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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几何(中) 深夜,月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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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如钩。风烈,吹得烛光摇曳,却久久不灭。
“臭狐狸!快出来!”夜风掀起凌若鸢的衣袂,带着梧桐的气息,吹得遮眼的布带飞扬。
“妹妹好没口德。”声音被风吹得阴阳怪气,显得缥缈不定。
“好——哥——哥——”凌若鸢故意拖长了声音,将手中的蔷薇递了过去,“很香的。”
“你放了什么?”男子皱着眉头。
“哥哥觉得有毒?”凌若鸢顽劣地笑着,“所以……不敢?”
“激将之法对我不管用。”男子将蔷薇扔掉,娇弱的花立刻被风撕扯,支离。
凌若鸢一怔,“狐仙哥哥”向来若惜花之人,就算花中藏的是诛心之毒,他也不肯丢弃。当下立刻摘下蒙眼布,眼前人着墨色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并未在夜色中收敛。怎么会是他——尹荀。
“你怎么在这儿?”凌若鸢将一旁的蜡烛掐灭,“你,你有没有嗅了那花?”
“没,我……”尹荀紧锁眉头,倚住旧石龛,脸色被月光映得那棱角分明的脸更加苍白,“我……嗅不得花粉。”
凌若鸢扶住尹荀,带他离开是万万不能,吐真剂是禁药,一旦被发现,她定身首异处。这倾云殿偏僻无人,当下只有带他进了倾云殿。
“太子殿下,你吸入了过量吐真剂,没事的。”凌若鸢把尹荀扶到榻上,在身上找解药,心下一凉,那吐真剂随有奇效,但毒性太强,她断定“狐仙哥哥”会仔细地嗅着那支蔷薇,将解药撒在蔷薇之上,而将吐真剂制成蜡烛,岂会料到来的竟是尹荀。解药没了,再配……恐怕来不及了。
“若鸢……若鸢……去找太子妃,去找我的太子妃,她,她有办法……”尹荀弱弱地说。
“太子殿下,你撑住,我去去就回。”凌若鸢匆匆而去,身后扬起长长的纤尘。
青蓝色的长袍掠过厚厚的积尘。纤长的手指按住尹荀的眉心,指尖隐隐泛着白光,暖流从眉心流遍全身,尹荀的脸色渐渐恢复。
深夜,朱墙碧瓦下凌若鸢避开了宫女,跑向玄音殿。她跑得急,不过几丈就有些不支,倚在墙上喘气。温暖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气息袭来,她一蹙眉,身后之人欺到耳边。
“我闻闻,丫头身上怎么有野男人的味道?”暖气盈在耳畔,“死丫头,我的蔷薇怎么给了那种人。”
“哥哥,去救救他。”这个“狐仙哥哥”对暗杀者的了解比之她,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呀呀!死丫头只念着那野男人。”男子假意生气“他没事了,你快去看看他吧。只是……丫头该怎么谢哥哥呢?”
“以身相许可好?”寒来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背后。
“国巫大人的提议不错,丫头意下如何?”男子左手遮住凌若鸢的眼睛,右手将凌若鸢搂得更紧了,暧昧异常。
寒哥哥,他是谁?凌若鸢张口,却发不不出声音,世界忽地天旋地转,陷入混沌。
“阁下可还记得当年之事……”寒来提醒男子。
“当年……”气氛突然冷却,似乎连过往的风都停住了。
“当年的她是不是与如今大不相同……”寒来悠悠地说,一点点靠近。
“住口!”男子反手将三寸金针射出。
寒来侧身避开,趁机攻击男子腰间,男子出手阻挡,寒来顺势夺过男子怀中的凌若鸢。
“阁下好自为之。”寒来抱着凌若鸢离开。
“没人教过国巫大人怎么和长辈说话吗?”男子有些尴尬,用不满来掩饰情绪,“别告诉她。”
“条件?”寒来顽劣一笑。
风清云淡,淡淡的花香袭来,冬季未过,应国就有了初春的气息。
“应沧雪……”华□□金色的指甲指向画卷,画卷中的女子漠然而视,如出尘仙子。
“你疯了!”一直沉静饮茶的男子突然紧握住少妇的手腕,“朕不同意!”
“初茗只是为陛下分忧。”女子跪下,眼中却是不羁,“况且应沧雪是最适合的人选。”
男子突然瞳孔放大,威胁。女子正视他的眼睛,朔月的大公主,当今的应国皇后——尹初茗,岂会怕这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
“沧雪是朕的亲妹妹。”应允澜压抑着声音。
“尹荀也是本宫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是我朔月的太子。”尹初茗说得风清云淡,却是步步紧逼。
应允澜挑起尹初茗的下巴,后腮鼓起:“你们玩弄朕就罢了,应国已经有一半姓尹了,该知足。你耍权弄势的手太脏了,朕不许你去碰她!”
