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之刃》千崖秋色

6、五、碧空空尽

　　万古楼，应该说是无锡城最好的酒楼了。碧空尽是那种事事讲究的人，无论到了何处都要找最好的酒楼，品最美的佳肴。也正因有了碧空尽虽然三人走得很慢，但十几日的时光也不显得烦闷。每每寒硕都在一旁看着碧空尽与弯弯嬉闹，总觉得他虽放浪形骸，笑傲天下，但心里却很孤独，有很多的无奈，所以他的身边总有美酒，人说一醉解千愁，可在寒硕看来那只是将心底的悲愁埋得更深。每念及此，寒硕都会摇头苦笑，那说的不也就是他自己吗？一个彻彻底底的酒鬼！他与碧空尽是酒友，更是知交，只有相同的人才会明白彼此的苦楚吧。他总是这样认为。幼年的凄惨与孤寂是他心底的痛，眼睁睁得看着父母被马贼乱刀分尸，他恨！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成为强者！年幼的他穿戈壁走沙漠，足迹遍布大漠草原，他的剑法都得自于自然，每一剑都惘若浑然天成。十七岁时当他尽毙那帮马贼，却觉得那一切好空……
　　酒楼向是闲人闲聊的最佳之选。只见大厅中一群人围着个小混混，那小混混双手抓着两条鸡腿，不管众人的围观，啃得正香。人群中又传来声声催促。那小混混慢条斯理地放下啃得差不多的鸡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唇边的油渍，清了清嗓子，道：“这所谓的特大新闻就是江南神鞭门发生内讧啦！”众人不可思议的互相议论，楼上的寒硕面露讶色，侧耳细听。只见那小混混站上桌子，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人群登时静了静，人人屏息静听，小混混好似很满意这样的场面，开始讲道：“话说那‘一剑惊天地’寒硕杀了方家父子，神鞭门群龙无首，那是一阵纷乱啊！”听到这里寒硕苦笑摇头，看来他杀人的罪名已传遍江湖。却听那小混混接着讲道，“神鞭门内四堂拥立鞭王的女儿方纤如，哦，就是那个使鞭好厉害的大姑娘。这下好了门中那些大老爷们可不愿意啦，你想啊，堂堂男子汉怎会甘心听命于一个小丫头，就算名头再大，毕竟也是个女的啊。”“对啊，太对了！”底下又有好多人跟着起哄。“后来呢？”也有些性急的不断催促。“后来啊……”小混混双手抚肚，做了个还想再吃的动作，立刻有人叫道：“小二，再来两个肥鸡腿！”小混混满意得笑了，“后来外八堂一致拥立首座‘疯魔腿’徐景，还有常年在外办事的二弟子蒋环宇回来了，带着各分舵的势力也来争门主之位。嘿！这下可热闹了。”“那怎么办？”“怎么办？方纤如那丫头可厉害着，仿那西楚霸王摆了个鸿门宴。各方势力都以为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给内四堂的长老们硬推上去的，就算功夫再高也难有所作为。所以尽出精英，妄想给她点厉害看看，结果……”那小混混神秘一笑，“结果那丫头故意示弱，装害怕。当人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不经风浪的孩子，人人都放松警惕时，她使出了最厉害的杀招！”“什么啊？”众人齐问。“万箭穿心呗，数万支箭同一时间，同一速度，同一力量发出，你躲得了这枝，也避不了那枝啊。唉，那参加宴会的百余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而且，她还对外宣称是两派斗殴以致两败俱伤，她出来收拾残局，那门主之位自然就非她莫属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真相的？”寒硕忍不住发问，这不可能是真的！在他眼中纤如只是个天真的小丫头啊！“嘿！”人群中有人一声怪笑，“你是外地人吧，小癞子的消息从来不会有错的。”“是啊，是啊！小癞子的消息最准确了！”已有人开始附和。“那丫头可真狠！”“是够狠！他妈的比她老子更有能耐！”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碧空尽面对寒硕那紧绷的一张脸，淡然道：“人在江湖，生不由己啊！”见寒硕怔怔地目视自己，他宛然一笑，还是那淡淡的语气，“寒兄你枉有一腔热血，却不知江湖纷争不同于比武斗殴，不是光凭功夫就能取胜，而是要靠这儿。”他手指脑袋，道：“是计谋！想必你也知道当今武林成三分之势，西有上官堡独霸，北有冲霄山庄慕容氏坐镇，而南则以神鞭门为尊。如今神鞭门已乱，另两方必定蠢蠢欲动，若南方势力落入徐景、蒋环宇之流手中，天下武林势必动荡。现在看来方纤如还有些能耐，或许能挽回残局也未可知吧。”寒硕神色一怔，道：“不会，照你说来，两方势力皆希望南方大乱，好浑水摸鱼。那所有的一切也许都是他们安排，照着纤如的性子，决不肯善罢甘休的。”
