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无声之铃

5、第四话 岩溶 这时候

　　这时候的天色还不算暗.夕阳的血色光芒甚至还停留在支撑着瓦制屋顶的带着严重腐蚀性味道的陈旧木质屋檐的土墙上.

　　但是赵凡言背上被临近傍晚的阳光晒着,甚至让他觉得冷了起来.

　　脸上的汗珠掉下来的时候,赵凡言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手就是颤抖了那么几下而已,赵凡言甚至能感受到全身上下都有微弱电流迅速流窜而过的痛感,赵凡言皱着眉,条件反射的一把甩开手中握着的电笔.

　　站在一边拿着蜡烛的邓愈之转头看了看赵凡言,同样的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却是一脸轻松的在脑海中问着,

　　[怎么样]

　　赵凡言自顾自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电笔,

　　[没事,就当被美女暗送了一下秋波.]

　　邓愈之一脸平静的收回视线,

　　[我问的是电闸怎么样,能修]

　　赵凡言沉默了一阵,接着转头看着邓愈之就是一脸笑的莫名其妙的脸,

　　[我看啊…让我老爹给你批发一箱蜡烛吧管够一年的.]

　　邓愈之用眼睛的余光瞥了赵凡言一眼,随即将手中的蜡烛吹灭,对着面前电箱里七零八落的惨状沉默下来.认真的想了想外婆留在柜子里的钱还剩下多少.

　　赵凡言的脑海中随即传来了这个画面,同样的沉默了一下之后,用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的看向邓愈之,

　　[五张一百的,我看买五箱都够了.]

　　邓愈之转头看向赵凡言,正跟脑海中说着[我要那么多蜡烛拿来吃吗]的同时,只见明明刚刚都还在看着这边的赵凡言已经转过头看着身后了.

　　邓愈之纳闷的看了看赵凡言的背后.

　　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一脸僵硬且莫名冰冷的女生,以及,站在一旁比女生高了许多,手提着工具箱的中年人.

　　邓愈之冷漠的转开视线,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电闸.相对的,赵凡言却是好奇心满满的在脑海中不停问着邓愈之,

　　[诶你看这女的,不是咱们学校的吗啊等等,有点眼熟啊…哦对了,是今天早上坐在我旁边的女生!邓大侠,这你女朋友]

　　邓愈之一阵不耐烦的跟脑海里没好气的打断赵凡言的问话,

　　[不认识,还有,你能不能一次性只思考一个问题]

　　赵凡言有点无趣的转头看了看邓愈之,正想着要回嘴的时候,就听见身后的少女用着冰冰冷冷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冲着谁的说着,

　　[杨叔,电闸就麻烦你修一下了…我妈说找到这个人就马上带回家.]

　　一边站着的中年人随即低下头,冲着少女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是,小姐…要我帮你把那个人捆起来吗]

　　赵凡言立时愣住.随即目瞪口呆的看向邓愈之,

　　[…你真不认识这明摆着跟你有仇啊.]

　　邓愈之偏头看了看少女那边,皱着眉.只跟赵凡言在脑海中说了一句,

　　[我哪知道.是你仇人吧]

　　少女像是注意到了邓愈之的视线,随即愣了楞,赶紧回答了中年人的多此一举,

　　[不用了杨叔,我妈说这是贵客…你还是快去修电闸吧.带人回去这件事情我来就行了.]

　　赵凡言看着少女,一边没好气的跟心里回答邓愈之,

　　[这村子我没认识多少人.最熟的就是你了现在…诶,这姑娘长的真不错,要真是你仇人就可惜了.]

　　邓愈之跟心里一阵冷笑,接着拿着蜡烛抬起脚步打算回屋,

　　[短发长裙你的标准还真低.]

　　结果还没抬起脚步,耳边就传来了少女走过来的脚步声,以及,气息稍显紊乱的声音,

　　[邓…邓愈之,我妈妈说找你有事.所以…]

　　以及,直达脑海的,赵凡言调侃中故作惊讶的声音,

　　[看来我这同桌的标准也不高啊.]

　　邓愈之转头看着停在自己背后的少女,随即冷冷的偏头看向右边的赵凡言,

　　[…她比你烦多了.]

　　赵凡言兴趣盎然的看了看邓愈之,随即将视线移动到一旁,

　　[那你去不去好歹别人还帮你修了电闸.]

