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和钟》李小愚

4、四 四． 两

　　四．
　　两人刚刚入住橡木村唯一的旅店，窗外就已雷声轰鸣。托尼偏过头看了看一迈进屋门就径直倒在床上的洛瑞，对方回给他个“我早说过”的表情。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以为问答游戏已经结束了。”洛瑞胡乱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卷发，随手从长袍口袋里掏出本书，边翻开一页边头也不抬的说，“晚安。”
　　自醒来以后第一次，托尼觉得想要发怒。
　　而令他烦躁的不单单是洛瑞故意忽视的态度，而是眼下他们之间是由洛瑞在掌控局势的现状。即使只是个懒惰的满嘴谎言的毫无战斗力的药师，但洛瑞知道自身的处境并且拥有清晰明确的计划，相比之下他简直懵懂无知到令人痛恨的地步。当孤身一人时托尼并不太在乎自己的过去，因为他能随心所欲决定自己的行动，然而与他人同行却无法作为主导者，这几乎叫他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从前的托尼是否是个控制欲强烈的家伙，但毫无疑问的，现在他是。
　　托尼沉默的站在门口，望着几步之外若无其事的平躺在床上的洛瑞。姜黄头发的男人正全神贯注的读书，仿佛托尼化身成一团空气。他忽然间不愿意再压制自己的情绪。
　　“要知道，即使你和德里克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依然可以杀了你。”
　　如他所料，洛瑞终于抬头。但他脸上却并不显得惊慌。
　　“就不怕亲手杀了你深爱的人？”
　　托尼慢慢走过去，皮靴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轻响，转瞬便被喧嚣而至的暴雨声淹没。
　　“或许我曾经爱你，但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今后我也许能恢复记忆，也许不能，我也许会悲痛追悔，也许根本不会。为难以预测的未来担忧，不觉得有点可笑？”
　　托尼无声息的越走越近，他被灯光打落的阴影正缓缓将洛瑞吞噬。巨大的压迫感让洛瑞屏住呼吸，但他随即笑笑说：
　　“你大可以试试。别忘了，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你上一次的确没能杀掉我。”
　　洛瑞的眼眸是猫科动物般的金黄色，此刻完全被托尼的身影笼罩，却依然于昏暗中闪闪发亮，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
　　窗外骤雨初降，让房间里的死寂越发清晰。到底谁才是猎物，托尼居然有些分辨不清。
　　他右手紧贴着悬在腰间的剑柄，如果他想，只需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割断这个男人的喉咙。
　　可是他想吗？
　　托尼一瞬不瞬的看着洛瑞，连那双瞳孔的纹路都能清数。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
　　“不要低估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向你示弱的家伙。”
　　某人的话语闪过托尼的脑海，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洛瑞已经坐直了身躯，双手撑着床板，扬起头将视线牢牢锁在托尼脸上。极其糟糕的姿势，托尼想，一旦遭遇攻击他甚至不存在闪躲的机会。然而他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畏惧，不免令人心生疑虑。托尼的目光顺着他微微弯曲的手臂滑到他隐没在长袍褶皱中的双手。
　　他手掌里握着什么？匕首还是毒药？能让他自信到敢于和杀手搏命。或者他根本一无所有，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洛瑞有一张底牌，托尼拿不准是否该立刻将它掀开。
　　不，他想，既然决定权在于自己，他何不慢慢玩这游戏。
　　“从这里到冰封岛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勾起嘴角说，“洛瑞，我们明天见。”

　　直到托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洛瑞才一头倒在枕头上急剧地喘息。他将汗湿的右手从长袍里抽出来，手臂因为绷得太久而不停颤抖。心脏后知后觉的开始狂跳，那声音几乎要将鼓膜震破。他翻出瓶安神药水全数灌下去，片刻之后总算找回呼吸的频率，他长长的出了口气。
　　托尼的笑容和托尼语气里暗示的来日方长，洛瑞不知道究竟哪个更加可怕。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必须尽快将杀手甩掉。
　　洛瑞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微弱的雨声，心里不断迸出新计划却又转瞬就将它们否决，辗转反侧之中忍不住再次用通用大陆语和三种岛语分别咒骂了德里克一遍。
　　那混蛋到底在想些什么？以为编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谎言就能让托尼保护他逃亡？如果不是认识了将近十年熟得快要烂掉，洛瑞简直要怀疑德里克的真正意图是叫他生不如死。
　　而且托尼的失忆也颇值得深思，这显然不是意外，保留住从前的技能和知识却把和自身相关的一切都抹掉，洛瑞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本《法师禁术》破败的封面。秘术背后永远隐藏着秘密，托尼无疑陷入了阴谋的漩涡。而洛瑞早已藤蔓缠身难以自拔，他们两人结伴同行，整个大陆也不会有更危险的旅程。
　　他是否可以将这些告诉托尼，洛瑞想，劝导他各走各路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随即便有个声音在他头脑里嘲笑：
　　“别自欺欺人了，托尼•肖恩从来不会让别人帮他做决定，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洛瑞自暴自弃的拉过床单整个罩在头上，在惨淡的忧愁中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娇小的尖嘴青雀站在窗沿上放声高歌，音色清脆而嘹亮，几乎和站在洛瑞的耳朵里没什么两样。他裹紧床单翻了个身，徒劳的做着最后的抵抗，但睡神的黑袍已然渐行渐远。
　　“原来忙于逃命的人也会贪睡。”
　　从门口传来的低沉嗓音让洛瑞立刻困意全消，他猛地一挺身坐起来看向窗外，雨后的阳光如金子般绚烂，几乎闪花了他的眼。
　　“见鬼！”
　　他低声暗骂一句，叹口气又重新躺回床上。托尼有点惊讶的挑起眉。
　　“我们已经错过了横穿雾谷的最佳时间，还是说你不想从那里前往冰封岛？”
　　“我当然想。”洛瑞从长袍里摸出一只小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形状诡异的曲奇。他把其中一块扔出窗户喂给那群聒噪的小鸟，然后将袋口系好朝托尼抛过去，对方抬手牢牢接住。“但事已至此，不如多休息一会儿填饱肚子再上路，反正已经晚了。”
　　托尼打量了一下手掌中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储食口袋，不动声色的将它塞进自己的外衣里。
　　“我们现在就出发。”
　　“啊？”洛瑞费力的将满嘴食物勉强咽下去，“可是就算……”
　　“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托尼打断他的话，径自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从现在起，由我来带你去冰封岛。”

　　不远之外，艾尔伯特在深林中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迹。地位高贵的骑士转头望向身旁的黑衣法师。
　　“芬奇大人，您有什么线索？”
　　法师却没有回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眼睛直直盯着头顶葱翠的橡树。
　　“你听，”他过了片刻才说，“这里的尖嘴青雀居然不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