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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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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舞节这一天,天空仿若透明般晴朗。福西大街小巷的树上,墙头,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彩灯和彩带,五颜六色的,在蔚蓝天空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耀眼。
灯舞节是福西除了新年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无论男女,都会穿上节日的舞服到街上来尽情的歌舞、逛夜市、放河灯,祈福。
各家舞坊也争相在门前摆上传统的斗台,男子斗武,女子斗舞,胜者据舞坊的不同而给出大大小小各异的奖励。小到简单的饰物、刀剑,大到十几两白银,或是舞馆内一顿上好的饭菜,甚至有专门为斗武获胜者准备的青楼楚馆一夜春宵。这是福西灯舞节最传统的节目,不知延续了多少世代,所以每有舞馆开台斗舞,都引得无数观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看。
客栈临街,我一早便被街上热闹的叫卖声、清脆的笑声以及柔美的歌舞声叫醒。推开窗,只见满地繁华,心中不禁蠢蠢欲动。
想公子一向习惯早起,此时许已如前几日,在客栈庭院中散步。便忙下楼至庭院处,见公子果然在那里。他今日一身淡青色衣衫,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透着一股晶莹剔透的清凉感。柔顺优美的脸部线条和端正秀丽的五官,再加上他一身自然而然发出的优雅贵气,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
他见我过来,俊秀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我不禁微微一怔。这些天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受理他好看的笑了,但想来还是不行,每次他笑时,我如沐春风,心中总是多跳出一个鼓点。
我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后,便和公子问了早,一同走出客栈。
一路繁华似锦,各个舞坊早早摆开场子,乐坊专用的乐师尽情吹打着乐曲,悠扬的,欢快的,不绝于耳。因此街道上的歌声、乐声此起彼伏,这边的声音渐渐远了,那边的声音又慢慢清晰起来,整个街道都沉浸在一股欢快的气氛中。
街上的很多姑娘们都笑着,尽情的跟着这乐声舞动身躯。江南女子大多本就娇小可人,再加上节日的盛装以及在灯舞节这一天流行佩戴的多彩薄纱飘然的映衬,更加楚楚动人,美不胜收,令人暗暗赞叹。
许是被这欢快的气氛所渲染,踏着鼓点,我竟也忍不住想上前和街上的女子们一同欢快的舞着,笑着。刚迈出步子时,自然而然的低了下头,便看到脚上一双破旧的绣鞋和身上朴素且毫无显眼好看之谈的衣裙,再看看别人或头上佩戴或手中舞动的彩色薄纱……我悻悻的收回脚步。
身旁的他有些不解的看着我,我忙收敛神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是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不知有没有泛红。为了缓解这份尴尬,我忙拉着他走进旁边的一家茶馆,里面一个说书人手拿一柄折扇,正在声情并茂的讲着什么,声音洪亮清晰,语调张弛有度,折扇有时被他打开,煞有介事的扇一扇;有时又被他啪的一声颇有力度的合上。他周围围了很多人,不时有人拍手叫好。
我进门后,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装作很有兴趣在听书的样子,实则一直用余光偷偷的瞄着公子,生怕他发现我的尴尬。
公子紧随我后,坐在一旁的位子上。坐定后看了看我,打出一个优雅的手势,招呼小二上来两盏绿茶和一些精美的配茶小点。然后含笑又望了望用超乎认真的神情听书的我,也转头向那说书人看去。
这说书人说的正是大贺然王单白北征胡人,以几千精兵打败胡人三万铁骑的故事,本为了躲避尴尬的我,在他昂扬顿挫的语气和引人入胜的情节中,也不禁被深深地吸引了过去。
“……那胡人首领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对着远在城楼上,穿着铠甲,一身英气但却满眼怒火的王喊道:若要你的女人活命,明晚之前,把这座城让出来!
看官们,说到这里,你们可知,这胡人首领给咱们王出了个多大的难题吗?”
此时座底下有人喊起来:
“这算什么难题!咱们大贺然王英雄盖世,爱民如子,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舍弃江山!”
随即,底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说书人脸上忽的现出一抹笑意,啪的把扇子合上,随即道
“看官们您有所不知啊,咱们王虽自小锦衣玉食,看似潇洒风流,来日更有佳丽三千,却独独是个专情的种子。自十几岁起,便独宠一个女子。其它无论多么显贵,多么秀丽的女子,他通通都看不上。说也奇怪,那女子的出身并不高贵,好似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却真真是折服得了咱们这位雄才伟略的王。”
“那岂非更是专宠一身,狐媚惑主?”刚刚那位听客显然还不服气。
“非也,非也。这女子说来也自古少有,虽然固有一身王的宠爱,但从不恃宠而骄,性格甚是谦卑温和,从不过问前朝之事,皇宫□□更是毫无波澜。据说还深得女官和侍卫们的喜爱。
这次她随王出征,被胡人俘虏,也是因她不顾北方风沙烈日,坚持要给驻扎城外军队伤员送去医药和水,不慎被熟知内情的胡人撞见,才被掳走,当作交换城池的条件。
这下诸位看官可知,咱们的王面临的,可真真是江山美人两难的选择吧。”
说到这里,那说书人忽的顿住,慢慢捧起面前的一碗茶,细细的嘬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此时,已有心急之人忍耐不住,忙喊道:
“王到底是怎么选的,你道是快说啊”
随即又是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
那说书人不温不火,刷的展开折扇,缓缓的扇着,道:
“咱们王将自己关在帐中一夜未睡。第二日早上,他猛地掀开帐帘走出,眼中那可是满眼红丝啊。但是毫不阻挡他的英武锐气。对着急忙围上来的近臣和各个将军,王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只说了四个字:绝不弃城!”
