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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一章 小桥流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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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心苦读的方兰生大人已经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一直都存在着一条真理:
“双拳难敌四手。再优秀的练家子,也顶不住人家来搞车轮战。”
我相信,如果当年的羽戈也知道这条真理,在从众天兵手中挽救郁箫的时候,他也会好好再考虑下的。
关相护身边有很多打手吗?其实也不算太多。一个县官嘛,标配,应该是一千来号打手吧……
于是兰生便力尽被擒了。
二十八岁的方兰生,倒没有像现在的羽戈那样被众人打得那么惨。毕竟羽戈的对手是天兵,而兰生嘛,仅仅只是凡人。不过,当正怀着第三胎的孙月言哭着去监狱里看丈夫的时候,却见兰生的脸都被打肿了,他睁不开眼。
他立刻就被朝廷判了死刑。
还是凌迟。
理由是:伤害朝廷命官。
一个相当无厘头的理由。几天前,李银姑被拖进官衙的时候朝廷没管;几天前,李邻居全家被灭门朝廷没管;几天后,出于义愤的小兰大侠拳打关老爷的时候朝廷倒管了。哈、哈、哈!好、好、好!
看来关相护这个名字起得的确真他妈好。官官相护,乌烟瘴气,这就是真理,这就是正义!我今天才知道!
被关在发臭的监狱里的方兰生,被官衙打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方兰生,在听到自己的判决之后,止不住纵声大笑!
他笑得极为畅快。他笑得满眼泪水。他想:木头脸(即屠苏),你等着,老子马上就要来陪你了!老子当年取笑你单纯幼稚不会说话,如今看来,单纯幼稚的只有老子而已。也就是你小子门精,走得早。木头脸你他妈的不知道现在乃是神马世道!
那时的方兰生已经被彻底地剥夺了功名。不过他也不在意。那时的方兰生只是呆在牢中一心求死——他就等着那最后的一千来刀。他想所谓凌迟,不就是滚到地府里头,木头脸认不出我来么!老子还可以趁机嘲笑他眼力不行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方兰生不在意,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在意。最起码,兰生的媳妇,孙月言不能不在意。
早在兰生被抓的时候,孙家上下,包括月言最为信任的奶娘,就齐心协力地劝说月言与兰生离婚——这小子已经就这样了。难道你还要跟着他做一辈子的寡妇吗?然而素来温柔软款,对任何人都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的孙月言,她不肯。
素来温柔、看似软弱的孙月言,这一回,显示了她那柔韧如丝,坚强如钢的意志。听了众人那“善意”的规劝,孙月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回家找了一把剪子,将满头青丝,一起斩断!
然后短发的孙月言,很平静地将断发一气儿洒到了家人面前。孙月言说:“很好!分手!分了我就去做姑子!”
全家人都被月言的行径给吓住了,从此再不敢有人劝。
然而月言不愧是琴川上下远近闻名的围棋高手,她善弈棋,也善办事。
月言断发,是为了向全家人表示自己对兰生不离不弃的意志。第二天一早,月言便拖着怀孕六个月的沉重身子,将家产全部变卖。怀揣银票,带着奶娘,领着儿女,她一路进京,却不为上访,只为上下打点。
孙月言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不同于兰生,月言很清楚官场的规则,那便是官官相护、欺上瞒下。跟这帮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因为要对付没有原则的无赖的唯一方法,便是彻底地放弃所有的原则。
月言并不会武功,但这并不等于她不会斗。
短短的两个月功夫,孙月言用钱做武器,打点遍了关相护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于是,很快,在上级官员的压力下,最终,关相护还是没有成功执行了兰生的死刑。
在关相护的磨牙声中,兰生最终还是被放出来了——只挨了四十大板,外加永生不得回到琴川的指令。对于兰生这样的练家子来说,其实四十大板根本算不了什么。至于琴川,这片伤心地,其实他也并不想再回去了。
方兰生至今还记得自己从牢狱里走出来的那一天,那是一个冬天,天上正下着大雪,满地萧然。面前是一脸病容、极其苍白的孙月言,带着奶娘,领着两个孩子,业已破衣烂衫。
那时候,月言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几日就要临产。
看到兰生,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泪流满面。
看到月言,兰生长叹了一口气。他就摸了摸媳妇憔悴的脸,又俯身抱起两个抽抽嗒嗒的、削瘦不堪的孩子。方兰生说:“我太任性了。我对不住你,月言。”
