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

  •   第二日,杜小仙果真是忙了些,一直未来找我。
      这里不比鄞墟山上,我在花园中逛了几圈也未曾找出半棵所需的药草。遂觉得无趣,回房换了身月白锦袍,又将数片金叶子塞入袖中,再在腰间系一只放了些碎银子的锦囊,拿起扇子往集市上去了。老实说,我对这集市之物的兴趣,比不得当年那个初出山的小丫头。未洺那几片金叶子,赠的着实贵重且无用了些。这一片金叶子怕是能将这一路的街市买到头,再者,我若只买了个小玩意儿,老板连钱都难找。
      我一路上看的兴致勃勃,眼风瞟到街边卖瓶瓶罐罐的一家,念起自己的一桩糗事来。
      那次下山医治未洺爹爹后,未洺依言送了我一车棉被,顺带也将我在集市上买的各式物品捎上了。
      杜小仙望着门前的一堆东西,面无血色地对我说,“徒儿,你如今出息了,就诊回来私自收了一堆杂物做诊费。”
      我困惑地望着他:“师父,这怎么是一堆杂物了呢?这可是我好几倍的身家啊!”
      杜小仙摇了摇头,叹息道:“早知就不该让你同未洺一同下山,这会儿你竟被他坑了。”
      寻思片刻,又言:“这些个杂物是怎么运进来的,你也怎么运出去,省的推到后山倒下去,砸坏了一片花花草草。”
      我有些愤慨,指着一堆东西说道:“这些怎么能算杂物呢?这里面还有徒儿送给师父的礼物呢!”
      说着,我埋进那堆东西里,拼命挖掘。正值午时,日头有些毒辣。我挖呀······挖呀,许久,终于擦拭着脸上的涔涔汗水,举着个茶壶样的罐子从层层棉被下爬了出来。
      “喏,师父你看,就是这个奇异的茶壶,徒儿惦念着您平日里爱喝茶,特意为您挑选的。”我举着“茶壶”,开心地跑到杜小仙身边邀功。
      杜小仙讪讪一笑,言道:“徒儿为师父挑选的礼物,师父自是喜欢。只是,这好像不是用来喝茶的茶壶;怕是,怕是······”
      说到这几个“怕是”,他脸色红了一红。这倒是我十几年来除了醉酒时从未见过的一幅红脸神态,况且这样红脸的神态里还添了几分醉酒时也不见得见到的羞涩。我两只眼睛瞪的豆大,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看。
      半晌,他撇过脸去,忸怩地说了句:“怕是男子用来出恭的夜壶。”说完,又羞涩地看了我一眼,从我手中拿过夜壶往屋内跑去。
      喝茶的茶壶变成了男子出恭的夜壶,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等到我意识到,脸色“唰”地红到耳朵根。再望杜小仙,他正扯着嘴角对我笑的不怀好意。于是乎,朗朗乾坤,日头高照之时我狠狠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直哆嗦。这天气真冷,冷啊!
      一路逛到头,我也未买到什么稀罕物件。觉得有些失落,这种失落好比姑娘家正值芳华却找不到情郎,做状元的正逢太平盛世无法一展宏图,袖子里的几片金叶子自然落寞的很。
      恰巧身边的小贩谈论姿摇轩新来了个说书的,这说书的段子是一节比一节出众。我觉得他们说的有些夸张,若是真正有些意思,天君的深宫大院岂不早早藏了起来,哪留得下来让小老百姓这么一来二去的听。但好歹是出来了一趟,这会儿早早回去又有些个不甘心。于是向身边的小贩问了个路,悠哉悠哉地往姿摇轩走去。
      我初进姿摇轩,有些个人生地不熟,幸得一位小二哥处处领着。姿摇轩内人来人往,挤到前台去实属不易。我一解钱袋,摸出几块碎银递给小二哥,他道了句谢,领着我从后台绕到前台去,又给我找了张座椅,递了些瓜子。
      这一段说的是上一任天伊女与东海的黑鳞鲛人之间的恶战。惊堂木一声响,说书先生掷地有声,却说东海的黑鳞鲛人欺我人族,范我东界······
      方方数落完东海黑鳞鲛人的罪状,惊堂木又是一声震响,天伊女横空入东海,几番厮杀······
      说书先生侃侃而谈,身下掌声如雷。我磕了粒瓜子,眉间微促,那场战事······
      灼灼红衣青丝灯火游弋在一片晦暗中,滚滚红尘飞扬,模糊辨出女子倾城绝世的容颜。阴风怒号,巨浪翻滚,东海石滩上饿殍满地,生灵涂炭。女子一身红衣如血残阳,眸光坚毅,质问鲛人首领何故欺我族人。
      海上浪涛翻滚,电闪雷鸣。电光一闪,鲛人首领狰狞冷笑,“尔等剥我骨皮,抽我油膏,制成市价三千的长生烛,又是何故?”
