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百鬼妈妈

26、二十五章 林兮然靠着

　　第二十五章
　　林兮然靠着床栏，面无表情的看那人震怒而去，脸上一片云淡风轻，默默的坐了一阵，便扶着床沿站起身，一步一拖跌跌撞撞的走到桌前，一手撑在桌面，一手轻轻的抚了抚茶壶，喃喃道“从此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人送茶了……这副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仔细想了想，为你浪费的十年，还真是不值得。”
　　沾花院初次开张时，怡娘张灯结彩，将所有与她相好的达官贵人都请了过来，场面虽算不上壮大，但也足够气派。而如今，沾花院换上了春深阁的名字，却只是一夜之间。
　　悄无声息的，当那些公子老爷走进楼发现物是人非时，才蓦地反应过来门口的招牌早已变了样。沾花院的姑娘们莫名其妙的赎了身，有的收拾包袱当夜便走了，还有的因为无处可去留了下来，春儿也不留不赶，自顾自的收拾了院落，便找了几个人开始收拾主楼。
　　春深阁重新开张的第一日便是这么混乱的过去的，一时间洛阳城又是风云四起，天下第一美人的牌子还在，这勾栏院却变成了酒楼，虚虚实实，更是谁也琢磨不清了。
　　巧杏看着春儿垂着头走进屋，秀眉一蹙，快步跟着她走了进去，却没料到一进屋便看见那丫头正伏在桌上哭。
　　巧杏一下愣住了，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春儿似乎是听见了她进来，擦了擦泪抬头道“姐姐有事？”
　　巧杏看着她满是泪的杏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吞吐了半天才轻声道“春儿，你知道姐姐们都在寻思着什么，那日院里遭了劫，歇息了一天，却没料到刚一回来这院子便换了汤水。且不说这妓院变成了酒楼，我只想问问，那公子……现在在哪里？”
　　春儿盯着她怔怔的看了半晌，才苦苦一笑道“姐姐这是在问我啊，可惜……我也想知道。”
　　习暮归一推开门便看见那人倒在墙边，雪白的衣衫在太阳下甚为晃眼，他一惊，忙上前拉那人，却不料对方身子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再探了探额头，烫的吓人。
　　习暮归心里一揪，将他抱起冲入房内，又唤芝莲去了打水，看着那人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突然无比担心他会不会就这般丢了性命。心颤了好一阵，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般喊着芝莲去抓药。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一日，到了傍晚时分，林兮然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看见习暮归时，眼里竟没有一丝错愕，相反是片轻柔的波光，虚弱的扯了扯嘴角，声音细不可闻“竟是跑到你这里来自投罗网了。”
　　习暮归其实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笑意，禁不住弯了眼道“林公子与习某还真是有缘，竟连昏迷都昏在了习某这小院的门口。改日里习某一定要与林公子测测八卦，看一看这缘分在命理上究竟是相生还是相克。”
　　林兮然终究是没有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眼睛闭了又睁，久久不发一言。
　　“洛阳城这两日倒是传遍了，有着天下第一美人坐镇的沾花院居然一夜之间换了招牌，妓院变酒楼，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习暮归笑着看他“怎么？林老板这掌灯不做，生意也都不做了？”
　　“习公子。”林兮然突然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像是浸了水一般柔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习暮归一愣，不由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他满脸柔和，于往日的冷漠淡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仅心底柔了柔，点了点头应到“难得林公子愿意搭理我这小人物，公子尽管说便是了，习某必将洗耳恭听。”
　　林兮然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抿了抿唇淡淡开口“曾经有一个人，他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生卒，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有记忆起便莫名的呆在那硕大的院子里，被一个好心的女子收养，可惜女子也不识字，为他取不了名字，他便在院子里寻摸了一本书，翻了几页随意挑了两个字，为自己做了名。”
　　“直到七岁那年，他遇见了一个人，比他要高贵不知多少倍，那是的他被人欺负，下半身埋在雪里动弹不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是那个人救了他。”林兮然淡淡的盯着天花板，眼里什么也没有“换句话说，若是没有那人，便也绝对不会有今日的他。”
　　“这天下，任何人都不可以践踏他，只有那人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折辱与他，只有那人可以。他的骄傲他的自尊在那人面前都会全部碎裂，一丝不剩。”
　　“可是尽管如此，他在那人眼里依旧一文不值，命如蝼蚁，人更是天生犯贱，任他打任他骂任他一刀一剑在心上划口子，却仍要恬不知耻的抱着他的腿往上爬，之后便是一脚一脚的被踹开，毫不留情的被抛弃。”
　　林兮然捂住心口苦苦一笑“然后这颗心……便死了。”
　　“尽管如此他仍旧舍不得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是舍不得他，相伴十年的人，对于他来说更是把大半辈子都占去了，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忘记便忘记了。”
　　“除非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他，才有可能断的干净。”林兮然紧紧闭上眼，安静的听着习暮归的呼吸声，半晌后睁眼淡淡道“这故事好听么？”
　　“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习暮归牵强的拉扯嘴角笑“你这兮然，可是取自此诗？”
　　“君思我兮然疑作……”林兮然轻轻的重复了一遍，禁不住淡淡笑了“若是真的取自这首诗……倒也好了。”
　　“这天下第一美人与皇上的关系，每个人心里都有几分数。当我发现你是男子时，也曾怀疑过。”习暮归皱了皱眉，心里不知为何全不是滋味“直到那日见了你身上的伤，才敢确定。”
　　“习暮归。”林兮然突然淡淡的打断了他“是谁告诉你我可以救你习家？”
　　习暮归略一皱眉“无可奉告。”
　　林兮然也不气恼，轻轻一笑道“可是你也看见了，那人如今对我，倒是恨不得往死了整，当真是一点情分也没有了。你这般指望我，到还不如直接去劫狱。”
　　习暮归咬牙不语,垂着眼不看那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与你讲清楚了。我林兮然便只是这么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当真值不得习公子三番四次纠缠。你爹爹，大哥，二哥，任何一个都会比我管用，你应该晓得。”林兮然艰难的从床上坐起身，想要下床，习暮归一皱眉忙上前按住他，林兮然挣了几下，冷着脸慢慢道“习公子还是没有听懂我方才的话么？这么大一段故事都说了，公子若是还听不明白，倒是真的愚钝了。”
　　“你要去哪里？”习暮归却毫不放松手上的力度，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臂“你浑身是伤刚刚退烧，这是想要去哪里？”
　　“沾花院换了招牌，少了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那自然要天下大乱了。”林兮然轻声道“习公子若是再不放我回去，怕是留不得命救习家了。”
　　习暮归愣了一阵，慢慢的松开了手。林兮然的眸子暗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怅然，但很快便从鼻翼间发出了一声冷哼，拢了拢衣服扶着墙，一步一挪的向外走去。
　　习暮归默默的看着他蹒跚的背影，一动不动，即便关门声在安静中砸响，却依然回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