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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骗局 在这精致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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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仍在滔滔不绝的说着,
说我十几天前出烟雨楼到江边赏月,便再未归来;
说她们找遍了整个福西,也没有找见;
说我斗舞时,被老顾客认出了舞姿,方才跑去告诉她;
说整个烟雨楼,我的旋纱舞举世无双;
说她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到我的住处;
说……
只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呆呆的望着地面,心仿佛被硬拉进井底,拽得生疼。
曾经以为,找回记忆,便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的喜好、梦想,知道自己家在何方,不再漂泊流浪。
后来,认识了公子,便渐渐的不再那么热衷找回记忆了。因为在这世间忽的有了依靠,有了目标,有了想要在一起,想要保护的人。
再后来,公子要我和他一同上京,我甚至想,若记忆再找不回,便罢了。我已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幸福,新的灵魂。
然而,我却忽略了,在广博而浩瀚的命运面前,我是那么渺小。我还来不及同他北上,前路便被自己长久以来所拼命企盼的真实撕裂破碎。
为何偏偏是此刻——明日,明日清晨便已经上路;
为何偏偏是妓院——普通人家,哪怕只是个普通人家。
……
过了良久,那女人说累了,便也坐到我旁边。想是我异样的神色和呆滞的眼神已是被她尽收眼底,她拍拍我的手臂,改了刚刚兴奋声尖的语调,无奈而语重心长道:
“蓝蕊啊,这是命啊。别想了,跟我回家吧。”
家,多么动听的名字,曾经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如今却以这样讽刺的方式实现了。
我又默默的坐了良久,然后起身,收拾行李,梳妆。
最后,我叫来在大堂值夜班的小二,要了笔墨,踌躇半天,无从下笔——想对他说的话太多,却又都是不想让他知晓的事情。
“与君长绝,愿君安好”
当写下这八个字,折好叠入信封,放到桌上的时候。我默默的闭上眼,与曾经的纯粹愿景说再见。
与其抱残守缺,不如果断的放弃。既然是这样的结局,那么,在你心中留个美好的念想,也好。
刚刚还热闹非常,灯火阑珊的街道,如今竟忽的冷清下来。有些店家已然闭门谢客,搭起门板,而另外一些,也正在匆忙的收拾规整。
我背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跟着那女人匆匆的走着。她走的飞快,我紧赶慢赶方能勉强追上她的脚步。
街上残留着刚刚那盛大庆典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摘下的彩灯,街角不知是谁丢落的物件,空空荡荡的斗台。一切正如我的心境,几个时辰前还是繁花似锦,此时,却已零落成灰。
左拐右拐,入了一条宽街,那女人告诉我,这里便是福西有名的不夜街,几乎所有的青楼楚馆,都坐落在此处,包括最具盛名的烟雨楼。
我极目望去,果然,比起刚刚的街道,这里热闹了许多。灯火辉煌的楼台,酒香四溢的饭馆,满目的欢声笑语,楼前的台子上歌舞升平,就仿若灯舞节还一直在这里热闹非凡的举行着,却独独充斥着一股奢侈迷醉的气息。
“快看,那个就是旋纱舞,你最擅长的,你能记起来么?”
忽的,那女人兴奋的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台子喊道。
我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台子上,五个身材窈窕的妙龄少女,正和着乐音不停的扭动,旋转。
她们只着玛瑙色的流苏抹胸长裙,露出白嫩光滑的双肩、后背和手臂。一条同色宽大而晶莹的薄纱用蝴蝶发夹固在发髻上,从头顶倾泻而下,直垂至脚边。她们将这薄纱的两侧挂在柔滑的手臂上,轻盈快速的旋转,展开双臂时,便像极了展翅欲飞的蝴蝶,煞是好看。
“你的旋纱舞可比她们要好看许多,那可是咱们福西楚馆里的一绝。”
“是么……”
听她兴致勃勃的念叨着,我不忍无视,便淡淡应道。见我应她,她却更是激动道:
“是啊!你那小细腰,那手臂,白得跟雪似的!有多少豪门贵客为了看你一舞,不惜倾尽钱袋呀!”
我定定的看着那舞台上清灵旋转的女子们,忽的有股异样的感觉,在心间升起,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看了一会儿,那女子催我快走,我便复又跟着她快速的拐入一道蜿蜒的小巷,左拐右拐间,来到一处像是大宅院后门的地方。
她上前轻轻扣了扣门,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年轻男子上前开门,看到我和她站在门前,似是松了口气,对那女人轻点了下头后,忙侧身,让我们进去。
那女人似更是有些着急,忙上前扶住我手臂道:
“蓝蕊,到了到了,来进去吧”
说着,便轻轻的把我往门内拽。
我的手臂随着她向前伸了伸,但身子却没有动。
她有些奇怪,转过头来有些异样的看着我道:
“怎么了蓝蕊,到了,快进来啊?”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轻轻的将她拉住我手臂的手甩了开来,淡淡道:
“我想问你个问题。”
那女子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神色,热切的问道:
“什么问题啊蓝蕊?”
“从前我跳旋纱舞时,也穿的是刚刚那些女子所穿衣衫么?”