      女子目色沉寂,身后红纱十丈,遮过漫天尘土。“人鲛交好数百年,若只因这几年毁了交情,首领觉得值得否?”女子红袖轻拂,身后暮色清清,月色冷冷。
      弦月高悬,海浪晶莹,声声击打礁石。“尔等好自为之。”鲛人首领一柄方天画戟直指天庭。雷声轰鸣,海风呼啸。须臾,天地变色,草木皆非。
      少顷,月明星稀,朗朗夜色。
      月色下,红衣女子面色惨白,手按腹部。脸上汗珠高砌,一个趔趄,晕倒在薄薄雾霭之中。
      “哇······”孩童尖锐的哭声划破宁静夜色。
      我脑际一阵波动,那一声尖锐的孩童出世的哭声在我心谷中来回荡漾。只觉得历历在目,细细想来,却又搜罗不出相关的记忆。
      找不出因由,我心中莫名疼痛。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我仔细辨听,解了个大概。自上一届天伊女消失,红楼就再未出现过。这一届的天伊女虽即位五年,但不知为何要在天都修葺宫殿。历届天朝都由天君,天伊女共同治理。天君管人族杂事,天伊女解与异族纷争。若无纷争时,天伊女就居住在消隐的红楼中。如今之日,天伊女与天君共居天都,这人间怕是要遭一番祸事了。
      我只觉得后面的仁兄有些危言耸听,异族纠纷,大凡咎由自取,与这共不共居天都无甚关系。
      又听有人言道:“这祸事没一桩,喜事倒有一出。”我好奇哪位仁兄有此高论,遂竖起耳朵听。
      这位高足接着说:“昨日天君拟了昭,正是为天伊女与小君圣赐婚的。封天伊女为下届天后。”
      “小君圣?可是那位一年前一夜白头的小君圣?”边上有人诧异道。
      “正是那位小君圣。说到这位小君圣,的确是一表人才。只是不知是何缘故,一夜间白了头发。着实叫人扼腕叹息。”高足叹息道。
      我摇了摇扇子,微微一笑,原来高足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又听,身后之人说:“话说三年前天君就做过主,为天伊女和小君圣赐婚,只是小君圣当时不应,以这君圣的位置相逼,;如今重提婚事,小君圣也并未有异言。”
      高足接话言道:“这事颇有蹊跷,颇有蹊跷啊!”
      这几句“颇有蹊跷”说的大好。聚众的一干人等眼巴巴等着一个人出来点播个蹊跷来,岂料,这群人里竟没个知晓这蹊跷的。遂觉无味,散了去。
      人言,巷口结尾是个八卦的好地方。实则这说书先生的台下也是个八卦的好地方。首先,这说书人就带了个头鼓吹了段大八卦事宜,听八卦的一干小的自然也要讲出几个小八卦来。否则,又怎么对得起惊堂木的一惊一嗻。
      我心中思量,难怪杜小仙要再留两日,原来是他家大侄子要成婚了。他那番怒气果真被我说准了,只是在兴头上。静下心来想个几日,也就风淡云清了。
      戏罢,我找了个酒馆小酌两杯。方方一杯下肚,对面坐了位。我向来不小气一壶酒,于是斟了个酒杯递过去。杯还未落桌面,我抬眼一望,手一抖,一杯酒水洒了半杯来人身上了。端端坐在我面前的正是方才提到的那位银发新郎官。
      这场景委实有点尴尬,旧情人做了新郎,新情人不在身旁。心中暗恼,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杜小仙到船头去,不知道总比如今尴尬的好。又想,我现在身着男装,怕他什么?戏还是要做给别人看的。我抱了抱拳,道:“兄台,多有得罪了。”
      “你这么快就又不认识我了。”银发男子拂了拂胸襟上的水痕,淡淡道。
      我装傻伴疯癫地言道:“公子说笑了,在下印象中倒只记得是初次见你。”
      男子“呵呵”一笑,“是么?既是初次见我,又何必为我斟酒,且故意倾倒半杯我身上。”
      “我,我······”我字还没个下文,他又接着说:“苏七,你是记恨我要娶妻了,对不对?”
      边上的来人“唰唰”把目光撇过来。角落里喝醉酒正在呕吐的人“唰”地暂停了动作,边上因妻子离弃哭的死去活来的倏地止住了眼泪,以及酒肆的小二,掌柜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睁大眼睛望着我俩。
      周围静悄悄的有些诡异,然后“嘭”地一声,如同被戳爆了的气球,轰然炸开。
      “这么俊俏的公子既然是个断袖。”
      “可不是么?唉,世道不济啊!”
