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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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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阳光鼎盛。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很。杜小仙从门口走进来,我耷拉着脑袋,也未理睬他。只是过了许久,不曾听他说出一言半语来,遂有些好奇。
扭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地上的一束光斑看的紧俏。盯了许久,又仰起头来,对着屋檐上的缺口打量许久。
“你昨夜遭遇梁上君子了么?”他径直拿了桌上的杯壶倒起茶水来。
“昨夜你走了我才发现这缺口,也没见到什么诡异的人影。”我托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答他。
杜小仙“呵呵”一笑,高深地说了句:“倒是有人对我们聊天的内容很感兴趣。”
我撇过头,没理他。不过一个漏洞,但凡只要不下雨,但凡还能看到一星半点的星辰,这缺口的存在也是好的。
这会儿,杜小仙才前脚刚着地不久,未洺也跟着进来了。
杜小仙很是识趣,“喏,喏,你们小两口先聊着,我还有些事。”说罢,一转眼又没了个人影。
“我们出去走走吧。”未洺站着我身旁,依旧笑的如沐春风。我怀疑他早忘了昨晚的尴尬。
我起了身,把手递给他。未洺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笑纹往肉里又嵌了一嵌,牵过我的手就拉着我往门外跑去。
来到马厩,他牵起一匹马,走了出来。
我一眼识出,这马匹是当年的那匹紫骍马。“你来了天都,也将它带来了。”我摸了摸紫骍的毛发,它乖巧地依附过来,果然是匹有灵性的好马。
“我向来是马不离身的,它如今也算是我的亲人。”未洺亲亲抚摸着紫骍,眼中现出一丝深情来。
我一个翻身上了马,紫骍马长鸣一声,风驰电掣。我来来回回跑上几圈,也不觉疲累。这马似有灵性,步伐虽快,但步子却稳,不比其它马背上的颠簸。
我勒了勒缰绳,紫骍放慢了步子往它主人身边走去。
未洺将手递给我,我一愣,随即将手伸出去,被他打横抱下了马。
“未洺,我要向你讨一样东西。”我理了理衣服,俏皮地说。
“但凡你要,但凡我有。”未洺字字铿锵。
“喏,就是这匹紫骍了。”我指着紫骍,笑意中藏了一份戏谑。
未洺略略迟疑了些,一把将缰绳递到我手中。
我一愣,本想看看他割舍心爱之物时的不舍情怀,不想他只是稍稍思忖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将缰绳递于我了。我于他心中地位,不言而喻。
“既然你将心爱之物割舍于我,我也要有所表示才好,古人有言,有来有往,方是交往之道。不如将这马定位我俩的定情信物,你看如何?”我望向他,只觉得他眸中栖息了一弯溪泽。
“洛儿,你说的可是真的么?”未洺痴痴地望着我。
我狡黠一笑,“你猜。”
未洺两手握着我的肩膀,欣喜地说:“洛儿,你说的是真的对不对?”
我见他已有些痴狂,不忍心再逗他,遂郑重点了点头,“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拨开他握住我肩膀的手,认真言道:“早些在船上,师父说在天都就把婚事办了,我觉得有些伧促。若是你无甚异议的话,我想回到洛城再行嫁娶之事。虽说成亲只是个形式,但毕竟是终生大事。你看如何?”