“那陛下准备一辈子把沧雪留在身边?还是有比尹荀更合适的人选。而且……初茗不是陛下心中那样……”尹初茗目光灼灼,整张脸潋艳生香,若她不姓尹,不是尹初茗,应允澜差点产生了她不过是个单纯弱女子的想法。
“随你吧……”应允澜放开挑着她下巴的手,把尹初茗扶起来,“沧雪幸福就好,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尹初茗拜下,金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光,刺痛了应允澜的眼睛。
风过,吹散了梅花瓣,落在了苍白的脸上化作一片朱砂。
“沧雪都听哥哥的……”应沧雪的唇在颤抖。
朔月太子的妾吗?连侧妃都不算,不过在宫人面前充当主子罢了……
“对不起。”应允澜痛心地摸着她的肩,应沧雪苦涩地一笑。
即将初春,一切都重生,唯有应国皇宫用茜素红装扮着一场命运之殇。
应沧雪着粉色的嫁衣接受应国臣民的最后膜拜,在初春的十里红妆中隔外刺眼-堂堂一国公主竟连红嫁衣都没有资格穿。
“公主请。”丫头扶着应沧雪上了马车。
应沧雪回眸,应国宫殿冷漠地屹在原地,锦缎掩不住的黑,宫灯照不亮暗。她抹掉眼角的泪,让眼泪滑落尘埃,就此葬了流年。
“我会的……”我会回来的,待到来日,这座宫殿就是你们的墓碑!
转身,粉色嫁衣飞扬,她一定会回来的。
应国与朔月的分界是一条界河,名唤乌啼江,又称相思河。
从国都到界河用了七日,应沧雪是养在深宫的娇公主,周车劳顿,刚入江头镇就病倒了,送嫁的队伍不得不在江头镇稍作停留。
“相思河?”柏屏叠起被子,听了这怪名字也不禁问了一句。
“是有一个女子在河边等待她的情郎,最后相思成疾,在河边郁郁而终。”莫瑾把应沧雪的衣服收进衣柜。莫瑾是江头镇莫家的丫鬟,应沧雪在江头镇歇脚,莫家主母便把这丫头给应沧雪送来,这丫头手脚倒也利落,笑起来酒窝深陷,长得也算标致可爱。
“这只是传说,信不得。”应沧雪打理着头发。
“公主这是真的,据说这女子死后,灵魂不愿离去,寄生在河边的树上,结出了红色的果子,大家都说这是相思子。公主若不信可以去看看。”莫瑾对此难得的固执。
柏屏掩面轻笑,推开窗:“啊!什么呀?”
“阿屏,怎么了?”应沧雪走到窗前,向外探出头,干净的眉头紧锁,纤弱的指尖染上了红色黏液。
“公主说,乌鸦死在窗前是不是的好兆头,接下来还要行两天的水路,恐怕有什么差迟。所以公主要在这里祭河神,不希望有人打搅。”柏屏吩咐各将领,从马车中扶下应沧雪。
应沧雪裹着宽大的衣服,越显得消瘦,我见犹怜。到了江边,万家渔火闪烁,勾勒出金色的线条,金线入了玉壶,化作香淳的桂花美酒……
“太子殿下,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凌若鸢将斟好的酒奉上,“若鸢在途中遇到寒……国巫大人,说明了原由,国巫大人说他会立刻赶去,让我不必再去,以免落人话柄。烦请殿下原谅。”
她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倾杯,琼浆尽,丝丝玉酿入怀,缕缕醉意晕上了心头。绯色染过双颊,薄冰般的肌肤衬得格外迷人,已然醉倒。尹荀一怔,看着这“不胜酒力”的小女子不禁会心一笑。举杯示意,美酒灌喉。
“太子殿下可是原谅若鸢了?”她明珠似的眸子扑闪着,一句醉语,将宫闱大罪变成了私人恩怨。
“使用吐真剂是死罪……”尹荀悠悠地说,将酒杯斟满,“还差点搭上本太子的性命,二公主打算一杯酒就了解了?”
凌若鸢捏紧了被桌子遮住的衣角,又立刻松开,因为她看到尹荀眼中的笑意,已至眼底。她略带醉意地轻笑,笑得惹人怜爱:“太子殿下,若鸢错了,这酒殿下可满意?这花酿是若鸢亲手酿的,赠殿下几坛可好?”
尹荀顾自饮酒,看着凌若鸢着急,也觉得有趣。曾几何时有人在他面前醉倒,之后这般撒娇。
“殿下?”凌若鸢在尹荀眼前晃了晃手。
尹荀突然回过神,自觉尴尬,说:“我就不叨扰了,二公主休息吧。”
“唉!”凌若鸢抓住尹荀的手腕,又立刻收手,将手藏在背后,羞嗒嗒地含首,“殿下……殿下可是原谅若鸢了?”
