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魔不成佛》鎏怅

6、舞起 他优雅的俯

　　待出了茶馆的门，如潮的乐声、笑声，小贩的叫卖声便立时扑面而来，我整个人不觉一震，刚刚心中隐隐的阴霾随着眼前带着笑舞动的人群一扫而光。

　　我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见公子没有跟上，便欲回头略等他一下。却发现，身后已没有他的身影。

　　我有些奇怪，难道还在茶馆中没有跟上来？我复又返回刚刚离开不远的茶馆，进去张望了半响。那说书人似是已经讲完，入了后堂歇息，而刚刚围观的茶客们也各自回到座位上，悠闲的谈天饮茶，哪里有公子半点身影。

　　我不禁有些慌张，又快步走回街上，拼命的向四周望去。想着公子高挑的身型和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清雅贵气，刚刚一路走来，引来很多路人赞叹的眼神和不由自主的回望，所以应极是好认。

　　然而看来看去，却只见满街歌舞升平，人群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仍是半点不见公子的影子。

　　莫非是突然有事必须要离开？不对，以公子的性情为人，他若有事，必然会告知我。那莫非是我二人走差了路？也不对，从茶馆出来，便只有这一条街可行，这街道既不宽，也不长，若在街上，必是能见到的。又或是，遇到什么歹人？更不对，这一片繁华闹市，怎会有人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况且以公子的身手……

　　正当我踌躇无措胡乱猜测的时候，忽的听到身后想起那一如以往温润似水的声音：

　　“在找什么呢？”

　　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缓缓的舒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小小的气，心里暗暗地念道，你说我在找什么，自然是在找你。

　　我咬紧嘴唇，眉头假装微微的皱起，想好好质问他是去了哪里，叫我好找。然而在我回头望向他的刹那，却忽的呆住了。

　　只见他手上，拿着一双上好的丝绸软鞋，和一方薄纱方巾。那鞋是淡紫的软绸，线条简洁而优美，鞋面上绣着淡雅的月白和浅粉色相间的五瓣小花，很是清雅好看。那薄纱也是淡紫的颜色，一角上同样绣着月白与浅粉色的五瓣小花，与那鞋面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他将这鞋与薄纱递与我，说道：

　　“本来也该一同买套节日的舞服，但怎奈还要量身裁剪，花些时日制作。所以只能凑合着买来这些。我是第一次买，不大会挑，只挑了与你身上衣裙颜色相配的，不知……”

　　说这话时，他平日风轻云淡的面容上，竟挂着不易察觉的不自然，神情间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脸颊微微的有些泛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神情，比起平日的淡然飘逸，竟来得更是真实而令人动容。

　　是的，我动容了。动容在他的温柔细致，他的关照用心。刚刚我因衣裙朴素而尴尬收回脚步的一幕原来他尽收眼底，他用如此善解人意的办法来顾全与满足了我这小小女子的全部自尊。

　　他见我怔怔的望着他，半天没有动静，神色有些紧张的问道：

　　“怎么？不喜欢么？那我再去……”

　　“不，如此好看，我怎会不喜欢。”

　　说着，我便笑着拿过那鞋子与薄纱，当街便用最快的速度换好鞋子，又将薄纱披在肩头。然后望着他惊诧却又掩饰不住欣慰的眼眸和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嘴角，盈盈的笑着。

　　“作为回报，我为你舞一曲可好？”

　　说着，我便融入街上舞动的人群中，张开手臂，沉浸在悠扬婉转的乐曲中，放任自己尽情的挥舞，跳跃，旋转。肩上的淡紫薄纱随着身体的动作上下飞舞，轻柔的仿若要浸入风中一般。

　　这一刻我方知晓，原来人生可以如此畅快，仿若触动灵魂般，将生命都挥洒的淋漓尽致。舞着，笑着，仿若融入天地之间，尽情享受着灵动与透彻所带来的，非同凡响的感觉。

　　不知舞了多久，直到这乐曲渐渐的淡去，消失在街头，我方停了下来，满头大汗，心中，却很是舒坦清亮。回过头来才发现，我竟站在人群的中心。见我停了下来，人群里有人蓦地鼓起掌来，随即掌声一片。

　　这是为我在鼓掌么？我有些疑惑的环顾四周，一下子便看到在人群中公子那高挑淡雅的身影，正用他柔美好看的眼睛怔怔的望着我。他见我看过来，一下回过神来，冲我微笑着点头，脸上却仍带着惊艳与赞叹的表情。

　　“姑娘跳的这样好，何不去参加舞坊的斗舞?一定旗开得胜！”

　　人群中有人这样喊起来。

　　“哎！看这姑娘的身段，说不定就是舞坊里的姑娘呢！”

　　又有人接口道。

　　“那不一定，我看，那舞坊的姑娘跳的都不如这姑娘好啊！”

　　听着人群里这一句那一句的称赞，我不禁脸上发烫，觉得有些尴尬。正踌躇犹豫不知怎样方好时，正好不远处的一家舞坊开始开台斗舞，正在敲锣打鼓的吸引人群。这边围着我的人群，见我停了下来，没有再舞的意思，便大半都往那边拥去，我方暗暗地松了口气。

　　见人群差不多都散了，公子来到我身前，还未等我开口，便赞叹道：

　　“我不知你舞的竟这样好！”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觉自己脸上更烫了。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竟是擅长舞蹈。

　　“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跳。”我低下头，小声的说着。

　　“你跳的这般好，想来以前定是习过的。你还是，想不起来什么吗？”

