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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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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坛、两坛、十坛。
我看见他布满水汽的双眼;
我看见他仰头饮酒时,修长的脖颈;
我看见他不断咳嗽而晃动的身影;
耳边,一切都沉默下来。周遭的村人,风,还有,云遮月的声音。
终于,本就残破的身体不堪重负,一口鲜血,与刚入口的佳酿一起喷涌而出。
他急忙用手去挡,白皙的手背与指缝间,血痕触目惊心。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然后,踉跄着拿起酒坛,举头,一饮而尽。
嘴边的血,被酒晕开,如一片浓墨重彩的殷红。
终于,第二十七坛。
酒坛在他毫无气力的手中轻轻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够了么。”
他说,对着满院的人,声音素淡而沙哑。
一片静寂。
满院的面孔,带着惊愕与震撼。
“这次就先放过你们。”
不知是谁,说完,转头离去。声音毫无底气。
接着,一个接着一个,都走了。
云追月,遮芳华。
空荡荡的院中,只剩他一人,凭借供台勉强支撑着身子,清淡如霜。
我现在的脸,一定很难看。悲哀而扭曲。
我们,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路走来,我没了真心没了初衷,你多了满身的伤满身的痛。除了彼此伤害,我们还给了对方什么。
他走来,脚步匍匐而虚空。
翻手为我解穴,三次,方开。
眼泪如决堤,翻涌而出。仿若在宣泄解开穴道的自由。
“你疯了么?”我对他喊。哽咽而嗔怒。
心疼的很,却倔强的说不出温柔的话。
“舞起,回去吧。”他说,带着酒后的迷离,尾音拉的很长。
良久,我不动,他也是,看着我的眼神,焦距涣散。
“累么?”我轻问道。
他微微皱眉,疑惑。
“这么装不累么?”我停顿,深吸口气,然后爆发,“可是装来装去,你为何只会沉默。以公子你的本身,可以装的更像啊!你的伪善面具呢,你的花言巧语呢。何必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面对激动的我,他垂下眼睑:“舞起,不要这样。”
“单纯,自那晚被循岚告知真想以后,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也像讨好我一样去讨好其她能为你所用的女人?你讨好她们的时候说的又是些什么话?你……”
“舞起!”被他呵断,语气是我没有听过的强硬。
我愣在原地,抬头看他。
“舞起。”他重复,语气中多了压抑与哀伤,“舞起,你如此记恨我么。”
“很陌生,就像我不认识的人。陌生的可怕。”
“可怕,呵呵…”他抬头悲哀自嘲的笑,颤抖着转身,欲要离去。
“在福西那晚…我看见了!”我高声说。
不会,再让你就这么走掉。我们之间,总该有个了结。
果然,他停住。
“你说去置办第二天路上的物件,可为何我在福西不夜街一家青楼的露台上看到和你一样的面孔?”我问,语气隐晦而戏弄。
他转身,脸色惨白。
“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我眼花,那不是你,不是你……”
他踉跄着,向我走来,目光湿润而深沉。
“现在看来,真真切切。怎么?青楼里,也有你要利用的女人么?还是……跟我在一起,被迫装了那么久君子,需要发泄一下?”
“舞起,够了!”
他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双肩,将我按在背后的墙上。力气大的惊人。四目第一次如此近的相对,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檀香味道。他的眼,悲愤的无法言喻。
我笑,带着止不住的泪。
“呵,终于忍不住要发怒了?原来如此,无凭无据的,你总是不痛不痒。如今戳穿了你的谎话,便终于无法忍受了么?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那副清高的虚伪摸样,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舞起,你到底要怎样?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他痛苦而强硬的质问,扶着我双肩的手,重重的颤抖。
“我怎么了?我如何残忍……一直都是你在残忍不是么?”
我哽咽,因着他从未有过的吐露与怒气,少了气焰。
“你之前说什么?想看我怎么讨好女人的样子是么?”他绝望道。“好!我给你看。”
头,被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猛地吻上来,却定格在彼此的唇相贴合的前一个瞬间。
他放大的脸依然如此俊美,眼迷离而湿润,嘴唇微微颤动,呼吸缭乱而挣扎。
彼此的气息渐渐急促。良久,他却忽的抑住,幽深的眼眸哀伤至极。
“我到底要……怎么做,我们才能……才能回到从前。”
他哽咽着问,气息吐到我的脸上,湿润柔和。
心像被掏空,大滴的泪滚在脸上,泣不成声。
我转头,避开他灼热而黯然的目光,用力推开他转身欲走。
终是我逃了,面对这样的你,我无法言喻,喉咙生疼,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更何谈了结。我只能如每次的你,静默离开。
没成想,他却一把拉过我,将我的头埋在他胸前,轻轻的拥住我。
然后,越拥越紧,越拥越紧。
秋日的冷月下,一阵温暖。
“舞起,我从未想过利用你。”
他喃喃,声音脆弱不堪。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
我动容。
反抱住他修长的身子,搂紧到不能再紧。
单纯,你终于肯对我说了。
你可知,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
单纯,有你如是说,舞起足矣。
那夜,他陪我在神明前一起供拜。他说,我知道这一定不是舞起所为,但既担了这罪,便要担到底,好叫村人安心。
单纯,是了,这才是你,心底至善,一尘不染。
星光伴着月华,挥洒大地,秋风有些瑟瑟。单纯脱下外衣,轻柔的披在我的肩上。
我与他并肩坐着,抬头仰望星空。很美,美到惊叹。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我“重生”以来,竟没有一天想过好好欣赏这片夜空。
我沉醉:“好美啊……”
“是好美。”
听他亦轻叹着符合我,嗓音温柔如沐春风,没来由的一阵欣慰,不禁转头看去。却见他定定的看着我,黑宝石般的眼眸中,一片幽深,比这夜空,更使人陶醉沉沦。
“舞起。”
“嗯?”
“我知你心存疑惑,但……有些事……单纯如今并不能全盘相告,你可怪我?”
我低头。确实,我心中的困惑不解,多如翎羽,这么久以来,自己越理越乱,无处释怀。然而……
“舞起!”他见我低眉沉思,复又轻轻唤我:“无论怎样,可否信我?”
我转头,随着风起,微微笑了。
我信。
清凉之气吸入肺腑,清透而寒冷。披着单纯的外衣,却不禁还是打了个寒战。
他感觉到我的颤抖,微微转头,轻柔道:
“舞起,我搂着你,可好?”
傻瓜,这还有问的么,你要我怎好回答。
他看我低头不语,手犹豫着浮贴上我的背,轻的,仿佛害怕将水面碰起涟漪。见我没有拒绝,复又慢慢游上我的肩头,轻轻扶着,稍稍用力,将我拥入怀中。
瞬间,热量隔着他轻薄的衣衫,传至我的全身。我知道,如此温暖是因为,心也跟着热了。
这一刻,太过珍贵。才发觉,我是如此眷恋他的温暖还有他身上好闻的檀香味道。以致我不敢动,生怕破坏了这我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情景。
许是因着这份傻傻的不敢动,又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也因着慢慢上头的酒精。我竟不争气的慢慢睡去。
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舞起,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今生第一次如此快乐。想着你,过去和将要面对的东西便不再那么沉重……”
“单纯……”挣扎着想要清醒,回应他“我也是……”却不知是真是梦。
半响,复又沉沉的睡去。
梦里,他说:舞起,此生第一次流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