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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霖铃可相思
雨仍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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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旧下个不停，廊下阶角里已长出了碧绿的苔藓，中庭的竹叶被不休歇的雨水洗得透亮，清清亮亮地翠绿了人的眼。
跟张起灵一起在家必定要闷死，此人独居了不知多久，可以一整天不说不动，仰脸坐在廊下，看无休无歇滴落的水珠，看淡薄而柔和的不断落雨的天。在闷在家里整整两日只得到他不到十句的应答之后，吴邪独自撑了把伞跑出去，冒雨在城中闲逛起来。
小城太小，从城南走到城北只用半日，这小城里的人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如织的连绵烟雨，在深长寂静的青石巷陌里撑着把把纸伞悠然地来来去去。吴邪绕着小城整整一圈，在城东的西泠河畔赏了夹岸如霞的桃花，看了河中百岁的锦鲤，跨了传说中携手而过便可三生三世的白玉长桥；在城南忘忧楼里品了新春的雨前龙井，尝了去岁桂花酿的酒酿圆子，听了胡子拖到胸前的说书先生讲五百年前的古城传奇；又跑到城西去观了临城的如镜平湖十里长堤山光水色，还到了城北赏了云入林山烟笼翠色竹海生涛。到了太阳下山心满意足地回去，不忘给张起灵带一包河畔赏花时随手摘来的青梅，尽管酸得足够倒牙。
张起灵仍旧坐在廊下，吴邪回来也没有回一下头。吴邪把满是水珠的伞晾在回廊尽头，上去拍一拍他，递给他用手帕包着的青梅：“看这个是什么？”
“青梅。”张起灵接过来，只扫一眼便道，甚至连手帕都没有打开。
“你怎知道？”吴邪还没惊讶完，就看见张起灵轻轻回过头来，深深地盯了他一眼，顿时心里没来由地一跳。那一眼太深太静，好像里面含了多少深长以至于不能言说的东西似的，但又太遥远，隔了千山万水重重烟雨一般，恍如前世，转瞬便捉摸不见。
“圆的。”
“甚么……圆的就是青梅啊！圆的东西多了，你怎么不猜李子杏子酒酿圆子？”吴邪被这既理所应当又出乎意料的回答搞得一愣，反应过来时已只能对着张起灵突然起身进屋的背影跳脚。
张起灵没有回答，吴邪看着那青衫料峭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熟悉，熟悉得仿佛他已经太多次太多次，追随目送着这个背影远去。
晚间雨势变大，本来只如绣线般飘不沾尘的雨丝变作了雨点，沙沙地打在院中的竹叶上，烛火昏昏，吴邪趴在窗边惓惓听雨，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却突闻一阵幽幽的琴声。
琴声不大，雾气一般幽幽渺渺，穿过雾一样水色弥漫的夜，一弦一柱低回婉转，和着雨点，轻轻敲在心间。
吴邪起身，循着琴声走去，回廊下雨水叮咚，落在檐下开满睡莲的石缸里，透过窗纸的柔和灯光下，有一朵睡莲竟然尚未合拢，仿佛是为着这琴声，专程等待着盛开。
东侧主房的门闭着，琴声一丝一缕，从紧闭的门缝中传来。吴邪轻轻走过去，在门前停下脚步，琴声波动了一刹，渐渐转低，终于幽微不见。门内静了一会儿，张起灵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进来。”
吴邪惊讶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入，门内吴山烟雨的水墨屏风前，张起灵青衣披发，静静坐在琴前。
吴邪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张起灵的房间。屏风半掩挡住了内室，屏风之前，高足的灯架上细细糊着洒金宣的纸罩，不知是谁别有意趣地点了一枝腊梅，然而似是年代久远，连素白的宣纸都已泛了黄，透出柔和的烛光；紫檀几案上的兽足香炉冷冷摆放，似乎许久都没有再燃起过焚香；屋角的花架上一盆吊兰从清水中娇娆垂落，细白的小花开了两三盏；四壁的粉墙都刷作清淡的白，张起灵背后的墙更是空荡得雪白一片，吴邪看向他身后，脱口而出：“不该有幅画么？”
话音未落，直直撞进张起灵投过来的闪电一般幽亮的目光里。吴邪一愣，笑一笑道：“我是觉得这墙空空荡荡，有幅画挂着才好。”
那闪电般幽亮的目光只有一霎，转眼又变作张起灵惯常的，毫无情绪淡静出尘的目光。被他这样看着，吴邪也知是有何贵干的意思，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化作一声干笑：“我听见有琴声……想不到是小哥你弹的。”立刻又解释道：“不是以为你不会弹琴，只是……琴为心声，这琴声……感觉不像你。”
张起灵给人的感觉是凌利而冷漠，甚至有些凛冽的，尽管在这江南有如水墨的淡薄烟雨中一日又一日地沉默伫望，仍旧脱不开那种感觉，这样的人当是没有多少情思惆怅的，一如料峭的寒山风雪。而这琴声……却似乎太深沉太缠绵，好似隐忍了几生几世难以拆解，最终飘散在风里的一滴泪，太……思念。
张起灵没有回答，吴邪忍不住追问：“你在想谁？”
张起灵静了很久，目光垂落下去，旁若无人地落在面前的琴上，窗外雨水点点滴滴，叮咚敲在沉睡的睡莲之上。吴邪终于听到一句冷冷淡淡的回答：
“不关你的事。”
窗外的水声逐渐小下去的时候，吴邪也终于入梦。幽渺缠绵轻叹一线的琴声，在一天地的雨水与夜色中，幽幽飘荡。模模糊糊的几句话，窗外黑暗中沙沙轻响的雨水一般，来了又去，无形无踪。
“雨又大了，再这般下去，北山上那片药材，都要泡了汤。哎，你不是与西海龙君能说上几句话么，去让他把这雨停了罢？”
“他不管这里。”
“甚么？算了，反正我去不成医馆，你便高兴。”
“……”
“闷死了。哎，听墨遮说你琴弹得是不错的，弹来一段给小爷听听。”
“……”
“不弹？弹一段有什么打紧？！你这家伙小气得紧……哎，哎，你别过来，小爷我弹一段给你听……”
……
……墨遮？那不是……吴邪有轻微的疑惑，但睡眠太美太深沉，很快便让人陷得更深，失去了一切思绪。再醒来时，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谁的琴声仍在这雨夜幽幽飘荡，如芳魂一缕，执着怨慕，不可拆解。
谁的思念，老了一座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