　　我听了公子这话，觉得甚有道理，便在脑中思索了很久，希望能想起一些片段，但忆了半天，脑中全是自福西之后的记忆，没有半点线索。我黯然的摇摇头。

　　公子见我神色一下暗了下来，忙道：

　　“是我不好，让你想到这些，没关系，慢慢来，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向前走去，只是气氛微微有些沉闷。

　　“一直没有问你，见你很多事情都是知晓的，所以便猜，你的名字是否也是记得的呢？”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我淡淡的问道。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我也不想让气氛因为我而继续沉闷下去，便学着他当时的口吻，压低声音说道。

　　他听我这样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好看的脸上顿时因这笑而熠熠生辉。

　　“舞起……”

　　“嗯？”

　　“叫你舞起可好？翩翩起舞，舞起翩翩，再适合你不过。”

　　舞起……我小声的念着，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么……舞起翩翩，多美好的字啊。

　　“你可喜欢？”他面露探究期待之色，轻轻的问道。

　　“自然喜欢！以后，我便叫舞起！”我道。冲着他，打心底里露出了一个最大限度的笑容。

　　他也回给我一个舒心优雅的笑容。

　　说话间，我们便来到刚刚准备斗舞的舞坊前。这舞坊名为鸳鸯舞馆，斗舞的台子边，已是人山人海的围着。女子的斗舞还未开始，舞坊的司仪还在尽力的拉拢着台下的年轻女子上台。而这边男子的斗武已经开始，台上有两个粗壮的汉子，正斗的不可开交，使得台下的观众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我定睛看了看那两个汉子的打斗，着实水平有限，有些招式几乎是两人扭打在一起，不甚好看。也难怪，这只是福西百姓的节日，上台相斗的，也自然是普通百姓，好一点的练过些功夫，却自然没有办法和专门习武之人相提并论。

　　忽的我想到了公子，若以公子的身手……想着，便侧过头有些兴奋的对他道：

　　“公子何不上台一试，以你的武功，夺得头筹想来不成问题！”

　　公子本是淡淡的看着台上的斗武，面容云淡风轻般平静，听我问他，便转过头认真的说：

　　“我只会奇术算法和认些穴道，不会武功的。”

　　我一听，有些惊诧，他竟不会武功。见他神色严肃，眉眼间透着单纯而真诚，看似不像是在诳我。但想了想又有些不服道：

　　“就算是这样，前几日你在林中点穴将那些山贼轻易治服，我也是见过的啊。”

　　他摇头道：“师父自小教我时便叫我发了誓，这点穴之术只在救人，万不可用在它途。而如今竟是为了赢得这斗武，岂非更是万万不该。”

　　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我忽的想起什么，忙问道：

　　“当日你在那死门中遇到山贼，以你的身手完全能逃走，却迟迟没有行动，也是因为遵守着师父那句，只可救人么？”

　　他点头，神色肃然，随即眼眸中又透出些朦胧与温柔的神色道：

　　“只是没有想到，你竟为救我，也入了死门。”

　　对上他那对优雅眉眼中透出的柔和之气，我竟觉自己心中仿若要融化般。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只是，只因幼时对师父发过誓，便不再任意用这点穴之术，甚至将自己陷入当时那种险境……他如此执着与单纯的遵循着长久的，许已是褪了色的誓言。

　　我忽的发现，今日这半天，我竟见了平时淡然自若，机敏可靠的他背后的另一面——送我鞋和薄纱时，神色失了自然，脸颊微红的他；说着要遵守誓言时，神色庄重，虔诚而执着的他。原来他优秀机智的华丽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如此单纯清透的心。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忽的听到有人隔着人群大声的喊着：

　　“就是那位穿紫衣裳的姑娘，跳的甚好，一定要让她上台舞一曲！”声音极其洪亮而具有穿透力。

　　我开始尚未反应过来，还傻傻的在人群里张望是哪位紫衣的姑娘，却猛地发现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这里。而那喊话的，正是刚刚在街上舞过之后，极力称赞我的一位路人。

　　我一下子有些慌张，有欲落荒而逃的冲动。怎奈因那一声喊话，许多人都看向我，还有不少刚刚看过我跳舞的人，也开始应和起来。一下子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那鸳鸯舞馆的司仪见此状，忙走过来请我上台斗舞，态度友好而谦和。

　　我本心实在不想做这过于招摇的举动，我还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若只是个市井小民还好，若要是个通缉犯或是别的什么，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岂非自投罗网。况且，那些骗我入荒村，要杀害我的人，显然并非等闲之辈，若是再被他们的人发现，我不是又有被浇成青烟的危险。

　　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过来，仿佛正期待着我跟那司仪走上斗台。况且那司仪亲自下台邀请，我若驳了他的面子，真真于心不忍。

　　想着，我求救般的看向公子。他眉眼间仍是温和一片，仿若洞悉我的全部心意一般，淡淡的对我笑道：

　　“按你自己心愿便好，其余的不要多想。”

　　我点点头，冲他微笑。

　　只是还未等我仔细再想，那司仪又一遍的请我上台，态度更加谦和有礼，而旁人的呼声也越发的大了起来。我见盛情难却，便一咬牙，迈出步子，跟着已等了片刻的司仪向台上走去。

　　与公子擦肩而过时，他优雅的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道：

　　“放心，有我在。”

　　轻柔的声音带着淡淡湿润的气息，吹入我耳中。一瞬间，我的心陡然一紧，似有似无的麻痹感，随着血液蔓延全身。但心，却突然异常的安定了下来，仿若被一层温暖柔软的薄膜拥住，很是舒服。

　　我便这样，沉浸在这温暖中，大脑一片空白的，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跟着那司仪，上了斗舞的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