未洺眸光一喜,将将要抱起我。我有些挣脱,他目光也不失落。“如今,我全听你的。”紫骍长鸣一声,似为解得主人忧喜。
落木萧萧,空中飘下几片枯黄叶片来,我不觉悲喜。未洺神色中声嘶力竭绽放的喜悦,我明明晃晃对比出自己几分落寞来,唇角一扯,拼命上扬,却几欲扯出眼中的一泓清泉。
是夜,杜小仙又提了酒壶来找我。
我将今日之事,列无具细,一一告知于他。
杜小仙眼角的鱼尾纹深了几深,笑意盈盈。“你二人发展的不错,看来我只等着讨杯喜酒喝了。”
末了,又叹道,“你如今竟会骑马,他倒是将你教的不错。”
杜小仙这边自言自语的起劲,我已从桌上另拿了杯子,倾倒了些他壶中酒水,细细抿上一口。
“师父的“女儿红”果真是醇香浓厚。”我叹了句,一口饮尽杯中物。
杜小仙看到我这喝酒的架势,立刻反射性地教导道:“女孩子家家,饮什么酒。”
片刻,又似缓了神儿:“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怔怔望他,“没说什么啊。”
“你说这酒,这酒怎么了?”我觉得他今日有些神叨叨的,正想再倒一杯。他“嗖”地夺下酒杯,导致一壶女儿红洒了少许。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么醇厚的杯中之物覆于桌面,着实可惜了。”
说着,夺回杜小仙手中的杯子,将里面少许酒水饮尽。
杜小仙那双丹凤眼亮了一亮,感慨道:“你还记得上次喝这壶“女儿红”时说了什么吗?”
他这样一提,我也有了个印象。
夜色如水,鄞墟山上几间破茅屋前。杜小仙为我斟了杯酒,怅然道:“以后下了山,怕是必定要接触这杯中之物,你如今练上一练也好。”
我端起杯子,只以为是平常的茶水。一个趔趄,竟将杯中液体悉数送入口中。方方入口,那股辛辣味就将我呛的直掉眼泪。待我有些清明,便把这杯中之物贬的一文不值。
应那句一文不值,杜小仙也曾一而再,再而三,打着试药的幌子骗我喝酒。有两三次,我吐的他满身都是。
从此,他才知晓我这样的朽木就是再怎样精雕细琢也不可能化为神奇。遂放了手,也不再允许我碰酒。
如今,我正拿着杯子细细品尝。想必他大受打击,当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曾教会我的东西,当下,我竟自学成才了。
“他果真是将你教的很好。”杜小仙喃喃。
我心中知晓,这个“他”不过是两年情伤的宿主。只是既是情伤,便该相忘,日后行嫁娶,生死茫茫,都无关对方。我那时还不懂,若是爱过一个人且沾染了他的习惯。日后便是忘了,也会因那些习惯而记得。
你抚琴是会恍惚看到一踞陌生而熟悉的衣袂;
你品茗是会觉得缺少了一味直觉;
你喝酒时会喝出茕茕孑立的忧伤。
我抬头向屋檐上的缺口望去,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眸子。我揉了揉眼睛,再望去,徒留一方零碎的星辰。
恰逢此时有人敲了门,杜小仙笑然:“丫头,你猜门口站着是哪个?我猜是你未来的夫君。”
我心中念念,闪过方才那双眸子。遂跑去开了门,门口豁然站着的,竟是抱着古琴的紫衣未洺。
我有些惊诧,又嘲笑自己一番。在杜小仙心中,未洺不一直是我未来的夫君么?
未洺往屋内望了望,道:“师父也在么?”
杜小仙打了个呵欠,懒散地言道:“你们这俩个年轻人好好聊着吧!我这副老骨头扛不住,要回去先歇着了。”说着,那步子迈出了门槛。
未洺笑道:“我知时辰有些晚了,可是洛城那边还有些事务,明日就得赶回去。我本想再陪你呆上几日,日日为你一抚琴音。但是现在怕是不行了。所以才冲冲跑过来,正好见你屋内烛光还亮着,才敲了门。”
我感叹于他的心意,将台子收拾一番。又怕地上的席子上有些凉,于是又铺了一层锦缎。
他席锦缎而坐,撩拨起琴弦。琴音或高或低,时如潺潺流水,时如高山瀑布。我只觉得琴谱有些熟悉,遂坐至他身旁,与他共弹一曲。我望向未洺,灯影幢幢中辨出一袭白袍来,眼前的人影攒动,陌生而熟悉,唇角微颤,似在轻轻吟唱。我恍惚有些心醉,盈盈目光中流露丝丝真情。
一曲情终,一袭白袍的少年消散无踪。我定下神来,身旁坐着的仍是伊始的那个身着紫衣的未洺 。
“未洺”我轻轻唤道。
“嗯”未洺一怔,随即应了一声。
“若是你穿白衣,一定很好看。”我不知自己为何这般说辞,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有些醉了。
未洺轻轻应一声,“若你喜欢,成亲后我便日日着一身白衣给你看。”
我唇角轻绽,眼中泪光闪闪,“好啊!”
