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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醉酒 不能动,不 ...


  •   自那日起,已过了三天。

      我每天被水蓉的奶奶强迫着喝下单纯采回来的草药,发现胸口莫名的疼痛与憋闷慢慢的退去了。
      之前我竟从不知,单纯还知晓诊脉药理。现在的他,就像一片幽蓝而辽远的天,深邃的于我太过陌生。我看不懂,猜不透,也永远无法知晓他的广阔。

      而这片天,如今却因着那日冒雨强行进山而整整高烧了三日。

      水蓉除了每日去灶台端饭煮药,几乎每时每刻都呆在单纯的床边看护照顾。

      三天,她从未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我隔着门帘装作不经意的向里眺望被她发现时,快步的走过来,狠狠的瞪着我,然后“匡”的一声,将我死死的关在门外。

      我只得每天深夜,趁着所有人都睡着时,轻轻的披衣出门,走到单纯床边的窗外,借着屋内尚未燃尽的烛光,静静的看着他。直到烛灰上只余一缕白烟,四周一片昏暗,才又默默的离去。

      就这样,我不知所谓的每夜如游魂般站在窗外半响然后离开……三日、七日、十日,他终是渐渐好了起来。

      起先是高烧退去,慢慢的清醒,最后便也能拄着拐慢慢的在院中散步。但那条骨折的腿,却迟迟无法正常行走。

      水蓉祖孙俩居住的这个小山村,以酿酒为生,因酿酒的原料来自深山中的泉水,清澈甘甜。因此即使隐居深山,每月还是会有特定的商人,不畏艰险辛劳,花几天的功夫跋涉进来用外面的粮食、布匹和日常用品换些酒坛。

      但怎奈进村的路太长又太险,商人们并不常来,因此即使村中酿出的酒能在市场上卖个绝好的价钱,村中的进项,也只够每家人填饱肚子。

      村里的人,对于我和单纯的到来,始终抱着排斥而疏远的态度。也难怪,如此深山偏僻的地方,除了每月固定的商人,鲜少有外人进来。只是村人们见我或多或少的可以帮着做些活计,而单纯也能不时为他们解些暑热病痛,再加上婆婆和水蓉在众人面前的担保,这才勉强让我们留在这里养伤。

      这一日,村头阿牛的老母亲染了风寒,单纯拒绝了水蓉希望陪同的好意,只身往阿牛家诊病。水蓉则悻悻的去村里的酒坊帮忙。

      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却怎知,入夜了,水蓉竟还未回来。

      我见婆婆虽仍旧做着活计,却是满脸满眼的担心,不时探头向门口张望。便决定去酒坊寻一寻,好让婆婆安心。

      挑着烛灯,刚走到半路,便看到水蓉满脸慌张的从黑暗中跑来。

      见是我,她只道了声:“快跑!”。便猛地拉着我,拐进一旁的山林中。

      我不明就里,被她拽着在黑暗的山林中飞奔。手中的烛灯,早已不知去向,我只能拼命的借着月光看清前路,以致不会在这过于崎岖的山间小道上踩空跌倒。

      “水蓉,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呼……要去哪里?”

      我试图询问,却听不到任何回答。只是被死死的牵着,被动的拼命的奔跑。

      然而,我怎能和从小便在这山间长大的水蓉相比,不一会儿,我便觉得自己累到无法迈开脚步,几乎是要被她拖拽着前进。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我终是踩空,一头栽倒在地上。

      水蓉回过头来,想要拉起我,却忽的抬头看向来路,脸上的惊慌更加浓烈。

      我不解的也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林间一片火光,似是有人在朝这边追赶搜寻。

      我欲回头询问水蓉其中缘由,却见水蓉犹疑的看了看我,又惶恐的看了看远处的火光,带着复杂的表情缓缓后退两步,继而转身,向山林深处飞快的奔去。

      “水蓉……啊!”

