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魔不成佛》鎏怅

20、耳光 什么嘛，原

　　次日一早，宿醉未醒，揉着痛到欲裂的头，强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陷在一个清瘦而温暖的怀抱里。

　　忽的忆起昨晚的片段，一股暖流滚过全身，那么美好。

　　身旁的一袭白衣也微微的动了动，他起身，小幅度的动着被我压了一宿的肩膀，看到我眯着睡眼，愣愣的看着他，不禁也愣住了。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是了，那不是梦，一瞬间，我的人生，色彩满溢。

　　我们并肩回到婆婆家的茅屋，却见她老人家焦急的在院中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我们急忙上前询问，方知，水蓉竟一夜未归。

　　单纯微皱着眉，一脸严肃，当机立断叫我照顾好婆婆，他自己去山里搜寻。却被我拼命挡下。

　　脚上的伤还没好，昨夜又因为大量饮酒不知伤了哪里，吐了一大口血。我怎能忍心再叫你一人去山里涉险。况且，也许我……知道水蓉在哪里了。

　　我不容分说的将他推回院中，转身向山里跑去。以他的腿伤，尚且追不上我，何况，他也不能置心神忧劳了一夜的婆婆于不顾。

　　顺着昨夜水蓉拽着我逃走的山间小路，不一会儿便到了我被村人抓走的地方。再往前走不远，便看到一席粉色的衣角，露在两棵大树倾斜而形成的矮洞一侧。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只见水蓉一脸疲惫的靠在树干上沉沉的睡去，眼底的黑色晕染，在她略显虚黄的脸上清晰可见。

　　只怕她也是一夜无眠，清晨时支撑不住，才不自觉的睡去。然这深秋之际的荒山野岭，霜寒露重，野兽出没，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只身在此躲了一夜，想来，也凄苦的令人后怕。

　　许是我走近时，踩断枯枝与落叶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太过嘶哑突兀。水蓉一下子惊醒，瞬间从地上弹起，满面警觉，像只被猎人追入绝境的麋鹿。

　　见是我，她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表情却瞬间溢满了微微的窘迫与莫名的惊讶。

　　“你？……没事？”

　　她不自觉的试探出口，却又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的闭嘴，脸上一片红窘。

　　“我没事。单纯替我担了所有的酒和罚，他吐血了。”

　　我开门见山，冷冷道出。

　　水蓉听了，满面惊痛，不自觉的咬紧嘴唇，一双晶亮的眼睛瞬间擎满泪水，鼻头通红。

　　“我要去看大哥哥！”

　　她哭嚷道，转身欲跑。

　　我一把将她拽回，扬手啪的一声，重重扇在她的脸上。

　　抽泣声停在半截，她不知所措的看着我，满眼的难以置信。一只手慢慢抚住脸上轮廓清晰的几道红痕。

　　“这一掌，是为了单纯。”

　　她抬眼，想说些什么，却又眼神游移的缩了回去。

　　“另外，你失踪了一夜，你知道你奶奶急得整宿没睡么？”

　　我不去理会她略显委屈与不甘的神情，继续正色道说。

　　“我，我哪里会想到奶奶她……啊！”

　　未等她说完，又是一掌扇了过去。

　　“这一掌，是为了你的奶奶。”

　　水蓉毕竟还太小，少不更事，再加上婆婆疼她，平时骄横些，我和单纯也都默默的忍让。如今，被我连续的两个巴掌和从未有过的气势震得呆在原地，双手捂着通红的脸，不知如何是好。

　　水蓉，还没结束呢。

　　我又一次扬起手臂，水蓉见状，以为我又要打她，忙吓得捂住双颊闭上眼睛。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巴掌，我是狠狠打在自己脸上。

　　“这一下，是为了单纯。”我静静道，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为我担罪喝到吐血，我却只能站在一边哭的无能为力，是我没用。”

　　水蓉呆呆的看着我，眼里满是畏惧与泪水。

　　挥起手臂对自己又是一掌。

　　“这一下，是为了婆婆。她当初为了让我们留下说尽了好话，如今却被我们连累，遭到村人的指责谩骂。”我停顿，语气缓和而哀伤：“当时，她孤单的一个人站在人群里，那么无助……她最疼爱的孙女，在她受到欺负时，不在她身边……”

　　几秒的停顿，只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消失在无尽的秋日密林中，空余一地黄色繁华。

　　渐渐的，水蓉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响，单薄的肩膀也愈陡愈烈，从嘴角不成声调的溢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奶奶……我对不起奶奶……呜……”

