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有情Ⅱ》郝幸福

21、 chapter 21

　　四年后

　　这天对长年瘫痪在床的曾绍华来说，是个期盼了近18年的日子，香江市人民法院通知他当天下午签收终审判决书。

　　随着法官的宣判，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份对他来说不同寻常的判决书，忍不住泪眶满盈。

　　曾绍华小学没毕业，将近20页的法院判决书，得由旁人细细读给他听。

　　一遍，又一遍……曾绍华完完整整地听了三遍，但他仍然抱着判决书不肯放手，似乎担心一松开，它就会长了翅膀飞走。

　　判决书最后一页的赔偿数字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闪过：被申请人司言利坦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赔偿申请人曾绍华各项损失费3200680.90元，扣除申请人2005年已经领取的49600元，被申请人还应当一次性支付申请人曾绍华3151080.9元。

　　除了一次性赔偿，法院还判决自今年七月起，曾绍华可以按月从司言利坦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领取伤残津贴3719.56元，而这个数字还会随着每年当地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的变化而变化。

　　一连串的高额赔偿数字使曾绍华看到了日后生活的保障。

　　曾绍华在旁人不停的道贺中，想要向自己的代理律师沈晴天表达谢意，却已经遍寻不到那个年青人的身影，最后只找到他的助手，他的助手说，“你是因为我们BOSS在这个圈里有点名气才会找他帮你打这场官司，你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他能如传言般厉害，能尽可能帮你争取一些权益。但他不是，他在看了这个案子之后，就觉得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反而之前一直败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是每个案子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接，像上次有个百万富翁请他打一场维权的官司，他就没有接。他接一个案子与诉讼费是多少没有太大的关系，也与对方是谁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只接自己感兴趣的案子，无论这个案子多难，多不合理，只要他接了，几乎就没有输过。我们的BOSS对委托人向他表达谢意这件事，敬谢不敏。所以，每次退庭后，都会让我留守，自己先走。”

　　“晴天——”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刚劲的声线在他的身后响起，熟络的口气与刚才法庭上的针锋相对截然不同，“承让了。”

　　沈晴天缓缓回头，客气回道，“承让。”

　　闻言，对方露齿一笑，“晴天，你的本事是越发厉害了，上次的案子连检控官都没有办法，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却是让你找到破绽摆平了。这次更了不得，18年前的工伤，你竟然都能让其在18年后胜诉，一次性获赔320万。此前个人工伤赔偿的典型判例是和兴的打工仔获赔123万。本案创造了我国工伤个人赔偿的纪录。”

　　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沈晴天稍稍有些不适应，生活里有很多东西会突然变得没有依靠，像海市蜃楼一样，那么恢弘壮大，刹那间就消失不见，例如胜诉的快感会骤然变成胜诉后的空虚，他说，“没什么大不了，我现在所创造的纪录也只是暂时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局限的过程。”

　　位于香江市郊区的一幢公寓里，偌大的客厅，一室静谧，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是爱你呢？还是恨你？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恨是甘愿用自己一辈子的不幸福去交换对方一生的痛苦。爱是甘愿用自己一辈子的不幸福去交换对方一生的快乐。而我想要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去交换你一生的陪伴。我不喜欢牺牲，我讨厌牺牲，我是不是不够爱你，也不够恨你？我想了无数遍，没有答案。现在看来，我是爱你的，否则，我不会甘愿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去交换你一瞬的周全。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一次，那他一定错了。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变为仇恨。会变的，就会忘记。等到第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

　　这是电视里的男主角死在女主角怀里说的最后的台词，这部电视剧是由一位著名作家的畅销小说改编而成，加上优秀的幕前幕后制作班底，故收视与口碑从开播就一路飙红。

　　正在电视机前看这部名为“边城之少”的电视剧的女子因为男主角的死哭得鼻头通红，抽咽不停。

　　沈晴天结束一天疲累的工作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友盘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他英气的双眉往中间聚了聚。

　　丢下公文包，扯松领带，他随意地坐在周琪雅身旁，温柔地扳过她的头，“怎么了？”

　　周琪雅一抽一抽地说，“晴天，我讨厌悲剧。”

　　沈晴天了然，亲昵地拍拍她的头，“你是主刀的外科主任，见过不少的生离死别，怎么对虚拟的世界难以释怀？”

