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花时采》何晰

5、山腰，古庙 十

　　十六岁早自习时，我给小诗看自己在寺庙拍的照片，赤红晚霞下的寺庙，灰墙树影摇摆。这是小诗第一次鼓足勇气逃课和我去照片里的寺庙，到达寺庙已是中午，这段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小时。
　　寺庙修建在郊区的山腰上，周围种满绿树，灰色的墙面映衬绿影，黯然惬意。一条小溪顺着布满青苔的裸石流进寺院的储水池里，甘甜冰凉，倒映白云。
　　我和小诗捧一口溪水咽进肚里，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满心欢喜。我脱掉鞋子把脚放进水里，小诗也学着我做，但脱掉鞋子却露出两个大大的脚趾，我便咯咯地笑她，小诗不甘示弱，连忙把脚放进水里用水泼我，才不是呢，都是走了太多的路。
　　玩累了，就地躺下来，痴痴的望着天空，我问她，小诗，你回去，一定少不了皮肉之苦。我只是一个被老师放弃的疯丫头，但你有目标，还有疼你的妈妈。小诗侧过脸来问我，小晰，你常常会独自来这里吗？我想你一定很孤单。不，我喜欢这里，以前妈妈常带我来这里拜佛。一片云朵从头顶飘过，留下大块阴影。可是，小晰，难道你没有朋友。你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只是冲小诗做了个鬼脸。那还有呢？小诗一本正经的问。我却毫不在意，有谁愿意和一个坏女孩做朋友呢，除了小诗你。

　　小诗，我带你去看我的小秘密。
　　寺庙已经荒废多年，大堂里满是灰尘，两根旧红的柱子上油漆大片脱落。房顶破碎的瓦片间透入星点光束，照射在佛像的左手上。佛像姿态安然慈祥。
　　我从佛像背后的木柜下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盒。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将盖打开。一支粉色的蝴蝶发卡静静躺在一张照片上，如同沉睡的婴儿。我拿出照片给她看，照片黯淡发黄，四张圆满欢喜的脸彼此依靠，妈妈怀里的小女孩头上别着一支失去颜色的蝴蝶发卡。我说，小诗，这是回忆对我的唯一恩赐。
　　有的人在逆境面前，早已学会逆来顺受，但这并不意味接受现实，小诗，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我相信，将来的生活一定是美满的。然后我把发卡送给她。小诗，我会把我的幸福给你看。
　　两个女孩在佛像面前许下自己的心愿，小诗转过来看我，我祝福小晰永远幸福。我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端跪，睫毛微微颤动。下山的路上，小诗问我，小晰，你许的什么愿望。我许了和你一样的愿望，祝福小诗永远幸福。然后欢呼雀跃。
　　不快乐的人，必须时刻保持微笑，一旦停止，精神堡垒便轰然倒塌。正因如此，对环境也急剧敏感。

　　回到学校，已是黄昏时分。我们从教室后门蹑手蹑脚的回到座位。老师在黑板上布置今天的回家作业，小诗则转过头来朝我吐舌头，然后两人都哧哧的嬉笑。
　　放学时，我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却被门口的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小诗托着书包，担忧的望着我。我朝她摆摆手，没事的。然后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托过身旁的椅子坐下，对我劝慰，你不学习，但也不要耽误其他的学生，我想你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孩子。多的话我已经说了太多，你回去好好考虑。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很奇怪老师的口吻。我觉得，当一个人对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自然也会话至穷途。但当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过来。母亲听见开门声，立刻从厨房快步过来，一把推倒我。你自己不学好，也不要去害别人。我慢慢站起身来，拍拍膝盖和大腿，径直走回卧室。妈妈在门外大声斥责，有本事你一辈子就呆在房间里，这样道省事了。
　　凌晨3点，我被膝盖的伤口疼醒。我轻轻打开台灯，撩起洁白的碎花睡裙，一块手心大的伤口触目惊心。我悄悄去客厅拿来酒精和棉签，却在回来的路上碰倒凳子。母亲吃力的翻身，接着一句，饭在厨房，你自己热一下。我没有回应，只是退步回卧室，坐在昏暗的台灯下，轻轻涂抹伤口，剧烈的疼痛瞬间扩散整个膝盖，我咬住嘴唇，黯然落下眼泪。
　　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饿至极致是不会再感到饥饿的。我倒了一杯开水，独自坐在幽暗的房间里仰望夜空。在人最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时候，一杯开水就足以得到慰藉。人的孤独是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在外公去世和哥哥说不会再联系的时候都曾有过，但在爸爸妈妈离婚时却没有，因为一旦孤独成为习惯，内心也会彻底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