　　邓愈之随即顺着赵凡言的视线看向蹲在一边已经摆开工具打算开始动工的中年人,皱着眉认真的想了想,正跟脑海里下定决心说不去的时候,只见同时,少女看着这边认真的说了一句,

　　[你外婆有东西让我妈妈带给你….所以我妈才让我来带你过去的.]

　　邓愈之愣了愣.脑海中思绪涌起的同时,也传来了赵凡言事不关己的声音,

　　[那就去啊.]

　　邓愈之一阵郁闷的跟脑海里回应赵凡言说[你给我闭嘴.],一边默然的伸手将已然冷掉的蜡烛放进上衣衣兜里,最后冲着少女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少女露出些许安心的表情,像是恢复到了一开始就很冷静的态度,看着邓愈之很认真的说,

　　[…我是杨墨.]

　　赵凡言听着就跟脑子里笑开了,一边尽量的闭紧嘴忍住不发出任何笑声,一边同情的看向邓愈之,

　　[邓大侠,你记住了吧…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叫别人的名字…不,还是用写的吧哈哈哈]

　　邓愈之皱着眉,狠狠的瞪了一眼此时忍笑忍的异常辛苦的赵凡言,接着走过去,最后猛的一脚将赵凡言撂翻在地.

　　自称为杨墨的少女很是纳闷的看着这两个本来没有任何交集,或许根本就不会站在同一个地方的两人,又或者说,从刚刚为止只是互相看着,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流的两个人,突然就这样打了起来.除了更多的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些很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脸上迅速流过.

　　杨墨看了看躺倒在地上,也不生气,反而是笑出声来,穿着同校男生制服的家伙,猛的回忆起这俩人就是在今天上课之前在教室里打了一架的白痴.

　　杨墨的唇边浮出了嘲笑,但在下一秒,当她看见邓愈之低下头明显是在生气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是瞬间凝住了.杨墨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试图将略显失落的眼神遮掩起来.

　　邓愈之懒得再继续管地上已经笑开了花的赵凡言,转身走到已经开始动手修理电闸的大叔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钞票,低着头恭敬的递到大叔面前.

　　对方很是为难的看了看自家小姐,在得到了杨墨沉默的点头允许之后,才一脸笑容的接过钱.接着,客气的说了一句,

　　[等你吃完晚饭回来应该就修好了.]

　　邓愈之冲着中年人点头当是道谢.接着走到杨墨的面前.

　　杨墨看着邓愈之那一张恢复到跟之前一样毫无起伏的脸,一时之间不理解邓愈之想要做什么,只是手足无措的呆愣着.

　　这时候,赵凡言终于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到邓愈之的旁边,看着杨墨,尽量带着微笑温和的说,

　　[他让你带路.]

　　杨墨诧异的看向赵凡言,接着露出厌恶的表情重重的咂了咂舌,沉默的转身走在最前面.

　　赵凡言莫名其妙的看着同样默不作声抬起脚步的邓愈之的背影,在愣了愣之后才跑着追上去,顺便跟脑海里问着邓愈之,

　　[诶...我这是被杨墨同学讨厌了吧是吧]

　　邓愈之事不关己,冷冷的跟脑海中回,

　　[给我闭嘴.否则我再给你一脚.]

　　赵凡言郁闷的直接嘟囔出声,

　　[我明明一直都闭着嘴跟你说话的啊…]

　　声音不大,但是,走在最前面的杨墨就像是清楚的听到了这一句一样,短暂的停下了脚步,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快步的走着.

　　之后,三个人一路上保持着沉默.最终在一个很是有着古朴气息的四合院面前停了下来.

　　杨墨推开不算重的木门,转头看着邓愈之,

　　[请进.]

　　赵凡言看着在对流风中飘扬而起,杨墨的裙角,直跟脑海里一阵感慨,

　　[好风,也只有这么宽广的家才有这么好的风啊.]

　　邓愈之一脸无语的看了看赵凡言,最后抬起脚步走进眼前大开的木门,同时,在脑海中说,

　　[你回去.]

　　赵凡言当没听到的跟上,半是调侃半是笑意的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杨墨,

　　[大小姐…我们是不是刚好赶上晚饭时间了我早饿了.]

　　杨墨冷冷的看着赵凡言,

　　[早就准备好了.就怕你吃不下.]

