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二章 小桥流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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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前的那个暴雪肆虐的夜晚，方兰生安顿好药铺里的生意，便带着两个伙计回到家中。先去看了儿子的功课，检查了女儿的嫁妆，喝了一碗由妻子亲手熬的皮蛋粥，挟了几口小菜。孙奶娘把暖阁里面的火炉点了起来，兰生洗了一个澡，换了衣服，正打算跟媳妇一起上床睡觉，突然之间，风晴雪带着三个人跳了进来。
方兰生见状大惊。孙月言倒很是镇定。月言是认识晴雪的。她看到晴雪和身旁的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重伤，便知他们是遇到了不好的事。当即把众仆役们打发出去，免得走露消息。却着奶娘去生火烧水熬粥。
月言的意思很明白，天这么冷，这些人都受了伤，就算是铁打的汉，也得赶紧喝水吃饭。
晴雪一贯不善言辞，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还是说不明白。月言见郁箫急得跺脚，又不停地往身旁那个一身黑衣的高个子青年身上望，便去拍丈夫的肩膀。方兰生会意，却定睛往悭臾肩头望去，不由得大叫起来。
兰生也认出来了，那人是百里屠苏，只不过是二十年前的百里屠苏。与晴雪一样，屠苏的脸上丝毫未显出老态。
那是姜羽戈，长着一张与屠苏一模一样的脸的羽戈，身受重伤，业已昏迷不醒。
没时间去细问个中情由了。那个酷似屠苏的人明摆着脸如金纸，气若游丝。他急需治疗。
兰生这两年经营药材，渐渐地对医术也颇有研究。何况他的武功虽然一般，灵力却是出人意料的高强。风晴雪无法用水属性灵力同时治疗两个人，对于方兰生来说，这其实并不算是一回事。
那天的羽戈十分虚弱，命悬一线，就连晴雪与悭臾都无计可施，还是兰生发挥灵力，竭力保住了他的性命。
整整三天，兰生不间断的向这个酷似屠苏的人体内输送真力，直到他彻底地脱离危险。兰生的旁边，孙月言发挥自己全部的医术，竭尽全力地使用药石解除晴雪等人的伤痛。虽然孙月言并不认得百里屠苏，更不认识郁箫，更不认识悭臾，不过，在孙月言看来，只要是自己丈夫的朋友，那就都值得帮助。
孙月言的确是个很善良的女人，能娶到她，的确是方兰生的福气。
不过，善良之外，月言也很讲究策略。
她不同意兰生提出的请外面的大夫回来给羽戈治疗的方案，更不同意暂时关闭方氏药铺，月言坚持要一切如常。
因为月言明白，虽然晴雪叽叽咕咕地说不清楚；虽然郁箫那几天一颗心都在羽戈身上根本没心情说话；虽然悭臾这个黑小子嘛，没有主人的吩咐，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但是月言还是看出来了，她眼前的这几个人，一定是刚刚惹了大事，说不定还在躲着外面的追捕。
月言倒不会因为丈夫的朋友惹了事，就劝丈夫不要管他们。毕竟，就兰生和晴雪的那交情，月言劝了，兰生也不一定听，还白白地伤害了夫妇间的感情。不过，月言倒可以帮助晴雪他们彻底地隐藏行踪，暂时地躲避敌人。而一切如常，便是最好的遮掩方式。
老实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月言的确比她汉子来得精明。
毕竟是热衷于下棋的人。
那几天方家上下都由月言来维持。药铺里出事，兰生不能去，月言自会去。张家人来相亲，兰生出不来，月言会出来。晴雪和郁箫都为羽戈紧张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月言会很平静地一个接着一个地劝。总不能这个没站起来，那两个先趴了。整整十天，孙月言便是这个方家的顶梁柱。她像个陀螺似地转来转去，带着镇定的笑容，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出现的地方。有她在，大家便会感觉到希望。
疲惫不堪的兰生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想关键时刻，月言真的很顶用。
尽管治疗得法，毕竟伤势太重，羽戈整整昏迷了二十天。直到正月十四那天的下午，他才悠悠醒转。一抬头，便看到了兰生家的小厢房。正在纳闷的时候，兰生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粥是兰生亲手熬的。小菜嘛，也是兰生自己调的。
方兰生至今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屠苏在安陆受伤的时候，从昏迷中醒来，那天早上，他喝的也是自己熬的粥。
“很多年以前，我应该对他稍微好一点。”中午熬粥的时候，兰生默默地想。“毕竟，他也是个挺可怜的孩子，比起我，他的身世实在是太惨。”
于是，尽管不知道这个酷似屠苏的少年究竟会什么时候醒来，兰生还是坚持每天为他亲手熬粥——就当是补偿很多年以前亏欠人家的那份友情好了。然而，眼前……
兰生还认得屠苏，屠苏却不再认识兰生了。
乍见此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兰生还是忍不住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兰生并非在为自己伤感，他是在为晴雪伤感。
反正如今的方兰生究竟也算生活幸福，天伦永享，他夫妇本来就琴瑟和谐，女儿眼瞅着就要出嫁，过几年儿子再大点领个媳妇回来，再过几年老夫妇猫家里天天含饴弄孙……
