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有情Ⅱ》郝幸福

22、 chapter 22

　　演播室里比平常的灯要亮上数倍的光照在身上，恒旭已经习以为常。

　　主持人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他做着经纪人已经给他拟好的千篇一律的回答。

　　只不过这次的主持人显然是个新人，较按自己的个性来，除给他经纪人看过的稿子外还夹杂一些她自己想问的事情，并不完全按照稿子来，不知道结束后会不会遭他的经纪人列入黑名单，他的经纪人虽然是个女人，但真的不好惹。

　　“像这次的‘边城之少’你为了保护女主角死在枪林弹雨里，据我们所知，恒旭你饰演的角色，大多悲情，这是为什么呢？”主持人好奇地问。

　　恒旭说，“一个奇迹般美好的故事背后，总有九百九十九个得不到奇迹眷顾的凄惨故事。我也不是不想要那奇迹般的美好，但接一个剧本要考虑很多因素，档期啊，角色啊，导演啊，制片人啊，很多很多，我都不管这些的，都是由我的经纪人决定的，她觉得适合我，我就接，不适合我，我就不接。”

　　主持人又说，“你的经纪人似乎从你出道就跟着你了，你们的感情怎么定位呢？你也知道，因为你都没有什么花边新闻，所以你的经纪人躺着也中枪啊。”

　　恒旭笑道，“她确实给过我很多帮助，没有她就没有我由A V男主角成功转型到最佳男主角的今天。当初，她不仅离开她待了数十载的盛世之环，甚至跟我一起背负巨额违约金，更不惜向银行抵押她的全部身家。我很感激她，也非常喜欢她，喜欢有很多种，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喜欢。她总说我太不会炒作，一直叫我对这种问题避而不答，也曾叫我配合某个女星闹个什么绯闻，我就是不干，把她气得跳脚。我之前从未刻意澄清我跟她的关系是因为没有人这么直接了当的问我，即使有人想问，也被我强悍的经纪人给挡了。既然你现在问了，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解释清楚，虽然很可能下去之后会被她骂我不懂利用媒体，不懂娱乐圈，这些我确实不懂，因为都是她在做。但是我不在乎，什么头版，什么头条，我根本就不在乎。”灯光师聪明地把灯光照在恒旭的经纪人徐珂萌身上，待恒旭开口，才把灯光打回恒旭身上，“请大家不要再拿我们的关系做文章了，尊重她的隐私，尊重我跟她的情谊，她只是我的经纪人，我的贵人，我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主持人继续为难恒旭，“你知不知道你早期的A V作品成了无数粉丝想要珍藏的影像之一？由于已经绝版，价格也高得让人咋舌，你是否觉得你的粉丝这么做太盲目，太不理智了？”

　　恒旭说，“我是新人的时候，化妆师对我说，‘你这件衣服不太衬你哦。’然后我的经纪人说，‘不会吧，这个可是名牌货，五千多呢！’化妆师以为我这个跑龙套的是有什么后台的，此后对我的经纪人毕恭毕敬。其实那时候，我们根本就没什么钱。那件所谓的五千多的名牌衣服是她父亲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为了好看的，为什么不好看也穿？因为价格，因为名牌。这个逻辑非常野蛮，因为贵，所以应该好看吗？因为是名牌，所以好么？不一定好，但有些人会觉得你高了一个档次，从一堆不值钱的垃圾变成了可以换钱的废品。我们总是混淆两个概念，一个是价值，一个是价格。价值来自于内在系统，价格来自于社会系统。价值是来自内心的感受，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系统。在很多时候，价格和价值不是对等的。贵的饭店不一定适合你的口味，关键在于，你要的是什么。那与价格是无关的，你要的是价值。你不能说他们用那么高的价格去购买我早期的拙作是不理智的，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值得就好了。谁可以去评断什么？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

　　主持人顺着话题问道，“既然你跟经纪人之间的情谊只是友情，不知道在恒旭心目中怎么定义爱情？”

　　恒旭似乎不解，“定义爱情？”

　　主持人说，“就是怎么看待爱情？觉得爱情是什么？你理想中的伴侣又是什么样？”

　　恒旭说，“人家讲爱情是盲目的，也就是说，爱情是不能定义的，也没有所谓的理想中的伴侣，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就看不清他了，也控制不了自己，而他也不可能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就好像忽然有那么一个人，他一头撞进来，把你的心当成他家的房子，他在里面随心所欲，动手动脚。每一下都牵着你的心尖，或舒畅淋漓，或疼痛难耐，但他完全不知道，更不在意。他无所知觉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你的心。苹果不是因为有自己的意识才掉落的，而是无法抗拒地心引力。我们会遇到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就是那个人？如果早知道会爱上他，我又怎么会让自己朝他走近？我会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就转身走掉。爱上他是我犯下最最最严重的罪行。”

　　主持人说，“这么说来，你已经碰到了心仪的对象，但对方没有给你相同的回应？还是你们两情相悦，但因为你是公众人物，她不堪这种压力选择了放弃你们的感情？”