“好!”底下的听客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鼓起掌来,接着,掌声和叫好声越发的大了。
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我不禁有些黯然,王为国为民,说出绝不弃城这四字,自然是英武豪迈,值得世人称道。只是,如此当断则断,那女子,该当如何……而毅然决然说出这四个字的王的背后,又该是怎样的痛楚绝望。
我转头看向公子,见他缓缓端起茶盏,饮了口茶。眼神温润却始终盯着桌面,像也是若有所思。
待这一片叫好声过后,那说书人继续道:
“这事情的转机,便在那天中午。王秘密召见了一个人,知道内情的侍卫们后来道出,那人便是咱们大贺然第一重臣,也是第一神秘之人,国师。
在座的各位也是知道,咱们国师从不出堂见人,也没有人知道他长得是什么模样。据说是因他能看破天机,恐轻易示了人。传闻似是个道行高深,仙骨傲然的老者。有这样的传说,也是因为,只要是国师出策之事,便一定事半功倍,绝不会败。
而国师也只是以王为重,他人的话从不能入他的耳。而即使是这样,能请动国师出策谋划之事,也一定是重大紧要之事。
因此,那日国师来到军中秘密会见王,有人说是因为国师夜观天象,见到王有此一劫,便连夜驱车赶来;有人说是王写了密诏,百里加急,务必请国师前来相助。
无论怎样,国师与王在帐中密谈了一个下午,然后,傍晚时分,竟忽的消失了。最终是王一个人走出军帐,眼神中是他一贯有的霸气与坚定,但仔细看,还能看得到淡淡的血丝中,透着一股哀戚之色。
出了军帐,王便立即令几位将军,指挥大军,分三路,分别从敌营后方,和两侧包抄,自己则领着一只亲卫队,从正面突击。
说来也怪,这北方广元,少有山地,至多是些丘陵土坡,但那胡人的三万大军,竟在这广阔无边的平地上迷了道路,走走停停的,走了大半夜。有人说这定是国师设的阵法,使人平原中迷失;也有人说这是上天显灵,保佑我大贺然昌盛繁荣。
——怎样都好,且看王见那胡人军心已乱,士兵们又疲惫不堪,大有偃旗息鼓之势,便立即命传令兵传令三军,一同围攻,打胡兵一个措手不及。
结局可想而之,那胡兵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夜间迷失方向,心理上已是极限。这一围攻,他们便伤的伤,逃的逃,溃不成军。
而此时,王见胜局已定,嘱咐好近臣不要懈怠,便猛地跨上汗血宝马,背起弓箭,向敌营方向狂奔而去。身边的侍卫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了。决定的事情,谁阻止都没有用,咱们王就是有这种霸气。
来至敌营,王第一眼便看到已是苟延残喘,欲协亲信逃走的胡人首领。那首领见王骑着宝马飞奔而来,动作粗暴的从随从手中一把拽过一个女子,举到面前。
王停了马,定睛看去。瞬间,他的双眼中好似闪过一道闪电,额头上有青筋微微的浮现出来,握着马缰的双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只见那被匈奴举到身前的女子,脸色与嘴唇在月光下都被映的惨白,额头上有大量的血顺着脸颊和脖颈流了下来,在衣衫上渲染出一大片惊艳却惨淡的红色。眼睛微闭,显然已经失去了焦距,有些昏迷。
胡人首领还在粗暴的抓着那女子对着王叫嚣着,而王好似完全没有在听,或是说,根本不屑在听。他缓缓拿起弓,将剑搭在弦上,眼中一片血红色的愤怒的将弓弦拉紧,定神,然后猛地一松。
仿若弹指一挥间,那叫嚣的胡人首领猛地向后倒去,瞪得浑圆的眼睛上方,是眉心深深地一箭。
各位看官,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说完了。”
那说书人一口气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顺手饮了口茶润喉,又道:
“值得一提的是,王将那女子带回去,动用了京城最好的御医治疗,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原来那女子恐王因自己而误了战争先机,竟是要撞墙自尽,不让王有把柄握在敌军手中。这女子也真真是可歌可泣啊。”
“哎,说书的,看你说咱们王与这女子两情相悦,更是一同出生入死,定是不会分开。那女子难道是今年刚刚和王大婚的王后殿下?”
那说书人见有人询问,脸上蓦地透出一股莫名的表情,答道:
“说也奇怪,咱们的王后殿下可是当今尚书汤大人家的长女,断断不是那女子。传说,那女子后来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了王,王大怒,有人说将她赐死了,也有人说将她赶出宫去,再不复见。”
听到此,我忽的有些难受,心像是被什么揪着似的,生生的有些发疼。彼此都可投入性命的两人,为何偏偏是这样的结局。就像是黑暗中看了一场极尽奢华的烟火,只是到最后——连火光都消失之后,却只是更加深刻的黑暗。
微微皱眉捂着胸口,暗叹自己为何如此多愁善感,小小的啜了口茶。公子见我如此,面露关切温柔的说道:
“若听着难受,不听便是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待他放下银子,便同他向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