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卢剑》撷诗槿

52、第一章 小桥流水（三）

　　然而孙月言毕竟是幸福的。因为兰生听完这话后，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一年又一年，方兰生越加发达起来了。我们曾经说过，兰生其人，虽然个子矮点，但是长相还是比较帅的。如今再加上个有钱，四十岁不到的有为中年，自然是彝陵大小小姐们的心仪对象。一年又一年，为兰生提亲的人踏破了兰生家的门槛，然而……
　　兰生就是没有那个心思。
　　曾经有人对兰生说：你膝下一共就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是姑娘，将来迟早要嫁出去。就算你疼惜妻子，不愿意赶她出门，好歹，你也可以纳一个妾侍。反正你妻子不能生，你这是为父母延续后代，她究竟也不能说些什么。可你，怎么这么一个大老板，却连烟花柳巷也不肯去呢？
　　听了那位乃公的好心劝告，年近四十的方兰生只是宽和地笑了一笑。他没有回答。
　　方兰生心想：因为你们不知道。
　　因为你们不知道，在我最落魄的日子里，在我最孤苦无依的日子里，在我被众叛亲离的日子里，只有这个女人，只有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我的身边，一直竭尽全力地为我抗争，一直陪伴着我，守护着我，走过无数风风雨雨，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我爱她，这便是唯一的理由。
　　这，便是当年调皮捣蛋、啰嗦无聊的方小公子这二十年的人生，这二十年来所经历的全部的事。
　　没有屠苏的炽烈，没有晴雪的执着，更没有襄玲的飘渺无踪与神神秘秘，方兰生只是一介书生，一个普通人，享受着普通人的幸福也承受了普通人的痛苦。
　　方兰生，他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打算把这生活永远地继续下去。
　　方兰生，打算为女儿说亲了。
　　方兰生是十八岁上结的婚，第二年有的孩子。兰生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也就是说，兰生的长女，方沁儿，芳龄已近二十。
　　古代人结婚一贯结得很早。二十岁的姑娘至今仍待字闺中，这在左邻右舍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只不过是因为孙月言怜爱女儿，舍不得让她太早出去遭受夫家的磋磨，才一直拖到了今天。那沁儿虽然是个姑娘，倒很喜欢舞刀弄枪。她天天在家跟爹爹切磋武艺，却也不高兴嫁出去。
　　但是，再拖下去，究竟也不是个办法。
　　兰生为女儿找了洞庭湖下巴陵城中的一户姓张的人家，武官出身，家道殷实。小伙子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婚娶，长相嘛，沁儿自己去看过了。她很满意。
　　沁儿问她爹：“不知道我的张公子比起晴雪阿姨的屠苏来，究竟是哪一个更加俊秀呢？”
　　方兰生万没想到他女儿竟然宁可把未婚夫比作屠苏，也不肯比作父亲，登时大感失落。方兰生立刻说：“当然是你爹我最帅了，那张木头脸算什么？”
　　看到爹爹竟然吃了醋，于是沁儿便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沁儿说：“是啊！是啊！当然是爹爹最帅了，那张木头脸算什么？不过我爹爹虽然帅，比起张公子来说，那还是差得很远很远很很远啊！”
　　每当听到这句话，孙月言便忍不住叹一口气。兰生知道，月言是不怎么喜欢张公子的，她总说张公子这人……看上去很不可靠！然而既然女儿都首肯了，月言也没有办法，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便对女儿说：“沁儿啊，娘跟你说，等年十五了嫁过去，要对人家公公婆婆好，要对丈夫好，但是也别太顺着他们，太没有自己。娘跟你说，如果那个张公子敢打你，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别怕！回来告诉娘。娘跟他拼命去。我就不信了，我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的女儿，居然是为了送过去给他打的。我就不信了……”
