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已成痴》花引

1、楔子 我无心入尘

　　今年的冬天来的太早，谷香未尽，濯州已经满城素缟——琉东的皇后娘娘，当今朔月天子的亲妹妹尹卿芸死了，在回琉东的路上遭匪人劫杀，那年我十二岁。
　　“哥哥，她是谁？”我拉着白衣哥哥的手，指向那个万人拥护的女孩。
　　“她？她是琉东的二公主，楚公主——凌若鸢。”哥哥轻轻挠着我的头发。
　　我再次看着那个女孩，她顺从地走在比她稍大的少年身后，我知道那是庇佑朔月的国巫，是百姓的神明。那女孩始终淡淡地笑着，不悲不喜，她端庄优雅，她仪态万千，她貌美无双，她完美地完成了祭祀典礼，却不掺杂一丝情感，对待母亲的墓碑如同路人，那年……她也不过十岁吧？
　　“哥哥，她真可怜。不过……不是因为她没了娘。”
　　“嗯？”哥哥一惊，疑惑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笑得温柔：“……是因为她无心亦无情。”
　　“不，她有心，只是藏得太深。”
　　“哥哥很喜欢她哦！”我拉着哥哥的衣袖，诚恳地说。天生的才能让我看透人心易如反掌，就连这修行了八百年的狐妖也不例外。
　　“对，因为她……”漂亮？哥哥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我没能看透。
　　“阿倩觉得世间最毒的是什么？”哥哥不愿再谈那个小妹妹。
　　“歌梨花。”以蓝琰师祖诅咒的泪水为根，对深爱之人的恨为枝，以无尽的怨为叶，它的花，该是如何？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吗？不够。
　　“是人心，而她……还有。”哥哥淡淡地对我笑着，“阿倩，该回去了，师父会生气的。
　　师父……师父！难道……我看着哥哥，他点点头，我故作正经地行礼：“师兄安好，师妹这厢有礼了。”哥哥本就是师父的徒弟，据说因为五十年前和师父起了争执被逐出师门，如今重入师门自然还是师兄。
　　哥哥抱起我，消失在丛林中。
　　其实，我是不能走动的，一双腿随着身体在生长，却不能动弹。
　　失去了腿，却有比同龄人甚至修行多年之人高出许多的灵力，还有师父、师兄师姐们的疼爱，其实……我还是很幸福吧？

　　“师父，饶了师兄吧！”我们师兄妹三人跪在师父门外，盛夏的风拂面而过，带着蝉的哀号。
　　哥哥……你到底和师父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定要杀你。
　　师父身边的童子推开门，从门口走出，向我们行礼：“真人说，谁敢求情与白离同罪。”
　　白……离，有只狐狸曾经问过我，如果他想做一个人，该怎么做？
　　我说，该有一个名字。
　　他问怎样的名字才好呢？
　　我戏说，他的毛是白的，就叫白狐狸好了，或者白狐、白狸。
　　“师妹，走吧！”三师姐来搀扶我，我甩开她的手。
　　“二师兄、三师姐要明哲保身，无可厚非；但师妹愿与大师兄共进退。”我继续跪着，双腿没有知觉，只能依靠双手支撑。
　　月映屋檐，撒下寒来霜。
　　“阿倩，你想救他？”师父的眼睛充满了威胁。
　　“是，请师父饶了师兄。”我用麻木了的双臂支撑叩拜。
　　“阿倩你若要他生，便是你死，如何？”师父扔下宣花簪，“这是蓝琰的簪子，后果如何你清楚的。”
　　“是……元灵消散，沦于阿鼻地狱。”我看着师父，他为何可以这般无情。我轻轻一笑，颤颤地伸手拿簪子。
　　“就算这样也愿意？”
　　“是，师父来世再见……”还有……白离来世，再见。
　　可是……还有来世吗？
　　让簪尖对准咽喉。用力，刺下，钻心的痛，绝命的伤。
　　“阿倩，阿倩！”被某狐狸唤醒后，咽喉的伤在痛，让我说不出话。
　　“没事了，师父饶过我了。”他捏着我的手。
　　我翻开他的手心，用指尖写字。
　　没事就好了
　　“嗯，安心养伤。”他刮过我的鼻尖。
　　白离？真是一个人模狗样的名字。
　　“你取的。”他笑着笑得很开心，此生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
　　伤口渐渐愈合了，他也该走了……这一切原来是师父和他的赌局，如果我们师兄妹中有谁肯为了他牺牲，就饶他一命，逐他下山；如若不然，就算千年狐妖也难从早已成仙的师父手下逃生。虽然他要走，可是总比死在师父手上要好得多。
　　白离走前没来和我辞别，只留下一封信。
　　那年我十五岁……

　　“师父，我要下山。”我跪在师父面前。
　　“妘倩，你下山是要去找他？”
　　“是，妘倩无悔。”我拜下。
　　师父来回踱步，显得不安。
　　“你就这么爱他？”
　　“师父我不是爱他，只是他是第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他对妘倩来说……只是哥哥。”
　　“师父，妘倩无悔。”我叩首，额角被撞破，腥味袭来。
　　“罢了，罢了……”师父轻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人肯替他死，我才愿意放过他？”
　　“因为有人和我说过，没人在乎，就没有生存的意义。”
　　“蓝琰师祖，是蓝琰师祖和师父说的？”我看到师父的眉头突然扭紧，不可置否，我猜对了。
　　既然师父还一直挂念师祖，那么白离触怒师父是因为……歌梨花！他毁了歌梨的种子。
　　我低头，师父把一支簪子插在我的发间。
　　“这是真的宣花簪，你既然要走就把它带走吧。无缘做师徒，至少本尊可以护你平安。”
　　“谢师父。”我叩首，久久不愿抬起。
　　从师父房中出来，我收拾行李准备下山，殊姝哭着不让我走，我无奈只有带她离开，下山后定居在濯州,为了找到他，我放了上千只芦苇精，它们飞向四方，带来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偏偏没有他的故事。我十九岁生辰那日，也就是我下山后第二个年头，有一只芦苇精告诉我一个故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故人，那个还有心的人，倾尽心力，谋得一场倾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