身体，切莫……”切莫饮酒伤身？还是切莫悲伤过度？雯依是从琉东带来的丫头，她岂会不知。
　　“嗯……太子殿下离宫了吗？”
　　“应该还没有，太子殿下可能在靖妃那儿。”雯依整理被褥，将枕头翻了面，将泪痕掩住。
　　“备轿。”
　　“去靖妃那儿？”太子毕竟刚被指婚，而自家公主这般着急要见他，雯依深觉不妥。
　　“不，去朱雀阁，那儿的桃花都开了吧？”凌若鸢推开门，缕缕阳光洒在屋中。

　　“鸢儿鸢儿，母后永远在你身边。”尹卿芸如往日般温柔地笑着，头顶的阳光格外明媚，却化作金顶，“陛下不必忧心，我琉东少皇嗣，只有太子和鸢儿，储君乃国之根本，要给朔月质子，就让鸢儿去吧。”尹卿芸手中的茶壶中的茶潺潺地流入杯中。
　　凌铭的眉头不住抽动，又立刻变作无尽的怜惜，点头默许。那杯茶水怎般苦涩？
　　卿芸……你怎么哭了呢？
　　记忆被那滴泪掩没，凌若鸢紧紧抓住尹卿芸的裙摆，“母后说谎，母后说不会和鸢儿分开的，母后说谎！鸢儿不要和母后分开……”尹卿芸甩开她的手，两旁的宫女将她强拉入马车。
　　母后……你说谎……
　　“寒哥哥，你说母后真的会来吗？”她拉着寒来的衣角，盼望朱红的宫门为尹卿芸打开，日落月升，她枕在寒来膝上入睡，两行泪打湿了寒来的长袍，也淋湿了心。
　　“鸢儿？”柔软的声音深入梦境。母后，是你吗？她那带着泪珠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母后。”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将头埋在母亲的颈窝中，奇怪的液体顺着月光流出，苦苦的，涩涩的。
　　冬日的阳光从稀疏枝条中映出，她躺在母亲怀中，静静地听着母亲哼着歌，“鸢儿啊鸢儿，你喜欢那个国巫哥哥？”她脸上一红，将头埋得更深，“鸢儿，不要喜欢这样的人，他们无心亦无情，我的鸢儿将来一定要嫁个爱自己的人，这样才会幸福。”
　　“母后一定很幸福。”她笑着。
　　只要母后幸福就好了……
　　尹卿芸一愣，又立刻温柔地笑着。
　　雪簌簌落下，斩尽繁华。她抬头看着，抱着她的母亲肩头沾染了雪，立刻被白茫茫的雪原吞没。她伸手想要抓住时，早已不见母亲踪影。

　　凌若鸢倚着轿子，一遍遍回想刚才的梦。
　　“殿下，到了。”雯依在耳畔轻声提醒。
　　“嗯。”凌若鸢挥手示意一干人等退下，伸手让雯依扶下轿撵。
　　朱雀阁，自打四年前一场大火就已轰塌，再也没有重建，只立了一方凉亭，这烧落的灰烬到也滋润了满园的桃花，只是传寒来这临近的昭湖有害人的妖怪，这遍地的桃花便只能自赏了，到也是少有的清静之地。
　　“你也走吧……”凌若挥挥手，跌坐在石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