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几青丝》苏小洛儿

4、第三章 待看完

　　待看完戏，船上灯火有些明灭。我入了厢房，方方放下折扇。未洺立于门口时与我交谈的一番言辞左左右右扰的我有些心神不定。
　　“洛儿，你如今可是愿意？”他抚了抚我的脑袋，轻声问我。如两年前与我承诺时一般。
　　我心头一抖，颤颤栗栗，内心如潮涌。心中困惑，这不是我所期望的结果么？
　　犹豫良久，我讷讷出口：“你再容我考虑几日。”
　　未洺一笑，清风映月，“我却总是会等你的。”话还是两年前的话，只是时隔两年，我已不是当年那个还念叨着两情相悦的丫头。经历些情伤，忘了些人事，这心比起从前更是淡漠了许多。
　　窗口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生生将意识扯离身体。我念及背影的身形与杜小仙有些相似，才没叫出声来。天上地下，就没几个有他这么好的身形。心中埋怨，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又要惹出个什么事端。
　　心中念叨，人也追了出去。行至甲板，背影停了脚步。独独伫立着，似是等我。我上前几步，望着黑影一头飘落的长发，傻了眼。杜小仙的头发，不似这般的银色。
　　我嗓间滑出一个声音：“你是谁？”
　　面前的人影缓缓转了过来，还未对上他的眸子，我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玄暗。白色杏花如雪飘落，我伸手想要接住。花瓣穿透我的掌心，落地成雪。又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已将我忘得彻底了么？”
　　翌日醒来，我揉着脑袋两边的穴道。醒了神时，惊异地发现自己身在厢房床铺之上。床边的红烛化作烛泪，沿着银质的烛台斑驳地攀附。我心中困惑，昨夜我未熄烛火就入梦寻银发帅哥了么？思前顾后，又懊恼自己未记清银发帅哥的长相。
　　刚刚起了床，来回踱了两步，门口候着的一干婢女齐齐入了屋子，阵容大的骇人。一晃神的功夫，不但洗漱完毕，就连外套上的一个褶儿也被捋的平整崭新。
　　婢女前脚出门，后脚未洺就进了屋子。我小声嘀咕，他时辰拿捏得忒准了。不想，被他听见。他薄唇轻轻一动，“我侯在门外半日有余。” 钩的我两眼盈盈，几欲落下几滴泪花来。
　　心中拿捏，有个如此的相公果然不错，杜小仙之言也诚可谏。
　　“龙船此方时辰该快到天都了，我清晨寻你本是要来问你，是与我一同留在洛城，还是随你师父去天都。见你久未醒来，便一直候着。现今看来，你已同我二人做好决定了。”未洺调侃道。
　　我一拍脑门，昨夜至今，杜小仙也未来找我。昨夜他中的毒，也不知解了没。思及此事，就携着未洺一同寻杜小仙去了。
　　路过甲板，我眼睛中隐约现出个银白飘发的的背影，脚步不自觉顿了一顿。
　　“在想些什么？”未洺对着我发呆的方位观望着，并未看到什么山水绮丽的风景，犹知我并非观望，直系发呆。
　　我愣了一愣，恍惚缓了神儿。淡淡道一句，“没什么。”回头再望一眼，扯了未洺的紫色玄文的袖口就走。
　　沿着未洺指向的路线，终于在某间天字间的居室中寻到了杜小仙。他正剥着莲子，怡然自得的小样断然让我觉得这种人糊该他死了没人收尸。杜小仙眸眼不抬，低着头专心致志剥他的莲子，幽幽说一句，“昨晚花好月圆，二位玩的可尽兴啊？”
　　我瘪了瘪嘴，应一句“托师父的鸿福。”
　　杜小仙直系忽视了我，招呼未洺坐下。丹凤眼微微上扬，笑的极尽妖媚。“你与我徒儿的婚事定的如何？”
　　他方出口，我手上莲子一抖，掉落地上一连蹦了几蹦，才安稳滚入床板。
　　未洺目光如矩，直勾勾盯着我。看的我心中如有蚂蚁爬过，抓来挠去，无奈的很。千思忖，万打量，才“嘿嘿”一笑，直接蹲下身去假装寻那粒床板下的莲子。
　　“这些事，还需看看洛儿的意见。”
　　“呵呵，这事情，你还是不要看她的好。女孩子么，大抵十分羞涩。心中想的，与嘴巴上说的大相径庭。”
　　“哦，师父有何高见？”
　　台面上，未洺与杜小仙谈的极尽融洽。我委着身子，就怕自己一起身，又被如炬目光盯得紧俏。
　　“改日不如撞日，回了洛城就直接把婚事办了。”我一听这番说辞，只觉杜小仙此番怕是要将我卖的渣都不剩。一时愤起，狠狠在杜小仙的腿上掐了一块。
　　“哎哟”台面上的那声叫唤听的我十分入耳。
　　“怎么了？”未洺关切地问一句。
　　“底下有只小猫，心急地挠了我下。要不这婚事等靠了岸就直接在天都办了。”
　　台上未洺的声音润泽喜悦，“一切就听师父的了。”
　　“哎哟”我一不留神，身子一倾，就摔了下去。
　　台面上的两双眼睛，“唰”地移到了桌下。一双困惑，一双灼灼。我傻傻一笑，“我在找莲子，找莲子。”