“自然啊,那可是旋纱舞的专用舞衣。只是咱们烟雨楼的旋纱舞衣,比她们身上的那要华贵美艳百倍。蓝蕊啊,你问这个,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神色微微有些凛然,静静的看着她道:
“你确定,我穿着这舞衣跳旋纱舞时,仍有许多人花银子看么?”
“那是当然啊,这福西的达官显贵,谁不知道你莫蓝蕊的旋纱舞曼妙无双啊。蓝蕊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竟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忽的,我默默的笑了,笑的很是嘲讽,很是不甘。
“我便是这样,让达官显贵来砸银子捧场的么?”
冷笑间,我蓦地解开上衫第一层的盘扣,将上衣褪到双肩以下,冷冷的回头看着那女子。
只见那女子见到我露出的双肩和手臂,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慌的瞪大了眼睛。
月色下,我裸露的双肩、半面后背及手背,确是光滑细腻,泛着晶莹的光泽,吹弹可破。
然而,在这精致白皙的皮肤上,竟横着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疤痕。这些疤痕看样子已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向外翻起的死肉已泛着沉紫的颜色。它们分布在我的两臂和肩膀之上。另有一道又深又粗的疤,横亘贯穿整个后背,末梢竟还划至胸前。
见那女子仍是呆呆的看着我满身的伤疤,我边慢慢的将衣服整理扣好,边冷笑着又问了一遍:
“说啊,我便是这样跳这纱旋舞的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蓝蕊啊,你听我说……”那女人隐下稍稍有些慌乱的神色,又热切的复要扶住我的手臂,
我猛的一抽身,躲过她将要伸过来的手,沉声道:
“怎么?你不会要说这满身陈年的伤疤,是我失踪的这十几天里刚刚划出来的吧?”
“不是啊,蓝蕊,是……是妈妈记错了,你……”
“够了!”
我重重的将手臂从身前挥过,厉声打断她:
“一而再,再而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说,第一次被人骗进那荒村,几欲被残忍的杀死,我是充满了莫名的恐慌、与对这世界的绝望的;如果说,第二次在林中,被山贼利用,侮辱,毒打,我亦是恐惧而不知所措的;那么这一次,利用我一直渴望追求的事实来欺骗我,我是真的愤怒了。
是的,我愤怒了,这愤怒竟使我对于眼前的危机毫无恐惧。我已不想再惜命,我只想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究竟为何要如此穷追不舍来要我的性命。何况,要我的性命,其实太过容易,又为何偏偏总是先设计骗我入局。
那女人见我已是对她怒目而视,自知再演不下去,立时,脸上露出冷淡而逼迫的表情,浑身竟忽的散发出冷冷的杀气,道:
“你可知,就算你在这里揭穿了我,也逃不掉的。”
“我知道,我只想要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给我个事实,这条命拿去便是了。”
那女人见我竟如此说,眼中透出惊诧与不解,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竟被一直站在门旁沉默不语,刚刚为我们开门的那年轻男子严厉的喝断。
我抬眼望去,见那男子仿若被阴霾笼罩一般,全身上下更透着一股阴暗之气。我惊讶于刚刚自己竟没有发现,只当他是个普通小厮,如今看来,是他能够将自己一身煞气隐藏的滴水不漏,可见功夫了得。
“你本就什么也不是,所以根本不配谈什么条件。”
当他那冷黯阴郁的眼神直直盯着我,慢慢向我走近,用毫无感情色彩的音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微微的打了个寒颤,有种从骨子里想要逃走的冲动——这是怎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
随着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一步步的向后退去。刚刚的气愤,刚刚的豪言壮语,瞬间被他如闪电般的迫人气势压的化为乌有。
“小心!别逼她太紧,她……”
突然间开口的,是那女人,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紧张。
“闭嘴!如此简单的任务竟然失败,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说话么?”
那男子紧紧盯住我的眼神没有动一下,便又一次生硬的打断了他身后那女人的话。
“可……可主公从没有告诉过我,她的身上有那些伤疤啊!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见到她急切想要辩解的面孔忽的僵住,随后整个身子直直的向后倒了下去。血,瞬间蔓延开来。
“任务失败,竟还挑主公的不是。哼!太可笑了。”
是暗器么?我瞬间骇然。他们之间的自相残杀,我自荒村便已见识到了。只是,刚刚我竟全然没有看到这男人有任何动作,那他发出暗器的手,该是有着多么可怕的弹力和速度。
跑!在这强烈的压迫感与无力感中,我闪进脑中的只有这一个字。随之便拔腿向那来路跑去。
“还不快追。”
随着身后男子仍然沉着而冰冷的声音响起,我感觉那扇小门后,呼的又窜出几条身影,迅速而带着同样的压迫感,向我逼近。
巷子又窄又暗,我看不清前路,只是拼命的跑着。其实我知道,我与他们的力量太过悬殊,这样下去我终究会被抓住,但我不敢停,那股一直萦绕在我身后的巨大压迫感,令我恐慌畏惧。
不知跑了多久,我竟还没有转出这深巷。身后那几个身影越发的近了,巨大的压力令我后背上竟不自觉的一阵发麻。体力已是极限,我知道,被抓到已是定局,我无力回天。
然而,正当我要放弃,停下脚步的时候。忽的,被什么人一下捂住嘴巴,迅速拉入身旁灰墙中的一座小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