　　赵凡言故意露出一脸被吓到的惊讶表情,正打算说话的时候,就看见眼前明明背对着自己走在前面的邓愈之突然就这样站定了,转过身来皱着眉看着这边.脑海中同时传来邓愈之的声音,

　　[回去.]

　　赵凡言沉默了一阵,最后干脆走到邓愈之面前,笑了笑,

　　[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嘛…就算是鸿门宴也无所谓.]

　　邓愈之愣了愣,随即叹一口气,松开眉头恢复冷静的在脑海中问,

　　[你果然也注意到了]

　　赵凡言依旧是笑,

　　[带着电工来请人吃饭,这明显就是有预谋吧.看来邓大侠不只是被同学看不惯,还是某些人监视的对象啊~]

　　邓愈之冷笑一声,

　　[要是被卖到山西挖煤还是直接活埋了,起码不会让我们饿着肚子上路吧.]

　　赵凡言一阵冷颤,随即看了看闷声不吭,已经走在最前面的杨墨,跟脑海中苦笑,

　　[大侠…你别说的这么吓人,我都没胃口吃饭了.]

　　邓愈之同样的看了看杨墨的背影,随即转身跟上.跟脑海里笑了,

　　[谁知道呢.]

　　赵凡言愣愣,跟心里默念了三遍[蒲松林大神保佑],这才兴冲冲的跟上邓愈之的脚步.

　　三个人就这样排成一条线,径直的往四合院里面走去.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时,赵凡言才发现这仅仅只是一个会堂一样的客厅而已.

　　才走进屋内,屋子里忙碌的人们都冲着杨墨打着招呼.端着盘子的,手里拿着铁锅的,在地上收拾着工具的,赵凡言跟心里数了数,这差不多十个人中就有四个是拿着工具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黑脸大汉.

　　杨墨就跟习惯了一样,微笑着回应.连脚步都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开着的后门.

　　赵凡言跟心里一阵惊叹,

　　[果然是穷山沟里出富人.这都比邓大侠家的三间瓦房大出十倍了.]

　　邓愈之没好气的在脑海中一阵揶揄的回,

　　[也比你家的杂货铺大一百倍对吧]

　　赵凡言倒是乐了,

　　[对了,之前我就想说了,明明你点个蜡烛只要在自己睡的地方就行了,干嘛要浪费那么多非得要点满整个家才行啊大侠你有黑暗幽闭恐惧症吗]

　　邓愈之干脆不回答.沉默的只顾走路.

　　赵凡言无趣了,自顾自的到处看.

　　走过后门,眼前就是一个不算大的花园.杨墨走到花园中的一个四角亭前,看着眼前坐着的妇人说,

　　[妈,人我带到了…晚饭我自己在书房里吃.]

　　只见妇人站了起来,正要对着杨墨说些什么的时候,杨墨已经转身走开了.妇人只好无奈的看了看邓愈之跟赵凡言二人,笑了笑说,

　　[你们饿了吧来,先来吃点东西.]

　　赵凡言看着眼前穿着淡蓝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在微笑的脸颊边随风轻扬的妇人,只一阵不可思议的开口问道,

　　[阿姨…你今年满二十了吧]

　　这一句之后,邓愈之就无语的走进亭子里坐下来,而妇人则是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嘴还蛮甜的…我记得是…啊,小阳说过的,我家小墨的同桌…赵凡言]

　　赵凡言疑惑,

　　[小阳是谁]

　　妇人做了一个请上桌的动作,冲着赵凡言微笑,

　　[你们班主任.]

　　赵凡言恍然大悟,随即走进亭子里.

　　石桌上面摆的菜不多,但看起来都像是很美味的样子.待到妇人在桌边坐好的时候,赵凡言已经毫不客气的开吃了.而坐在一边的邓愈之则是不慌不忙的连筷子都没动.

　　妇人微笑着,同样没有动筷子,慢慢的开口说,

　　[我是杨墨的母亲,杨淮湘…邓愈之,这就是你外婆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说着,就从桌下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邓愈之默然的接了过来一看,只见封口大敞的信封中,满满的全是红色的一百元钞票.