　　碧空尽微笑摇头：“你又错了，你能想到的，方纤如必定想到了。”“你是说……”寒硕震惊！“她放你北上金陵，不过是想将那造事者的精神集中到你身上，那她就有足够的时间重整江南残局。”碧空尽悠然道，“你的热血性子，你的正气好似又用错地方了。”寒硕的脸已僵硬，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从来都不会去猜测她的用意，只是凭着那一腔正气要帮她讨回公道，还自己清白，然而……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原来被自己心爱的人欺骗利用是那么……那么的痛。想当初，他一剑东来，妄想见识中原武功，但真正见识到的确是人心的卑劣。虽然他自小经历无数艰辛，但心中一直都留着一片澄净，满腔的正气，却从没想过世道的不公，人心的狡诈，甚至会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利用！
　　“唉！”碧空尽无奈叹息道：“寒兄，可愿往太湖一游以舒心中郁闷？”寒硕抬头看他，目光深邃，眼底闪过一抹凄凉，终于他点头。碧空尽转头看对面的上房，见房门紧闭，想必弯弯刚说有些累了，已睡下了吧。那就不必再告诉她了。

　　轻舟泛于太湖之上，二人相对而坐。无语。
　　“呵！”碧空尽一声干笑打破沉默，“寒兄，你看今日春光明媚，太湖水碧波粼粼……”
　　“是决战的好时光！”寒硕的声音有些疲惫，“也许我有点傻，但并不笨。对于你那些所谓的计谋手段我不愿去猜，去想，但不代表我看不穿。”
　　“有时候糊涂也是一种好事啊！”碧空尽感慨道，“是何时看透的，真佩服你的耐性。”
　　“对你，其实一早就有防备，记得那日在嘉兴泛舟之时，你和弯弯与五女比拼内力，那时我并非伤重如你所见，我有能力出手。只是…… ”
　　“只是防着我对吗？哈哈！”碧空尽仰天长笑。“原来我也做了一回蠢人。”
　　“虽对你有防备，但我还是不愿看到今天的场面，然而你让我失望了。可我不明白为何不在我伤重之时下手，而且还助我杀了五鼠。”的确这个问题他怎么也想不通。
　　“其实那时我确实可以和他们合作杀了你，谁会想到独来独往、自视甚高的碧箫公子会是受人鄙弃的杀手！”他的唇边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作为杀手是我的无奈，一出生就注定的无奈。无法选择，你我终将一战，可像寒兄这样的人物我只求公平一战！”碧空尽望着寒硕，眼中闪过无限的真挚还有一丝淡淡的凄凉。
　　“好！人生难求一知己。今日无论战果如何，你我都将是一生的知己！”寒硕蔚然长笑，举杯与碧空尽一干而尽。
　　伴随着酒杯的破碎声，两人同时腾空而起，剑与箫在无声中交战，漫天水汽暴起，宛若织起一道水影屏风，包裹着那袭青衣与白衣，也似纠缠着二人真挚的友情与无奈的绝情。
　　蓦的，水幕缓缓垂下，青色的身影立于船舱之上，紧握“冰峰”的手有些发抖。剑间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是的，寒硕全力一击他躲不了，那就用生命来成全他的友情吧，当“冰峰”刺穿他心脏的时候，他笑了，很释然。寒硕脸上强挂起笑容，面对茫茫太湖朗声道：“朋友，也只有这碧色澄净的天地才配得起你这般人才。”话音未落，只觉两道寒芒自背后袭来，寒硕惊讶转身，一勾一矛已在身后两尺之外。