方兰生低着头,他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第一次,兰生知道自己的任性为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兰生等着,等着紧接下来那暴风骤雨的怒骂。方兰生甚至觉得,如果月言能多骂两句,能骂得他狠一点,他反而会心里好受一些。
然而,兰生却听到了一个他从没想到的答案。
孙月言极为平静地说:“不。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对。”
方兰生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刚强贤惠的妻子,突然之间,兰生俯下身子。
他放声大哭。
结婚已经超过了十年,夫妻之间,经常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然而,直到今天,兰生才明白自己娶了一个多么好的女人,一个多么明理的,多么善良的,多么正直的女人。直到今天,方兰生才终于发现,原来这世上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东西,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孙月言最终还是没有保住她的第三个孩子。
因为怀孕的时候太过忧伤劳累,第三个孩子一出生的时候便已死去。月言生产时大出血。虚弱不堪的时候,还被官兵们逼着离开了琴川地界。因为那时家境已经败落,家中已经没有了钱,方兰生甚至连为妻子雇一辆马车的钱都拿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兰生只能找了一辆平板车,将两个儿女与因出血而陷入昏迷的妻子一起放在车上。他在前面拉着车,奶娘和奶娘的丈夫跟在后面拿着家中仅剩的一些东西,就栖栖遑遑地这样离开了琴川。
半年后,他们在清江彝陵安定了下来。
兰生毕竟算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虽然被剥夺了功名,虽然终身不能够再参考,然而经历了那么多,兰生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做深沉,什么叫做隐忍,什么叫做坚定不移,永不放弃。才到彝陵的第三天,兰生便自觉自愿地跑出去,很镇定地开始学习做生意。他学得很认真,很卖力。
年近三十的方兰生,从一家药材铺的小伙计做起,结结实实,脚踏实地,仿佛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中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做生意。
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兰生说:我要养家糊口。我要努力。
三年后,方兰生已经是彝陵最大的药材铺老板。
由此看来,离开了屠苏之后,方兰生这些年的经历,虽不算是喜剧,倒也不算是太大的悲剧。与天生倒霉,天生悲催的百里屠苏不同,方兰生只是一介书生,换句话说,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只有普通人的家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得到了普通人的幸福,也遭遇了普通人的痛苦,最终,凭借自己的努力,方兰生,争取到了普通人的成功。
其实孙月言说得并没有错:兰生这样的人是有前途的。
只有一件事情不美。自从琴川搬过来之后,月言就没有再生。
其实兰生本人是很喜欢小孩的。他家现在的经济也算不错,再多一两个孩子,兰生也养得起。
何况月言自己也很喜欢孩子。自从失去了琴川那个,月言一直觉得心里头有个空洞。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早夭的女儿。她很愿意再生一个填补那个孩子给她带来的伤痛。
孙月言与兰生同岁,兰生开始发达起来的时候,月言也只有三十刚过一点点。按理说,她是可以很快实现自己的心愿的,然而……
医生们对兰生说:你的妻子,已经不可能再怀孕了。
因为那次辛劳,因为那次夜奔,孙月言,已经不可能怀孕。
很小的时候,月言的身体便不怎么好,她经不起折腾。至于兰生,他虽然灵力高强,可以为人治伤,却也只能对刀剑金疮做一点急救,也不能令其痊愈,只是暂时不痛、不出血、不感染而已。
所以,灵力高强的方兰生,毕竟无法解决妻子的不孕问题。
月言听了这话倒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很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很平静地关上房门,很平静地与自己下了一盘一盘又一盘的围棋。孙月言很清楚,她所生活的环境,是那个万恶的旧社会。在这里,无法生育,可是一条能被立刻赶出家门的大罪。
世人皆可共患难,却不一定能够共安乐。天天跟自己下棋玩的孙月言,其实很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