　　不用抬头都能在脑海中看见这个画面,赵凡言诧异的偏看了看同样皱着眉的邓愈之,接着放下筷子,看着杨淮湘直接开口就问,

　　[杨阿姨…你怎么认识邓愈之外婆的]

　　杨淮湘微笑着看向赵凡言,

　　[我不认识哦.甚至说起来,见都没见过.]

　　赵凡言一阵哑口无言,随即锲而不舍的继续问,

　　[那你又怎么…]

　　杨淮湘笑着打断,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问多了可不行啊.]

　　赵凡言最讨厌大人这种拿腔拿调的装神秘,最后干脆不耐烦的拿起筷子吃菜.邓愈之则是捏紧了手中的信封,接着放在桌子上.盯着低头吃饭的赵凡言.

　　赵凡言轻轻的咂舌,随即头也不抬的开口说,

　　[他说在你没办法证明这是外婆给他的东西前,他不会要的.]

　　杨淮湘一阵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随即想了想之后,恍然大悟的转开话题,

　　[啊,我想起来了…小阳说过你们两个心有灵犀一点通呢~现在当场看着了还真是幸运.]

　　赵凡言差点没一口将刚塞进嘴里的鱼肉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食物,调整好呼吸后赵凡言就看着杨淮湘郁闷的回,

　　[啊]

　　杨淮湘则是自顾自的露出羡慕的眼神看了看两个少年,

　　[这就是渎神的奇迹,古老的神之赐福.你们两个要好好珍惜哦~]

　　赵凡言一脸莫名其妙的沉默了一下,疑惑的问,

　　[渎神...那是什么鬼扯的东西]

　　杨淮湘收起了笑容,认真的看着赵凡言,

　　[渎…是我们盘井会供奉的神灵.你们能够心灵沟通的能力,必然是渎神现身之前的预兆.]

　　赵凡言诧异的连手中的筷子都丢下了,接着一脸恐慌的看向邓愈之,在脑海中战战兢兢的问,

　　[邓大侠…他们会不会把我俩拿去当祭品给炖了老实说我宁愿去山西挖煤球.]

　　邓愈之看了看杨淮湘一脸好笑的表情,随即跟脑海里淡淡的安慰赵凡言,

　　[等一下我假装上厕所,然后找警察过来救你出火海.]

　　赵凡言越想越不对,苦着一张脸盯着邓愈之不放,

　　[要走一起走啊!!!等你回来没准我都成贡品了!!!]

　　邓愈之假装没听见,一脸平静的将信封放在桌上,随即站起身,朝着杨淮湘点了点头,朝着亭子外面走去.赵凡言赶紧忙不迭的起身跟上.

　　杨淮湘则是不慌不忙的拿起信封,轻松的说着,

　　[邓愈之,这是你外婆让我传给你的话,一个月之后,我会回来带给你最想要的书,还有你一直在等着的,父母的照片.所以,起码在这之前,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给饿死了.]

　　赵凡言看了看明显已经因为这一句话而内心动摇的连脚都抬不起来的邓愈之,悠闲的跟脑海中问着,

　　[你走不走了]

　　邓愈之什么都没回答,只是沉默的转身,在现场所有人都沉静下来的环境之中慢慢的走到坐着的杨淮湘身边.伸手将信封拿了回来.

　　最后,像是在对着杨淮湘表达谢意一样弯下腰鞠了个躬,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赵凡言看着邓愈之走过自己身边的背影,最后看了看依旧坐在那里,用手撑着头,饶有兴趣看着这边的杨淮湘.想了想,尽量的装出一张笑脸,朝着对方低下头示意了一下,随即转身跟上邓愈之的脚步.杨淮湘则是偏头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也不是知道是在对着谁,微笑着说,

　　[邓愈之果然是你养出来的孩子,还真是有教养.]

　　许久之后,亭子边的围墙外,传来了人低沉的回答声,

　　[…杨大当家的,这次的人情我就记下了,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杨淮湘转头看了看围墙,忽然长叹一口气.最后,则是异常严肃的表情,

　　[大家都是为了在之后的天灾人祸中求生存而已.帮你沈青也等于是帮我杨家.就别客气了.]

　　这一次,墙外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空气中安静的只有杨淮湘自己的呼吸声跟一阵阵蝉鸣的嘈杂.

　　许久之后,杨淮湘无奈的笑了笑.最后,像是在祈福一样,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轻轻的念着,

　　[惟愿…尝尽苦难的渎神,得以往生,造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