　　恒旭选择沉默。

　　主持人并没有打算放弃这个博眼球的话题，就她所知，恒旭一直守口如瓶，今天好不容易松口，她当然锲而不舍，“‘边城之少’里，你的角色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大概就是说爱情在人的生命里，不只有一次，往往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你本身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恒旭摇头，“我的爱情只有一次，因为年少轻狂的盲目只有一次。为了他，我不计后果，不顾一切，放弃我的信仰，我的朋友，甚至很多我重逾生命的东西。那时我认为，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他，或者他还是离弃我，也没什么，我只做了我自己想做的，并不期盼一定要得到什么结果。这世上有人可能爱得浅薄，有人可能爱得深沉。有人可能爱得短暂，有人可能爱了一生。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失去了另一个人而活不下去。他终究还是不肯，我确实不致寻短见，亦无可能再爱别人，我只是萎谢了。”

　　主持人问，“你恨她吗？”

　　恒旭想了很久，久到主持人尴尬地想要转移话题，才张口，恒旭就回答了，“跟被骗的人一样，将谎言继续的人也一样痛苦。”

　　主持人说，“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是不是恨她。”

　　恒旭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还可以就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主持人看着那双闪着阴郁的眼睛，那些与恒旭外表不匹配的寂寞，她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点到即止，不再继续上面的话题，而是问，“你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说过常常失眠，现在还会吗？”

　　恒旭说，“看来你做了很多功课，不瞒你说，我现在也还是总失眠。”

　　主持人说，“睡眠的拼音是shui mian，失眠的拼音是shi mian，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因少了一个u。我们希望你能早日与你的真命天女在一起，她可以陪在你身边，拥有让你睡得安稳的力量。我们知道拍戏是很辛苦，想睡却无法入眠更是痛苦，我们都希望你能够不再失眠，睡个好觉。我们都很心疼你。”

　　恒旭笑而不答。

　　“这次的节目就要结束了，我们谢谢恒旭能够在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接受我们的专访。”主持人客套的表示。

　　台下的观众或激动的站起，或抱以热烈的掌声，或大声尖叫恒旭的名字。

　　恒旭点了点头，说，“也谢谢你们给我这个可以认识你们的机会。”

　　忽然台下有观众喊，“我们准备的礼物可以送上去吗？”

　　主持人询问似地看着恒旭，“可以吗？”

　　恒旭微笑如煦的点头，“当然可以。”

　　回到后台，由助手卸了妆，恒旭愉悦的神情也跟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疏离冷淡的脸孔。

　　结束采访，对他来说，不过是结束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戴着面具生活，这种他以前极为唾弃的生活方式却成为他如今赖以生存的方式，人生有时真是讽刺得可以。

　　徐珂萌来到恒旭身后，颇有不满，“你就是这样，让我难做。接受采访的时候，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遇到稿子上没有的问题，沉默就好，我说过吧？以前你都听我的，今天怎么这样？”

　　恒旭站起来，“我在上个月已经把我们欠下的所有巨额债务全部还清了。”

　　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徐珂萌皱眉，连忙追上去，“那又怎么样？”

　　他停下来，“我不需要再处处听你安排，我讨厌别人指使我，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忍了你那么久是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现在我总算没有辜负你的栽培，你应该满意了，还对我指手划脚就太过了。”

　　骄傲的脸、挺拔的身姿在灯光下异常夺目，徐珂萌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曾停留片刻，便进了电梯。

　　徐珂萌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当初之所以把所有身家都押在他的身上，就是因为他这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加上潜藏戾气与犀利的双眸。

　　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收起了笑容，喃喃道，“不致寻短见么？”

　　难驯自负的他爱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四年前，他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A V男演员，她是一名在盛世之环工作已经十余年的经纪人，但是一直没有得到重用，自然她的才华也没有施展的空间，虽然她带过很多演员，不过带的都是没什么演技与内涵的，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直到公司把恒旭交给她带，她看着镜头前一次比一次令她惊艳的恒旭，那被她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恒旭已经几天不见踪影，公司责怪她，因为她是他的经纪人。

　　当天，她下了班就直奔他写在人事表上的住家地址。

　　找不到他！

　　她打他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怎么按门铃也没有人答应，屋里也没有动静。

　　公司派了人来，强制开门，门一打开，恒旭就坐在沙发上，手上捏着一张信纸，一动不动犹如一座雕像。

　　很多人冲到他身边，他似乎才意识到周围的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灰暗，脸皮枯焦，眼窝深陷，大概已经几天没吃没喝。

　　她知道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赶紧冲上去，拦住公司派来的那些人，并承诺自己一定会负责把他带到公司，她在公司的时间不短，也认识他们其中几个人，他们很爽快地离开了。

　　她走到恒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却蓦地跑了出去，跑到拐角花坛边上，对着花坛刮心刮肠的呕了起来。

　　他呕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掏空，才终于慢慢停下来。

　　她走到他身边，半扶着他，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紧张的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吐得浑身虚脱，一手扶住她的胳膊，勉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事。”