　　她低着头，眼泪如小小的串珠，顺着她圆鼓鼓的小脸滑落，在微微上翘的下巴上汇聚成一颗大珠，然后颤颤巍巍的坠落，滋润进地下的枯枝中。

　　“我……我对不起奶奶……也对不起大哥哥……”她哽咽着，有些泣不成声。“昨晚……昨晚打碎贡酒的实际上是……唔！”

　　没等她下一个词出口，我迅速的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用手轻轻的捂住她的嘴：“水蓉，你记住，昨晚打碎贡酒的，是我。”

　　听我如此说，她盈泪的眼眸蓦然放大，吃惊的看着我，眉目间疑惑之情显而易见。

　　“水蓉，因玷污神明而被赶出村子的可以是我，可以是单纯，但绝不能是你和婆婆。所以，这个人不是你，也不能是你。”我定睛望着她，语气坚定，“所以，这个人是我。而你……不过是昨晚迷了路，不小心在山林里睡着了。你明白吗？”

　　良久，她已止住泪水的眼角，又涌出新的，大滴的珠串，而这次，她却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感激而温和的看着我，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亦轻点额头以回应，然后慢慢放开附在她嘴上的手。她此刻看我的眼神，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回去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出树林的时候，她忽然小跑着追上我，轻轻的拉住我的衣袖，喃喃道：

　　“舞起姐姐……”

　　我转头，看到她扭捏着斜眼不敢看我，水嫩的脸上，一片通红，一直连到脖根。拽着我衣袖的手不自觉的拧来拧去，将我的袖子拧的好像一根麻花。

　　见她神态羞涩可爱，我不禁莞尔，轻轻的应了一声，等着她后面的话。

　　须臾，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猛的抬起头，仍旧满面通红神色微窘道：“舞起姐姐……那个……对不起。”

　　我暗暗一惊，没成想一向讨厌我的她，竟能如此对我。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便又听她道：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只是想他们把你赶出村子，大哥哥就不会再为了你而受伤难过……我照顾他的这些日子，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会问我你有没有吃他为你采回的草药，有没有按时吃饭，昨晚睡得好不好，甚至夜深因为腿伤而从梦中疼醒，念的也都是你的名字……”

　　听着听着，水蓉轻细的声音渐渐自耳膜边远去，心仿佛被包裹住一层柔柔的热流，温暖的几乎要化开，却又焦灼的有些发疼。单纯，我之前如此讽你伤你，你却还待我如初……

　　错怪了你，是舞起的错。

　　见我愣神，水蓉轻轻的晃着我的袖子，小声的唤着我。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收起眼中泛起的水韵，对她笑：“水蓉，我还要谢谢你呢，没有你，我和单纯也不能和好如初。”

　　她听了，小脸上先是微微露出欣慰的表情，然后又忽的一下子失望起来：“什么嘛，原来你们和好了……那水蓉就再没机会了……”

　　我听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小鬼，想的到宽。

　　见我笑出声，她刚刚恢复常色的面孔，又是通红一片，窘迫的跺着脚喊道：“笑什么？你可要好好的对大哥哥，要是再让他伤心难过，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水蓉，我一定。

　　回到家，婆婆见到水蓉，满是担忧的脸上立时笑了出来，却又忽的假装严肃的训斥水蓉：“这孩子，你这一夜上哪儿疯去了！啊？”

　　话未说完，只见门口的那一席粉色，如蝴蝶般轻巧而迅速的猛扎进婆婆的怀中，将脸深埋，肩膀微微抖动。

　　婆婆先是一愣，接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慢慢的摸着水蓉的头发。刚刚脸上强装的严厉一扫而空，充满怜爱的微笑着：“好了，好了！这孩子，还哭上了，没事了，没事了啊。奶奶给你烧了米酒，压压惊啊！”

　　看着这祖孙俩重逢的场面，我也温暖感动到不行，嘴边笑着，鼻子里泛起一丝酸意，嗓子微微哽住。回过头，却见单纯也站在院子的一角，微笑着看着这祖孙俩。

　　刚想走过去问问单纯的伤怎样了，还痛不痛，却听这边婆婆心疼的喊道：“哟，蓉儿，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全是红印子啊？”

　　心里一虚，不自觉的向水蓉那边偷看过去，却怎料，水蓉也正心虚的偷偷回身看着我。这一看不要紧，引的婆婆也把目光向我这边投了过来。心里想着，这下完了，却听婆婆惊呼道：

　　“舞起啊！你的脸上怎么也全是红印子？而且怎么比蓉儿的还要红？”

　　我一下愣在当场，不知怎样回答，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又一时脑如乱麻，想不出什么借口。为今之计，只有装傻了！

　　于是我和水蓉两人，傻笑着说着不知道，争相逃到屋里去喝米酒“压惊”了。只留外面一肚子疑惑的婆婆和满脸若有所思的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