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间》死了算了

4、家书抵万金 那次过

　　那次过后，叶言便没再见着冯守义。他日子依然混沌，闲了教教郭阿福写字。别的士兵见状，也有过来凑热闹跟着学的，也有过来玩笑的，还有些央着叶言给家里写家书的，渐渐叶言和好些个士兵竟慢慢混熟了。
　　本来叶言和这些士兵全无半点交集，说起话来难免是鸡同鸭讲。但是叶言向来脾气极和气，以往在家使唤丫头都是彬彬有礼的，这些年来天翻地覆，更是锋芒磨尽，凡事看的极开。这些士兵有时言语鲁莽他也不会着恼，不过笑笑就过了，那些士兵见他相貌俊美，性格温和就更不会跟他生气了。
　　慢慢到了寒冬。腊月十六那天，奂城下了一场大雪，直在地上积了一尺厚。
　　叶言喂完马，就在马厩里跺着脚，搓着手呵气，一边看着天上鹅毛大雪。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八年前的时候，也是那年的第一场雪。自己在宫里陪太子祁璜下完棋，天色已晚，正打算回府。当时也是这般大雪纷飞，祁璜见雪太大，开口跟他说：“不如就在我这儿歇一夜？就睡外间，我两夜里还能聊聊。”当时叶言却怕私宿东宫过于招摇，引人猜忌，摇摇头笑笑，还是启程回府。现在想来，当时真该多陪陪祁璜的，哪怕说说话也好。
　　其实那次叶言也没有回府，他没出宫门就遇到了三皇子祁韶。九转回廊下，叶言正打开伞，踏进雪地里，却看到祁韶一袭青衣，立在廊下。祁韶看到叶言便笑着跟他说：“阿言回府去？我没带伞，送我一程如何？”当时祁韶还是那么年轻，一双眼睛好像黑色宝石一样，平日里泛着温润的光彩，一笑起来，有如璀璨明星。叶言有点被他的笑晃得移不开眼睛，也忘了问祁韶身边仆从为何不在，只是走过去撑起伞罩住了祁韶。
　　那天两人一起出了宫门，叶言将祁韶送回王府，却没有回去。祁韶拿出新进贡的五十年陈女儿红，拉着叶言喝了个底朝天。直到今天，叶言还记得那天屋外雪很大，屋子里却很暖，唱曲的女伶歌喉如同黄莺，酒菜也十分可口。两个人喝得高兴，祁韶拉着叶言左一杯右一杯，叶言不慎酒力，喝到后来再不肯喝了。祁韶就坐到叶言身边，搬着叶言肩膀，酒端到他唇边，柔声劝道：“只此一杯，喝了可销万古愁。”烛光暖暖的，祁韶的声音也暖暖的，叶言听着有股柔柔的味道，更加觉得昏昏沉沉，就着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后来终于还是醉了，叶言歪在榻上，沉沉睡去，听到屋外大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分外沉寂。
　　这边郭阿福过来找叶言，却看到他在对着雪地发呆，一巴掌拍他肩上，“干嘛呢？你信到啦，还不去拿？”叶言一听反映过来，急忙往总务处跑去，因跑急了，绊了个倒，扑在雪地里，冷的一打哆嗦。阿福看了要去扶他，叶言却不等他扶，自己爬起来，急冲冲赶过去。
　　好不容易从总务处拿到信和一大包东西，叶言立马拆了信封，果然是他父亲的手书。信上说他刚被流放时母亲十分难过病了一场，现如今已经好了，父母安康，只是十分想念他。族中还算安好，皇上并没有怎么迁怒他家人。又提到四妹妹已到及笈之年，有人来提亲云云，又道随信附了一百两宫银、一包衣物和他往日最爱拿在手里一块玉坠，叫叶言孤身在外千万别省钱。等几个月事态平服了，家里遣家丁过来看他……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怕人看见，自己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伸手抹干眼泪。反复看了两遍，眼泪又往下落。
　　叶言吸吸气止了泪，拿了衣物，急急冲冲往自己的草棚赶。他心绪激动，不愿被人看见自己哭过，只顾着低头急走，一不小心和人撞了个满怀。叶言差点摔倒，却被来人扶住，忙说“抱歉”，抬头一看，却是冯守义。
　　冯守义看是他也是微微一愣，玄打趣道：“撞一下眼睛就红了？叶先生也太小气了。”若是平日，叶言必定回他一句玩笑，只是此时叶言实在心烦意乱，脸上挤出个苦涩笑容，便不言语。冯守义看他捏着书信，手里拿着包裹，也猜到个□□，不好继续开玩笑，一侧身让他过去。叶言道了句“谢冯将军。”便离开了。
　　回了自己的草棚，叶言又把书信读了两遍，才拆开包裹，一清点发现衣物倒还都在，一百两银子和那个玉坠却没了，也不知是哪个拿了。叶言把信仔细折好，拿块帕子包了，小心压在褥子下面。刚做完这些，就听到郭阿福在外面喊自己。
　　叶言出去，看到郭阿福也是捏着封信，东张西望正在到处找自己，旁边一个名叫刘胜勇的士兵陪着他，也在找叶言。看到叶言，阿福立马抓着他，“叶先生，我这里一封信，你快给我念念。”叶言接过信，从头念到：“吾儿胜勇：……”阿福打断他，“不是这里，不是这里。你从这里念。”叶言顺着他手往下看，念到“家中债务，具已还清，尚有富余。塾中柳生重病，父拟为胜廉另觅良师……”叶言念到此处，看看阿福指着这句话，要叶言再念遍。叶言又念了遍，阿福脸色惨白，有些愣愣的，问道：“就说，柳先生真的重病了？”叶言点点头。旁边刘胜勇无奈的说：“现在信了？快把信还我，我还去操练呢。”叶言把信给了刘胜勇，刘胜勇接了信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叶言说，“你劝着点他。他和柳先生关系好着呢。”叶言点点头，胜勇自去操练了。
　　叶言见阿福还是呆呆的，拍拍他的肩，拉他席地坐下。“你担心他？”阿福点点头，“他身体向来不是很好。”叶言看他眼圈都有点红了，心里不忍，说：“你是本地兵，离家不过两天路程。按例家里有事是可以告假的吧？上次赵二不是告了半月假？”郭阿福醍醐灌顶一般，十分开心爬起来就往兵营跑，“我立马去点卯处！”叶言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他，“先去总务处问吴校尉！”阿福却不回头的跑，也不知道听到没。
　　到夜里，叶言正打算喂夜草，差不多要休息了，却看见刘胜勇慌慌张张跑来，问叶言看没看到赵二。叶言问他怎么了，胜勇急的团团转，“阿福快给打死了。我找赵二去求情！”叶言大吃一惊，忙问了地点，告诉胜勇赵二在右兵营，自己忙去军纪处找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