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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几何(上) 切莫饮酒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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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莫饮酒伤身?还是切莫悲伤过度?雯依是从琉东带来的丫头,她岂会不知。
——凌若鸢
夜已深,皎皎孤月嵌于夜幕。
殿下,就寝吧。”雯依把桌上已凉的茶换成热茶。
“离三皇子的庆功宴还有几个时辰?”凌若鸢推开窗,清风贯穿屋子。
“回殿下,不过两个时辰就该随陛下去祭祖祈福,因为明天也太后娘娘忌日,殿下可以睡一个时辰。”雯依困得厉害,有些答非所问。
“那还是不睡了,你去歇会儿,要警醒些。”雯依闻寒来有些开心,行礼之后就退出殿外。
凌若鸢走到桌前,嗅到桌上茶杯里的茶散发着清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本该清淡的茶香却带着浓重的香味,立刻溢满口腔,流向咽喉,令人作呕。我打开茶壶盖,见那舒展开的茶叶子塞满茶壶,靠近一嗅,扑面的浓香立刻钻进鼻腔,让人觉得头有些发胀。这个雯依当真是困糊涂了。
不知道是谁在吹笛,笛声传来。如江南雨季般缠绵,笛声直转,凄寂荒凉,又壮阔豪放,正是塞上风光……
凌若鸢推开门,想寻笛声而去。一路上虽有灯火,却昏暗得很,少许往来的宫女提着宫灯,施施然走过,宫灯晃过,她看得有眼晕。可能是一夜没睡,看东西有些模糊,亭中的吹笛人看起来只是修长的白色光点。
寒来光一闪,不知被谁拉了一把,倒在地上,臂上疼痛难忍-鲜血绕着手臂流下。痛感在减少,每一寸的肌肤都已麻木,头似注了铅,眼前好似下起了细雨,冲洗掉画面的所有颜色,归结于一片黑——她,瞎了?
“小心!”话音未落,劲风划过,刮得凌若鸢的眼角生疼,还带着一抹异香,转瞬即逝。
她拔下发间的簪子扎入豁天穴,钻心的疼痛让麻木的神经瞬间清醒,白光从眼底闪过,画面被重新上色,一切开始重新清晰,凌若鸢拖着负重不堪的身子攀住一旁的树。
“来人!救命!来人啊!”凌若鸢嘶喊着,看吹笛人和隐匿于夜中的暗杀者缠斗,“公子!闭上眼睛!” 吹笛人了然,闭上双眼,不受视觉的干扰,仅凭听觉判断敌人的方向。通晓音律之人听觉本就极其寒来敏,不会儿便占了上风。
暗杀者目标显然是凌若鸢,疾风步步逼近,全然不顾吹笛人的进攻。可是……不对!暗杀者突然将锋芒转向吹笛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把吹笛人逼得连连后退。
“公子小心!”凌若鸢倚着樱花树,身体不觉前倾,跌在地上,她心中着急也不敢再呼救,生怕扰了吹笛人的判断。她踌躇一会儿,望着吹笛人的白袍上开出朵朵红梅,只有赌上一赌了,“公子让她染上血。”
狼的可怕不是它的尖牙利爪,而是它眼睛中的冰冷和理性,鲜血让它疯狂,让它露出破绽。
吹笛人依寒来行动,暗杀者也听到了凌若鸢的话,奈何吹笛人招数已到,腥气侵入暗杀者立刻显了形,鲜红染上了她乌黑的瞳孔。
“公子,快除了她!”凌若鸢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臂上的痛,疲惫的身躯,仰天,倒地。
她迎来的不是冰冷的泥土,而是温软的怀抱和黑暗。
“若鸢,别怕,我在。”轻柔的动作用手绢遮住她的眼睛,打上结,抱起她,匿于黑暗之中。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榕树上发出了声音。
“你是谁?,你在哪?”凌若鸢看着苍凉月下孤零零的榕树。
“我是狐仙,你自然看不到我。”声音空寒来在月光下格外悦耳,“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呢。”
“我想我娘了……”
“你娘呢?”
“死了……死在回琉东的路上……”泪珠滚落,凌若鸢抹着眼泪,“凭什么尹初嫣有疼她、爱她的娘,我就没有!我恨她!”
“我也没有娘,她有娘疼,我们没有,我们就自己疼自己。”
“不要!我不要!”凌若鸢抓起一块石头扔向榕树。
“那我疼你。”声音不大,却足以划破夜空,在这个十岁的女孩心里点燃一星光明。
凌若鸢停住了哭声,怯怯地说:“狐仙哥哥……我……我可以看看你吗?”
“不行。”凌若鸢垂下眼睑,“不过以后你可以来这里找我。快到宫禁了,你该回去了吧?”
“嗯。”凌若鸢冒冒失失地跑了几步,回眸,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凌若鸢,我的名字。”
凌……若鸢,榕树后的少年看着消失在寒冬夜的身影,暗念。
“专心些。”对面之人一袭月白色长袍,精巧地嵌上紫微星宿,黑发未束,垂落腰间,王者之气隐现,那双眼睛似乎是书天命的星轨,看穿一切。也只有这双眸子才佩得上这天下离神最近的男人——国巫,寒来 。
“寒哥哥可知那人来历?”凌若鸢信手拈起白子,落下。
“也有七年了吧,若鸢就当真没有答案?”寒来落下黑子,棋盘上黑子占尽了上风。
凌若鸢皱了皱眉头,又立刻笑得无邪:“寒哥哥指的是何人?妹妹所说的是那天的暗杀者,她为何而来?”