      我欲起身追上,却感到脚踝一阵钻心的疼,不禁叫出声音,复又坐回地上。

      就在这一起一坐间,远处的光亮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便迅速来到我的面前。

      “找到了!就在这里!”

      “抓住她!别再让她跑了!”

      霎时间,我被来者死死围住,随即,有人将我的手臂反扭着紧紧箍住,粗鲁的将我一把拽起。
      脚上的扭伤因着不自然的站姿而愈发的疼痛,肩膀好像脱臼一样。我想要呼喊,我想要张口询问他们是谁,为何要如此。却疼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什么人将火把紧紧的贴在我的脸侧,焦灼的感觉,几乎要将我融化,耳边响起鄙夷的声音:

      “果然是这个从外面来的女人!哼!我料想除了他们,也不会有人敢对酒神不敬。”

      酒神?不是村中酒坊历来供奉的神明?以保佑村人酿出好酒,赖以维持生计,从而无比虔诚祭拜的神。那这些人是……我忍着肩膀的疼痛,抬眼望去,他们果然都是在酒坊劳作的村人。

      只是,对酒神不敬?他们说的是我吗?

      我思前想后,虽然去过村中的酒坊几次,也见过供奉酒神的排位,却从没做过什么越轨失礼的行为。想到此,我不禁开口道:

      “这位大哥,想是有什么误会,我……”

      却还未待我说完,便被眼前的村人狠狠的打断:

      “误会?我们多少人听到供台上酒坛碎了一地的声音,闻声过去只见一个人影慌不择路的跑出酒坊,一路追来,到这里抓到你。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阵夹杂着气愤的附和声。

      我急于辩解,匆匆道:

      “这位大哥,真的不是我,烦请你好好想想,在这途中,有没有跟丢过那个人,或是遇到过什么别的人,或是……”

      蓦地,我停住了。因为,我碰到过。

      水蓉的一路狂奔,水蓉的惊慌失措。

      是她。

      我该如何是好。

      忽的,婆婆那张布满皱纹与担忧的脸清晰在我的脑海中。

      对,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出是她。村中的人诋毁酒神,明知故犯,必定会受到比我更严厉的惩罚。

      为了婆婆,我不能说。

      我被这些村人押解着,一瘸一拐的向酒坊走去。按他们的话说,要我去酒坊,自我忏悔,以平息酒神的愤怒。

      酒坊在村子的中心,一路走过村子,其他的村民们见状,也相继听说我不敬酒神的事情,纷纷惊呼着出门,对着我气愤而鄙夷的指指点点,不约而同的进入押解我的队伍,一同向酒坊走去。

      一进酒坊的院门,便闻到扑鼻而来醉人的酒香。再往里走,便看到院子正中,供奉酒神的排位。
      我从前来过这里,见过这可谓是气势宏伟的供台,供台分为三层,每层上面摆放着九个经陈年酿造的酒坛,这是长年供奉给酒神的佳酿,祈求酒神保佑村子长长久久的酿造出醇美之酒。四周簇拥着酒坛与排位的蜡烛,将供台映照的恍如白昼。一切庄严而神圣。

      而如今,目及入眼的,却是狼藉一片,惨不忍睹。供台上的蜡烛恍如战败的士兵,东倒西歪的撒了一片,蜡油从烛芯处缓缓流出,滴入空中尚未落地便凝结成块。足足三层的二十七坛佳酿,有的倾倒翻滚,酒水撒了一地,有的则直接碎裂成快,倾颓的摊在供台之上。而最上面神龛中的酒神排位,此时也歪歪扭扭的悬在半空,仿若随时都有可能掉下。

      我见到此景尚惋惜惊叹不已,村人们更是痛心疾首成一片,有些人甚至呜咽着抽泣起来,哀叹着得罪了酒神以后该如何生存。

      而一阵哀悼痛心过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把愤恨仇视的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

      这种感觉,仿佛四肢百骸被数根尖刺齐齐插入,扭曲而煎熬。尽管并非我所为,却仍然能够感受到其中莫名的沉重与惶恐。

      “女人,你要为你的无知和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

      人群里忽的有人高喊着,随即又有人说道:

      “本就不该收留他们!我早说的,把外人留在村里,必出灾祸!”