　　寒硕力透指尖，“冰峰”龙吟而起，一阻几近身侧的杀招，身子飞速后退，浓烈的杀气引得体内真气乱串。寒硕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住身形，然而乱串的气息却久难平复。不禁细细打量落身于船舱之上的两人。持矛的中年汉子身穿一件艳绿的绸衫，国字脸上镶嵌着两颗因杀气而暴涨的圆环眼，微上翘的浓眉，殷红的双唇，鹰勾似的鼻子唯使人联想到四个字“凶神恶煞”。而身边那不男不女的少年，穿着几近褴褛的红袍，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垂发，露出张清秀的脸儿，有几分男子的刚毅，更带着些女子的柔媚，手中不经意地玩弄着一双银钩，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好似寒硕已成了他们囊中之物。
　　然而此时寒硕笑了：青蛇妖蛇，相传为十三绝杀中功夫最高的两人，据说二人从未联手对敌。因为天下没有人需要他俩联手，而今日他们竟联袂而来。看来对方还是对他寒硕高看一眼。也许二人的联手会是他寒硕今日逃出升天的关键。
　　寒硕尽量舒展紧绷的脸，想争取时间缓缓平复激荡的内劲，可青蛇妖蛇没有给他丁点机会，矛与勾再次逼近。寒硕想退，然，茫茫太湖并无踏脚之处，他已退无可退！渐近的银钩闪着森然的寒芒，于瞬间幻化出万道虚影，寒硕凝视着层叠的虚影，目光落在正中心那一点隐约的银光，那会是真正的杀招吗？不是！他注意到那红衣少年渐成半曲的右腿，一个正全力刺杀对手的杀手怎会将一半的重心下压？他要退！寒硕心中豁然明朗，再不管那虚若无影的银钩，飞身掠起一剑径直挑向妖蛇身后的矛，霎那，勾退矛近，近身的七尺长矛再长七寸。堪堪刺破寒硕青衣，然，那力道却消失于无形，“冰峰”已抵住长矛，两股无形的劲气将七尺七的长矛压出了优美的弧形，“啪！”长矛爆破！劲气相交，二人身影剧震，青蛇当场吐血而亡，寒硕飞掠而起以消激烈绞动脏腑的真气，此时银钩再次迎上！寒硕心底苦笑，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他几乎所有的内力，天知道他还能否接下妖蛇那致命一击！忽听水面暴起一声巨响，湖水如飞瀑般直冲而上，一条白影冲天而起，碧箫直取妖蛇心胸！寒硕心头一喜，也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冰峰”剑芒再盛，剑气四溢。箫剑一合，加之妖蛇剧惊之下力有不及，双钩银芒一阵混乱，但也却叫二人难以近身。碧空尽眼见银芒再盛，寒硕已是强弩之末，妖蛇的功力远非自己可比，忽的一咬牙，拼着被银钩透体而过之险，穿过剑网银芒，碧箫直取妖蛇心脏。“哧！”“啪！”银芒在碧空尽体内暴开，而那红艳的身体之上却稳稳地插着支碧箫!
　　“碧蛇……你……”吐出最后几个字，妖蛇闷声倒地。碧空尽的身子似被强烈的劲气炸开，已是奄奄一息。但他仍挣扎着做起，寒硕缓缓扶起他，眼眶有些微红，他深吸一口气道：“碧兄，你又何苦如此！”“呵呵！”碧空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才是原本的杀局！”寒硕恍然有所悟：“原来你这些天是故意放慢行程，因为你早已知道在这里会有更可怕的杀局等着我，你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养伤。”碧空尽点头：“你那一剑刺得太浅，咳咳……”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伤不了我……”寒硕心头一阵温暖，直至此刻自幼孤独的他才明白朋友二字真正的涵义，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得已难说出半个字。
　　碧空尽顺了顺气息接着道：“寒兄，小心……小心弯弯，不要，不要轻易相信……弯弯。”嘴角的血似怎么也流不完，他抿了抿嘴，“寒兄，这个江湖太……太乱，不适合你，真的……”碧空尽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毫无遗憾地闭上了双眼，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寒硕仰天长啸，碧水青天终归宁静，世间的生命却显得如此脆弱、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