老实说，其实对于方兰生，少年时的友情，少年时的爱慕，老早就不值得一提了。
方兰生又不想寿与天齐，仙福永享，更不打算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他只求能看着儿子高中，女儿出嫁，有孙子外孙帮着拉扯拉扯，将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能与月言同穴而眠，今生，也算是值了。但是晴雪……
人家为你浪迹江湖二十年呢，你却怎能忘了她？而且开口第一句话，不问晴雪却问阿箫……
那个阿箫是谁，晴雪身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吗？倒是长得怪漂亮的，可是眼神过于凌厉，举止过于刚断，兰生看着，也不能说是喜欢。
月言倒是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儿的。因为她巴不得自己的姑娘也那样，厉害点，不要受别人的欺负，但是兰生嘛……
方兰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将食盘搁到桌上。便对那羽戈微笑道：“你先趁热吃了吧！昏睡了这么多天，也没好好吃点东西。不好。”
姜羽戈看了兰生一眼，便拱了拱手，道：“多谢。但可惜现在并无胃口。只请问阿箫……”
兰生皱眉道：“郁小姐嘛，正在亭台小院里坐着……”
兰生一语未完，却见那羽戈早已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地往那门口走去。
直到现在，兰生才明白这人对那位郁小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还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他这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吗？但是晴雪……
兰生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便叫做那羽戈说：“姜少侠？姜少侠？不知，可否打搅你一点时间。我……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
听到有人呼唤，姜羽戈微微一怔，便回过头来。他怔怔地看着兰生，口中却说：“但是……”
兰生叹道：“你那位郁小姐身子安泰，并没有事。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来，少侠，你一边吃点东西，一边，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兰生一面说着，一面将食盘里的东西一一摆好。
方兰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和很多年以前不同，如今的兰生，说话时，已经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势。
姜羽戈默默地看着兰生，又回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突然，他叹了口气，就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坐到了兰生对面，伸手拿起了筷子。
于是方兰生便讲起了很多年以前的那个故事。
他讲起了那个坚韧不拔的黑衣少年，他讲起了那个机关算尽的可悲天神，他讲起了自己的愚蠢与二姐的惨死，他讲起了那个艳魅如斯的红衣剑灵与那个落拓不羁的愤怒中年，方兰生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当年对襄玲的爱慕，最后，他终于讲述到了那个火焰冲天的清晨，晴雪，那苦苦追寻的背影……
最后，兰生沉默了。
羽戈默默地望着他，半晌不说话。
却听兰生低低地说道：“后来，为了给你寻求重生之法，晴雪，就这样孤身一人浪迹江湖二十余年。这二十年来，她风餐露宿，历尽千辛万苦，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来我这里小住几天……屠苏，你知道为了你，晴雪吃了多少苦吗？”
尽管那个人已经没有了屠苏的记忆，也不再使用屠苏的名字，可是，兰生还是习惯了，习惯于一直喊他叫屠苏。
那张酷似屠苏的脸仍然默默地看着他，仍然不说话。
于是兰生便不得不说了。兰生说：“姜……唉，我还是管你叫屠苏吧。屠苏，我不是叫你抛弃眼前的郁小姐，而去选择晴雪。虽然从心里上来讲，我更偏向晴雪一些，毕竟我跟她，是多年的好友。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与晴雪现在的情况，乃是因为被命运戏弄，而不是你的主观选择。不管是你，还是你现在爱上的郁小姐，在这场恋情中，都没有任何的错误。只是，唉，屠苏，现在你也知道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晴雪为你做了太多太多，而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她一点报答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二章 小桥流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