　　船将靠岸，我额头细汗微渗，隐约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杜小仙看的别有兴致，拿起我的折扇扇了一扇，时而又把扇头转向我，吹上几扇。我撇头不屑，他也不恼，呵呵一笑。
　　门口不知何时杵了个身影，眼神略略往屋里一瞥。杜小仙满脸的笑意顿时转变成了警惕，放下我的折扇跟了上去。
　　那身影闪的极快，我却看的细致，身影背后所飘过的正是银白的发丝。拾起桌上的折扇，我急急跟了上去。
　　龙船的甲板上伫立的背影正是昨夜的那个身影。我隐在走廊一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皇叔。”银发男子侧过身来。玄色瞳仁里闪着冷冷的光，深沉的很。
　　杜小仙环抱两手，冷冷哼道：“君圣若是心里真有我这个叔叔，也不会刺我徒儿七刀，多少也会给出些薄面吧！”
　　我心中一惊，却不见得波涛汹涌，只是少许惊诧，我情伤之人原来是他。
　　侧耳继续细细辨听，银发男子淡淡说道，“皇叔没有必要将这旧事重提。”
　　杜小仙扭头要走，脸上是我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的恼怒。“君圣也没有必要同我提及他事。”
　　方方跨出个几步，银发男子低声说道，“她如今，过的可好么？”
　　“服了七夜散这等毒药，忘了这两年的事，你说过的好么？”我惊诧于杜小仙的愤青。这等六七刀的小事，不见得有多大不了。当年他收我为徒时，不下喂了我百种毒药。我大大小小惹怒他时，他连砒霜都曾喂我吃过。如今倒是正义的很，跟这六七刀冲什么劲啊！
　　杜小仙甩袖离去，我望见银发男子依旧伫立风中，船头微风轻拂，吹散他散落下来的银发，遮了他的眉眼。他眉骨间褶皱浅浅，时有显现。
　　我正看的入神，一不留神，扇子从我手中滑落。木柄落地声沉闷铿锵。
　　“出来。”银发男子声音不大，力道却重的很。
　　我于是拾掇起地上的折扇，蹑着手脚小步跑至他的眼前。
　　“是你。”男子诧异道。
　　我叨了叨额前几缕发丝，心虚笑笑：“正是在下。”
　　“昨夜的男子，可是你么？”我整了衣衫，端端立于他面前。
　　男子呆呆望着我，如同失了魂魄，眼睛里忧伤逆流成河。棱角分明的脸上，缕缕发丝牵引左右，不尽绵延。“你果真是忘了我。”声音不尽温润细泽。湖面微风清徐，涟漪浅浅。
　　“我师父的话，你不必太较真。不要影响了你们的叔侄情分才好。他才刚在兴头上，过几日也就没什么好记恨的了。”我说的风淡云轻，倒像是言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却不想知道些因由么？”逆着风，他的声音飘渺。
　　我打开扇子，轻轻抚摸扇面一朵胭脂红。“药是我自己喂的。过往种种，不过云烟。现在不是更好，连同那些个伤情怨恨一并抛了。”
　　他眼中神色黯淡，面容苦涩。“是我奢求了。”
　　他侧过身子，阳光落落照下来，投下的影子斑斓萧瑟。玄青色龙锦袖口被风拋向身后，落寞而单薄。
　　我迎着阳光，眯着眼睛，眼角不觉有些微湿润。
　　时间恍惚定格，风携着清新的水流的味道铺面而来。我指尖点在扇面一抹嫣红上，只觉得如艳艳鲜血，汩汩复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