“他教的?没想到若鸢也会在我面前演戏,很失望啊。”寒来的嘴角浮起一丝戏虐的笑。
“我从没觉得他是狐狸,但他能出现在倾云阁,我猜他是宫中之人,可听声音绝不是宫人,只有两种可能,侍卫或者皇子。可是都被我否定了。侍卫岂敢这般待我,说是皇子……可是三皇子……现在应该称太子殿下,他又不识得。妹子这般胡涂,被蒙了七年,这可如何是好。”凌若鸢笑得更是无辜,挥袖,满盘棋子簌簌落下。
“若鸢连那日吹笛的是尹荀都知道了,还说自己胡涂?我猜那人……”
“是谁?”凌若鸢瞪大了眼睛,寒来嗔笑,凌若鸢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既无害我之心,且一心护我,何必在乎他是谁?”
“当真不在乎?教你这些年了,还不懂,在这宫中不能让别人看懂你的心思,真是没用。”
“寒哥哥岂是别人?”凌若鸢笑得诚恳,一双丹凤弯得好似月牙,煞是好看。
正是冬末春初,一旁的樱花开得正好,宛如七年前纯净的月色。
“狐仙哥哥!你看!”凌若鸢又到了那棵榕树下,举起手中的黑布,“我不看你,你能不能陪我玩?”
她用黑布把眼睛蒙上,痴痴地等着。
“猜猜这是什么?”少年说着,把花凑近她的鼻子。
“蔷薇。”她得意地笑着。
“丫头怎么知道的?你看得到我?”
“因为寒哥哥喜欢,所以我识得它的味道。”
“那你喜欢什么花?我下次给你带来。”
“樱花……还是算了吧。”凌若鸢努努嘴,“寒哥哥不喜欢。”
“傻丫头。”少年摸着她的头。
月光翻飞,化作雪白的手绢,凌若鸢轻轻拭去寒来额上的汗液,看着手绢上淡紫的印迹,轻叹:“寒哥哥何必这般辛苦。”
“在这深宫中,丫头不也很幸苦吗?快二月二十七了,想要什么?”寒来淡淡一笑,笑意至了眼底。
“我看那个暗杀者有几分灵气,我想要她。”想起那天她凌厉的招数,不禁寒来颤,“她有些本事,只是欠了经验,将来定成大气。”
“她若不服呢?”寒来拿过她手中的手绢紧紧拧住。
“这马真漂亮。”凌若鸢看着驯马师鞭打的枣红色的骏马。
“这马可难训得很,若鸢当真想要?”寒来看着凌若鸢眨巴的大眼睛,“去摸摸它的头。”
凌若鸢一点点靠近枣红马,红马突得嘶鸣,踢向若鸢,训马师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忽的寒来光一闪,那马已身首异处。
寒来拉起一旁失了神的凌若鸢:“看到了吗?驯不服的烈马还是杀了好。”
凌若鸢回了神,从寒来手中抽出手绢:“她若不服……就把她放了罢了。”
“听到了吗?”寒来转头看着那株樱花。
樱花后走出一宫女打扮的女子,女子向凌若鸢跪下:“从今公主就是奴婢的主子了。”
“你唤何名?”凌若鸢毫不意外。
“奴婢没有名字。”暗杀者抬头直视凌若鸢。
“那晚的曲子可好听?初嫣说那首曲子叫《绘锦》,取锦绣江山如绘之意。本宫唤你绘锦可好?”凌若鸢毫不避讳,看着她,说得温柔,眼中却锋芒毕露。
俯首,臣服。
凌若鸢挑起绘锦的下巴,眯起眼睛:“本宫不喜欢你的眼睛,因为它出卖了你。”
“若鸢这可如愿了?”寒来抿了口茶。
“哥哥早有意将这女子给若鸢,又岂算得上给妹妹的礼物?”凌若鸢假意娇嗔,“寒哥哥这般吝啬,好心寒……”
“呵呵……”寒来无奈苦笑几声。
是夜,月朗星稀。
“找到她了吗?”身披龙袍之人半倚着龙床。
“是。”寒来拜下。
“确定在她手中?”尹敖追问,寒来俯首,不语,“不管了,一定要尽快拿到那样东西。”
“那若鸢殿下……”寒来迟疑片刻。
“若鸢……朕想,她若知道这来龙去脉定是答允的,不过……没必要让她知道。”尹敖看着墙壁上那幅兰花出了神。
“你的傀儡虫当真差劲得很。”凌若鸢玩弄着茶壶,“连雯依都不能控制得好。”
绘锦低下头,不语。
“没想到本宫竟得了个哑巴。”凌若鸢轻笑几声,“你有吐真剂吗?”
“有,只是……在宫中使用此物是死罪,且吐真剂是大凶的药。”看来寒来已经教过绘锦宫中规矩了。
“暗杀者也怕死?”凌若鸢嫌弃地看着她,“若我中毒死了,你把我悄悄埋了,再扮作我的模样岂是不如你所愿?”
对视。鄙夷,怜悯,在凌若鸢眼中一闪而过,初见时,绘锦眼神透露出的岂是臣服?那是欲望,对凌若鸢躯体的欲望,对公主身份和她所拥有一切的渴求。
“拿来。”凌若鸢伸出手,绘锦将两只玉瓶放在桌上,凌若鸢拿起瓶子,轻嗅,眼泪浮上一丝笑意,“你手段厉害可惜终是太心慈。”
“公主是有吐真剂的吧……”绘锦低下头,试探吗?一眼就能看出她弱点的公主,对暗杀者必定十分了解,像吐真剂这等寻常药水她怎么会没有呢?若她只拿出毒而不拿解药,现下恐怕已是身首异处。
“自然有,不过……”凌若鸢欺在绘锦耳畔,“本宫缺得是,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