      “没错!灾星!”;“惹怒了神明,还要连累我们!”“让她赎罪!赎罪!

      刹时间,群情激奋。指责声与咒骂声一波高过一波,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们会挥舞着拳头跑过来将我撕碎,以祭神明。

      “谢婆婆,你当初信誓旦旦的担保他们,现在呢,惹出了这么大的灾祸!你说说怎么办?”
      嘈杂声中,我忽的听到有人如此叫喊,心中立时一紧,循声望去,只见满脸慈祥的婆婆正局促的站在人群中,面对众人,紧握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没成想我担下罪责,兜兜转转,却到底还是连累了她。

      “谢婆婆!你真是老到糊涂啊!当初怎么会留下这样的祸星!”;“谢婆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要一起赔罪啊!”;“谢婆婆……”

      我看到这个瘦弱佝偻的老人,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孤独而无助的站着,浑浊而迷茫的眼神令人不忍目睹。

      我开口高声道:

      “住嘴!当初是我们硬要留下的,和婆婆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不要再为难她了,所有的罪责,我一个人承担!”

      见众人都看向我,继续道:

      “说吧,任何惩罚我都接受。”

      “自然要你来受罚!”人群中,酒坊的领头人站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既然你把供奉酒神的容器都打碎了,那么你就自己做容器来供奉酒神吧,直到他老人家息怒为止。”

      我做容器?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便听他命令道:

      “来人,把和供台上二十七坛酒同等量的酒,都给我灌到她的嘴里!然后让她日日夜夜的跪在这里,代替那些打碎的酒坛,供奉酒神!”

      其它的村人听了他的命令,纷纷应着,有的过来用力的抓住我,有的去酒窖拿了酒来,拔开酒封,便要往我嘴里灌。

      我奋力的挣扎,高声叫嚷着:“都给我放开!不就是喝酒么,我自己来!”

      就算要担下这本不属于我的罪责,我也要被罚的有尊严。

      醇香的琼露灌进喉咙,是火烧与辛辣。

      我从没有喝过酒,至少在我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

      但我惊叹自己竟有如此好的酒量,一个酒坛空了,被我摔碎在地上。我竟只是有些耳鸣,有些重影,却仍旧稳稳的站着。

      头晕的感觉很好,仿佛坠入云端。

      不知为何,酒精的作用让我开始不再拘束自己的思想与感情。如果现在单纯在这,如果他在这,我一定会畅快淋漓的质问他,你这个混蛋,为何要如此待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

      嗯?远处的那个拄着拐,修长淡雅的人影,那是单纯么……

      噗…迷离的眯着眼,我拿着酒坛就那么笑出了声。一定是我醉了,竟看到幻觉。可笑,刚刚还暗想自己酒量好来着。

      怎么回事,这个幻象怎么一脸阴沉的拨开人群,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这个幻象怎么能抢走我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这个幻象怎么转身对一院子的村人朗声道:“剩下的酒与罚,我来担。”

      当我睁大眼睛,忽的意识到眼前这个用酒坛喝酒都如此贵雅的人不是幻象的时候。气血一下子上涌至头顶,然后翻涌着晕开,憋闷而窒息。

      这个傻子,他的伤都还没好,这么喝酒,不要命了。

      我上前,带着酒后的放肆,粗鲁的夺下他手中的酒坛。

      我说:我不需要你来做好人。

      他说:舞起,不要再这么作践自己。脸上泛着病未痊愈的苍白,悲愤而坚韧。

      他拿过酒坛,翻手轻轻一弹,点了我的穴道。

      不能动,不能说话。

      我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修长的手,将一坛一坛的酒,优雅的灌入口中。

      云走,月华初现,映出我泪流满面的容颜。

      究竟是谁,在作践自己。

      究竟是谁,在作践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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