　　孙月言总是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沁儿虽然很喜欢欺负爹爹，却是不敢招惹娘的。于是爷俩个便开始凑到一起，安慰她娘。
　　旁边二弟方襄城，一边看书，一边好死不死地说道：“罢了！罢了！娘啊，您可别再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烦了。帮个忙啊，我滴娘诶，您老人家说话也不多想想，真遇上了事，咱爹能让你一个去跟人家拼命么？咱姐姐要是真遇上了事，那还不得我跟我爹先上！哟，老张，不要跑，看哥的莲花如来无敌掌！”
　　说着当真跳了起来，就丢掉书，比比划划。却被姐姐一掌拍到了黑豆地里，方沁儿得意洋洋地说：“就凭你？切！连你姐我都打不过，还要打你姐我的张公子？”
　　全家大笑。
　　方家老二方襄城，现年十六岁，出生于琴川，不过倒是在彝陵长大的。他继承了母亲的娟秀容貌与父亲的吐槽习惯，一张贱嘴，总能把人气个半死不活。
　　跟喜欢舞刀弄枪的姐姐不同，襄城比较热衷于读书，他是很想实现当年爹爹未竟的进士志愿的。武学什么的，对于襄城来说，不过是细枝末节，偶尔练练强身健体便可，他可不像姐姐那般上心。
　　儿子想靠读书进身，对于方氏夫妇来说，毕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襄城的志愿，得到了方氏夫妇的全力支持。
　　襄城也的确比他爹强得多，十四岁的时候，便已中了秀才。去年参加省考，竟然一举中第。对着满大街的来祝贺的人，可把方老爷子和方老夫人激动得啊，眼泪都掉了。
　　如今方小公子正在家中全力以赴，预备攻克三年后的殿试。对于未来的那场殿试，那方小公子很有信心地发表言论说：“襄城一出，谁与争锋！”立刻就博得了一片掌声。附近七八条大街上的父母，在教育自己孩子的时候，都很喜欢说：“你看，人家方老爷子家的襄城，多优秀！你再看看你！”
　　在这种舆论的影响下，方小公子在大人们中口碑极好，人见人爱；但是在同龄人眼里嘛……
　　就没有一个不恨他的。
　　被念叨了那么多年，想不恨，其实也挺有难度的。
　　至于襄城跟姐姐的关系嘛——说不上很好，却也说不上不好。襄城嫌他姐粗俗无文，老子随便说个典故你都不懂；沁儿嫌她弟太过鸡婆，一个大男人每天神神叨叨地像什么样子。姐俩个闲来无事，经常吵架，基本上，可以说是从小打到大。当然，一般情况下，都是襄城输——他打不过他姐。
　　自然，襄城肯定是不承认他打不过他姐的。“好男不跟女斗嘛！从小到大，我一直让她。”襄城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跟自己书院的朋友们说——如果他还有朋友的话。
　　如今沁儿姐终于就要出嫁，一边帮着孙奶娘给姐姐整治嫁妆，方襄城一边兴高采烈地想：“太棒了！赶年十五把这个瘟神女送走了，家里就属我老大了！”
　　遇上这种情况，孙奶娘总会毫不客气地赏给小公子一记爆栗。“激动个啥呢，臭小子！怎么一举一动都跟你那个不成器的臭爹一样！”
　　方小公子揉了揉被打疼的脑袋，就吐了吐舌头，朝奶娘做了一个鬼脸。
　　襄城知道，奶娘是要跟姐姐一起陪嫁过去的。娘不放心姐姐，便把自己最亲近的仆人安插过去当做姐姐的亲信。孙奶娘今年已经接近八十岁，可是还是很精神，很能打，很能骂，很厉害。厉害到至今他爹见了奶娘还是得绕道走。
　　前年的时候，奶娘埋葬了自己的丈夫。从那个时候起，奶娘眼中的光芒便逝去了一些。不过，看着渐渐长大起来的襄城，想想不久后也许就能抱上孙家的第四代姑娘，孙奶娘还是很高兴地见人就讲：“孙家三代女儿都是由我给她们换尿布的！马上就要第四代了！”
　　总体来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方家的生活，还是比较宁静，比较祥和的。直到，十五天前的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