　　他在说话，她却觉得他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表情一点都不真实。

　　她要带他上医院，她以为他会反抗，没想到他乖巧得不像话。

　　他躺在病床上，她才发现他的左手仍然紧紧抓着那张信纸。

　　写着什么呢？她有点好奇，想去拿，恒旭却仿佛触电般连忙躲开，她也没有坚持，毕竟她只是有点好奇的程度。

　　看了医生，医生说他只是睡眠不足，营养不良，没有任何疾病。

　　她去医院的食堂买了很多吃的，他也很配合地拿起筷子将食物喂进嘴里。

　　她抬头向他瞄一瞄，看见他也不管吃的是什么，更不管吃在嘴里是什么味，反正使劲往嘴里塞。

　　她笑，“慢慢吃，不用吃得这么急。”

　　吃完正餐，他又夹起一块点心，往嘴边咬了一口，似乎努力往下咽，然后忽然之间，他拿过放在床边的垃圾桶，将刚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又全数吐进垃圾桶里。

　　她赶紧帮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漱口。

　　他不管是吃粥还是米饭，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她实在没辙了，跑去问医生。

　　“可是他确实没有病。”医生肯定地这样说。

　　“那怎么会这样？会不会吃错了东西什么的？”虽然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渺茫，她还是多此一问。

　　医生想了想，问旁边年长的老人，“爸，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嘛……”苍老的声音沉吟着慢慢往下说，“我想他是……在自杀。”

　　“什么？教授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怎么可能？教授，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我以前做主治医生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这种病例，对方已经心如死灰，并且对不可知的未来充满了厌恶和恐惧，所以我想，他可能也是这种情况。大概是受了什么致命的打击，潜意识里不想再活下去。当然他自己可能并不知道，表面上他也没想过要自杀，但是他的内心已经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反映在生理上，就形成了现在的抗拒进食。”

　　她惊恐道，“那……那怎么办？”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办，要想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生出一个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

　　他们之后还讨论了一些事情，她才浑浑噩噩走进恒旭所在的病房。

　　人是要靠吃饭才能生存的，植物人也是要靠食管来维持生命，恒旭因为一吃就吐，现在完全靠打葡萄糖之类维生。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睡着了，挺安静的。

　　她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为他理了理被子，忽然发现他依然紧紧攥在手中的信纸，她无意扫了一眼，这一眼让她怔得不能动弹。

　　信纸的正中央用眉飞色舞的笔迹写着——“去死吧”。

　　隐隐约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摇醒恒旭，用力到毫不理会他是不是一个病人。

　　她指着他手上的信纸，问，“这是谁写给你的？！”她知道A V演员很容易遭到不法份子的恐吓。

　　他听到她的问话，好一会儿才有反应，摇了摇手中的信纸，“这个吗？”

　　她点头，用力点头。

　　他笑了，露出干净又无杂质的纯净的笑容，“我的爱人。”

　　她心下一惊，“她为什么要给你写这样的东西？”

　　他的笑容忽然收敛，沉默到底。

　　她想恒旭大概是为情所困，对方应该是因为无法忍受他拍A V才会离开，毕竟没有女人能够忍受自己的男人变相出轨。毕竟在这个圈子，这样的事情，她见过不少。

　　只是，她没有想到，恒旭看起来放浪不羁，却用情至深。

　　她趁他出神，抢过他手中的信纸，退开几步，当着他的面，慢慢地将手中的信纸撕成碎片。

　　他拔掉手腕的针头，踉跄地想要阻止她，可是已经来不及，她更快一步地走到窗边，将手伸出窗外把纸屑用力地往下扔去。

　　他猛地扬起手来，她无畏地看着他，等着巴掌落在脸上。

　　很久，她听见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最终，他慢慢收回了手，冷硬地道，“你是什么东西？！”

　　她无视他的忿恨，她跟他说，“恒旭，你留着那封信有什么用？可能现在她就已经把你抛之脑后，只有你还傻傻地以为她会记得你，如你记得她。恒旭，相信我，她很快就会忘记你，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也确实不值得她留恋。如果她忘记你，你甘心吗？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写那三个字？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你。那你呢？你就不应该顺她的意，你一定要让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这样，她才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忘记你，更无法忘记你。”

　　他的眼闪过一丝光亮，照亮她的世界，他还没有回答，但她笑了，笑得自信亮丽，娇颜如花，“相信我吧，跟随我吧，我会栽培你，我会让你在全世界大放异彩，让她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可能忘记你。”

　　她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可是，他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们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动，直到窗外灯火通明。

　　他说，“我答应跟随你，并不是想要他记得我，而是，我不想忘记他。”

　　电话铃声唤醒了沉醉在回忆中的徐珂萌，她接起电话，“子然啊，嗯，结束了，阿旭也走了好一会儿了，等他到酒店，你记得提醒他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参加在丰台区九龙码头的记者发布会，我刚才忘记跟他说了，麻烦你。”

　　挂了电话，她才信步走进电梯，让刚刚回忆起的一切在原地消散。

　　上帝让人背负着自己的影子，就是时刻在警醒着那些太过乐观的人，人生总有阴暗面。可也告诉那些绝望的人，不要回头看，面前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