我不知为何这般心痛,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有些醉了。
一曲琴毕,他抚平琴弦,道:“洛儿你可还记得有人曾欠你一把琴?”
我摇了摇头。
他淡淡一笑,这一笑却又不同于他往日,只觉得有些牵强,“洛儿你曾经一直跟我要一把古琴,我那时答应你只要你弹全了这曲子便赠你。今夜,你拿捏的也倒是娴熟了。只想问一句,这琴你还要否?”
未洺曾经欠过我一把琴,饶是我忘了许多事,又记起了许多事,却真真记不得有这么一桩事情。不过,如今他尚且记得,并且与我重提了,我收下也并无不可。再看那把琴,好似也是把有些名堂的古琴。他日没饭吃了,当了买饭吃也是个不错的打算。
收了他的琴,天色已晚。未洺迟迟也不道一句告辞,我心神疲惫的很,难不成他想留在这屋里过夜不成。我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非小家碧玉。但是这思想也没有开明到这种程度。因此不自觉就这么催了两催。“公子,今日夜色已晚。”
“洛儿这是在赶我走么?”他语气上并无恼怒,恰恰相反地是,因为这道逐客令而显得十分的愉悦。我揉了揉额角,自我安慰道,看来这天色确是十分的晚了,不然我怎困乏地生出这等错觉来。
他往屋梁上瞟了两瞟,笑道:“洛儿既然这么不欢喜为夫在,那为夫就先行一步啦!”
我一怔,接着又是一愣。亲还没成,他手脚倒是利落,连“为夫”这样的名号都自诩了。然我既然与他没有成亲,这声“为夫”叫的我好不受用。
我将他送至门口,他却方方走出几步,他又往门口立着的我望了望。月光泠泠,我只觉得我们之间如隔迢迢银河。
未洺的身影渐渐隐于黑色雾霭中,我关了门。房梁上忽然跳下个杜小仙,道一句:“见你俩这样的情意绵长我也就放心了,你方才与他共奏琴音时,你眼中的真情我也看的真切了。天君还要我再留两日,过了个两日我就将你送回到他身边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说着,又掏出一封信来。“喏,他这番就怕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这是他放在我屋内的,估计是托我交给你的。如今他也走了,明日我还有些事,恐怕会耽搁了来找你的时辰,所以现在就交给你罢。”
见我接过信,杜小仙才跨出房门,前脚刚迈出房门,又跑回来抱起桌上的那把古琴对我言道:“这把焦尾音色真是不错,为师念着你也弹不出个甲丁乙卯,不如就暂且搁置在为师这边,也好过你糟蹋了它。”
他这番话说的十分的流畅,我一直以为敲诈勒索打劫这样的品行是我先天发育不足所致,今儿个看来,在这后天我也是受了杜小仙许多的熏陶的。
我对着台子上的一只烛芯眯着一对眼睛扫了扫信上的内容。大体是说洛城有些急事,还望我见谅的话。因是时间紧迫,所以也就未经我允许的借了我的紫骍马一用。这马其实本就是他的,借啊还的我听起来没有半点意思。因此整封信也就看的十分潦草。
然我虽是潦草的看了看,但还是扫到他信中提及的酉时离去的字目。这样说来,当下明明已经是亥时,按理说未洺早该在回去的路上。那方才的那位奏琴的“未洺”又是谁呢?这样一想,不免有些好奇,又想到那人留了把琴于我,正想看看琴上有无留下点蛛丝马迹。奈何桌上空空如也,想必杜小仙趁着我看信的空当就直接搬回他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