尹荀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嗯”的一声默认了。
“殿下最好了,”凌若鸢更用力的撒娇,“雯依,那些花酿赠殿下几坛,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残阳匿于黑暗,月初上,亮色的钗暗淡了月光——尹荀今生每夜的月光。
淡淡地一笑,尹荀轻轻磨擦凌若鸢的额头。凌若鸢显得更加娇羞,含首不语,看着一切如她策划般前行。
“明天就是立春了,花都会开了,若鸢这样喜欢花,一定很开心吧?”尹荀看着窗外欲放的花,每一朵都那么完美,花的主人定然很爱花。
尹荀回头看着凌若鸢,她的瞳仁无光,一副失神的样子。尹荀觉得有些失礼,毕竟第三面就这样亲密叫人家女子的名字。为了保命,她可以用愫香制成“人间几何”藏在桂花酒中,让尹荀爱上自己,她的失神岂会是因为被男子叫了名字?
“明天……就是春天了。”送走尹荀后,凌若鸢倚在雕栏旁,看着那含苞的梨花,失了神,“她,他,他们都不在……”
多讨厌的日子,冬季的最后一天,万物残破,花都不愿开放,可恰巧十七年前的这一天她出生了,而偏偏十七年后的今天只剩她一人。
“……所以公主大人,生气了?”清悦的声音绕在耳畔,温暖的小手遮住了凌若鸢的眼睛。
“初嫣别闹了。”凌若鸢甩开覆在眼睛上的手,看到尹初嫣站在面前,寒来斜倚凭栏,当真两手空空,她将双手一摊,“礼物。”
“礼物在这。”尹初嫣旋转一圈,摆开手。
“你?”凌若鸢咬着嘴唇,一副嫌弃的样子,“好吃懒做,我才不要呢?”
凌若鸢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悠悠地说:“小丫头,好吝啬……”
“痛!痛!鸢姐姐快放手。礼物在这儿。”尹初嫣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工整的兰色手绢。凌若鸢放开捏着尹初嫣鼻子的手,接过手绢,展开,一枝粗糙樱花卧在边角,嘴角勾起,说:“你绣的?好丑……”
她看着寒来挑起眉“你的呢”,寒来淡淡一笑“没有”,凌若鸢深吸气“找死吗”,寒来笑得更盛“你舍得吗”,凌若鸢笑得眼似钩月“舍不得”。
“姐姐真讨厌,竟然独饮美酒。”尹初嫣推开了雕门,一室馨香袭来。
几杯酒入怀,凌若鸢已有醉意,恍惚间,突然想起什么,抢在尹初嫣前进了殿中,到了桌前,将一只空杯藏进袖中,正好被寒来看到,只好尴尬地摩挲着八仙桌的桌腿。
“阿若舍不得美酒?”寒来见到她这副样子不知该气该笑。
“当然不会,雯依拿酒!”凌若鸢侥幸一笑,既然有台阶,就顺着下呗。
“也请我们喝‘人间几何’?”寒来微狭着眼睛,嘴角勾起坏坏的笑。
凌若鸢脸上立刻晕上了猩红,喏喏地说:“什么都知道……”
浓郁的酒香四溢,尹初嫣饮了几杯便醉了,抱着酒坛大呼小叫,语无伦次。
寒来不时和尹初嫣搭话,而凌若鸢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喝酒,偶尔故作镇定地对两人笑笑。
不多会儿尹初嫣已倒在桌上酣睡,酒尽,夜深,凌若鸢松了口气,准备送客。
“寒哥哥,夜深了,还是……还是早些回去吧……”凌若鸢推开门,“初嫣……就让她在我这儿住一晚,我让雯依告诉靖妃娘娘一声……”
凌若鸢一怔,说不出话来-清冽的酒香从耳旁袭来。
“这么快送客……不想要礼物了?”寒来搭着凌若鸢的肩,慵懒地说,挽起凌若鸢的手,从她袖中拿出那只被藏起的空杯,“‘人间几何’,想嫁了?”
凌若鸢的脸立刻胀红:“没……没有。”
寒来适可而止,离开凌若鸢的肩,嗤笑说:“不乖,礼物没了。”
寒来出了门,凌若鸢乖乖地跟在身后不住低头嘀咕:“不想给礼物就算了,还要教训人家,可恶。”
有礼物就不讨厌了吗?原来阿若的要求这么简单。”寒来鄙夷地看着凌若鸢,指指她的腰间。
凌若鸢半信半疑地看向腰间,半月形的灵石澄澈透明隐约散发着寒来光,殷红的纹理好似凰图,整块玉坠浑然天成,犹如血泪。
“嫌礼太轻?”
“不,不是……怎么会呢……”怎么会轻呢?凰玉代表的历代国巫的守护,是灵界的绝绝对让步,是上古神器,是……是由国巫夫人持有,只是历代国巫均为鳏夫,以收养的继子作为接班人,这凰坠的第一位主人恐怕就是她了。
“那是……不想要?”
“不是……只是这是真的吗?”凌若鸢用手指挂住凰坠,对着月光仔细探看,“不像啊?”
寒来哑然,心中暗骂:死丫头……
“若鸢不想要?那我就收回了。”寒来伸出手。
凌若鸢立刻将凰坠收入怀中,笑说:“送了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呢?”
算是接受了吧?要不要谈谈婚期呢?寒来打量着凌若鸢,直到她不自觉地低下头。还是算了吧。寒来浅浅地吻在她颊边,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