      “以后我闺女可不能再挑个俊俏的嫁。”
      ······
      我眉心微皱,细细抿了一口酒,思忖着该如何答他。
      不想,他伸出手来轻轻熨贴着我眉心的褶皱,“你这皱眉的样子终究是抵不得你笑的样子好看。”
      我尴尬一笑,道:“公子,怕是你认错人了吧!在下真不认识你。兴许,兴许你先前那个相好的是我胞弟。”
      “是你胞弟?”男子挑了挑眉。我“嘿嘿”一笑,极尽殷勤地点着头。
      “苏七,你何时多了个胞弟?你这幌子编的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对面的男子眉眼弯弯,清亮澄澈。
      “公子若是不信,我领公子回去看看便知。”我说罢丢下几块碎银子,冲冲出了酒肆。
      我脚步渐快,身边物如飘离。倏地意识到,自己脚下那方步子走的有方可循。冷不丁,前方站了个人,一把将我拢在怀中。
      “你这方逃跑的步子是我教的,你如今却用它来躲我。呵呵,苏七,你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么?你还记得我的,对不对?”来人将我紧紧锁在怀里,温言细语道。
      我奋力挣扎,无奈手头上这点力气于他就如九牛一毛。心中急躁,狠狠咬在他胸口上。
      男子两双手背锁的更紧了些,明明疼得“嘶嘶”地倒吸两口冷风,却又忍着疼痛言道:“小七,我知你恨我。我不同旁人成亲了。你许我个机会,把欠你的一一还你。你仍然只爱我一个好么?”声音忧伤缱绻。我胸口忽地一沉,咳出两声来。
      听得我咳嗽的声音,男子微微松开手背。我趁机往外一挣,总算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这说的是什么疯话。若我要追究,我生死存亡的一瞬岂是你能偿还的了的。前尘往事,我若不是忘了,为甚不追究?你娶谁,娶几房关我何事?我爱谁,爱几个又与你何干?我虽不知我与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若事事都等失去才晓得挽回,莫说你我之间恢复过往,便是要我原谅你,也难。如今你倒不如珍惜眼前人,休再想着负了一个又一个。”我爽爽快快撩下一堆话来,掸了掸身上的锦袍。又往四周望望,还好这里只是巷尾,无人来往。
      男子的眼中怅然若失,喃喃道:“可是,你那一方琴声又表了什么情?”
      我心中不忍,思忖要不要再撩下些狠话扼杀了他这等心思。
      男子见我愣在那边,不言一语。眼中几番明灭,言道:“小七,你告诉我啊!”
      上次骗了我弹琴的原来是他。我心里一横,这多情的种子自然是不能乱播的。乱了自己倒罢,若是毁了别人的一桩姻缘这罪过就着实大了些了。遂冷冷道,“我倒要问问你,是哪方琴声了?我自来天都之后,除与我家夫君合奏过一曲,也不曾再动过琴弦。再者,你以为这普天之下的琴音都是为你表一番情意的么”
      男子自嘲地笑了笑,“呵呵,今日是我失礼了。”那双眼睛有些迷离,许是蒙了灰尘。
      “呃!”望着他认错我倒有些不习惯了,微微一颤。
      顿了顿,总归想到了件事不大对得住他。他次次叫我苏七,我印象中虽有人叫过我小七,但毕竟是幼时的事了,莫不是我之前骗过他么。遂又与他讲道:“我其实不叫苏七,我叫苏洛。”
      这样讲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其它的事自不必多谈。于是转了身要走,这一转身又想起一件事要与他说,扭过头对他笑了笑:“对了,我夫君是洛城的城主。”
      我叫苏洛,苏洛的洛与洛城的洛其实没多大瓜葛,我却总是希望他能多想点什么。比如说我可能因为未洺是洛城的城主才叫苏洛的,又或者我苏洛的名字里有个“洛”,未洺是洛城城主,这样的缘分也是天注定的。纵使我现在还没有爱上未洺,但我与他婚事在即,把他架出来挡挡情敌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这样想来,我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也安稳了些。
      我理了理头上的发髻,飘着两管空荡荡的袖子走出了巷口。转弯时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颓圮的四方围墙下立着个华衣丽服的男子,墙壁的重重影子交叠在他身上,黯淡了他一身玄青锦纹的丝袍。一时间,我竟辨不出他的眼睛,只记得晦暗的背景色和重重叠叠交织在他身上的落寞忧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