　　周琪雅道，“我以为只是过程坎坷痛苦一点，结局会是大团圆的。可是现实已经够多的无可奈何了，为什么能够让人消遣一下的电视剧还这么惨无人道？”

　　沈晴天笑了笑，“说说吧，上次是女主角得白血病死了，这次是什么？”

　　周琪雅听得出沈晴天在笑她，用手装腔作势地捶了他两下，然后把头埋进他的肩胛，闷闷地说，“男主角为女主角挡了一枪。”

　　沈晴天说，“这也太老套了吧，值得你哭吗？”

　　周琪雅嘟嘴，“你不懂，你没有看过，也不知道剧情，跟你说简直对牛弹琴。”

　　沈晴天在周琪雅的额头印上一吻，“谁说我不懂，这样能够安慰你受伤的心灵这一点，我还是很懂的。”

　　周琪雅搂抱住沈晴天的腰，她着迷地看着眼前这个俊雅非凡，才能优秀的男子，说，“晴天，能够拥有你，我觉得好像是在做梦，我感觉我爱你越多，我们越可能会分手，我一直以为，你会爱我，像我爱你一样，但是，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了，越是喜欢你，就越理不清头绪。你是那样冷静，从容，而我不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你提分手的话，你一定不要答应，因为，我一定不是真心想要跟你分开，只不过是想要你更在乎我一点。”

　　特有的纤细的声音，仿若冰泉叮咚，在耳边流泻，沈晴天只是笑笑，没有作答，然而英挺的眉宇间划下几条阴影，模糊难辨。

　　周琪雅是他至今为止交往最久，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但，总有一天，她也会跟以前的女友们一样，与他分手吧。

　　她们主动追求，他觉得对方不错，同意交往，交往的时候，她们总爱说‘永远’，然而，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打破自己之前说的话，跟他提出分手，理由无非是一些芝麻小事：例如忘记女友生日；例如女友直发变烫发，认错人，送错花；例如女友跟他煲电话粥，他睡着了……诸如此类。

　　最令他不解的是，甚至有女友说，“晴天，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安心，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会在情人节送我玫瑰，生日送我百合，人长得帅，事业有成，但不对劲，对不起，我想要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想，他这辈子都可能搞不懂女人的心思。

　　香江机场今日热闹非凡，因为热播的“边城之少”剧组来到香江河畔做为期三天的收视长虹粉丝答谢会。

　　呼声最高，粉丝最多的，莫过于饰演“边城之少”的腹黑男主角，恒旭。

　　薄情冷性，邪魅帅气，举手拈来的高贵气质，成为他受大众欢迎的主要原因，当然，不能忽略的，还有他的运气和非凡的演技，否则，他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年，身价便翻番1200倍。

　　演艺圈光怪陆离，声色犬马。总有一些人，或者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或者惹人讨厌，骂声最高；或者招风引蝶，绯闻漫天飞。不论怎样，越有本事吸引人们的眼球的人，身价越高。

　　镜中，那个身着淡白色手工制棉衬衫，黑色亮皮夹克，搭配米色收身长裤伸进黑色长统马靴中，英气十足，仿佛中古骑士的男子，便是已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恒旭。

　　他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举手投足间透着淡淡的优雅，令旁边见惯了大牌明星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频频侧头打量。

　　仿佛没有注意到旁人的关注，在电梯即将到达时，他对身后的方子然说，“子然，你不必等我，直播一开始，你就回酒店休息。”

　　“是，旭哥。”方子然恭敬地回答。

　　“叮”，随着声响，电梯门打开了，方子然伸出右手为恒旭开路。

　　黑色的手工长统马靴，稳稳踏了出去。

　　方子然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坐在演播厅里接受专访才离开。

　　回到剧组定的酒店，方子然打开电视机，调了几个频道，定格在刚刚离开的直播室。此时的恒旭已经摘了墨镜，露出那双总是淡淡看人的双眼。

　　看见恒旭的时间不过数秒，主持人就让观众的视线拉向了大屏幕。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边城之少’的精彩片花。

　　“边城之少，由小马跃腾、博文影视、文化铁音联合打造的精装年代大戏，该剧由谭一维担任总导演，贾少南任编剧，恒旭、叶霏领衔主演。该剧是根据著名作家汤光祖的同名畅销小说‘边城之少’改编而成，故事讲述了民国军阀混战时期，一方军阀少帅许骐华和富商之女卢颖儿从相遇、相爱再到被迫分离，在经受强权压迫的磨难中，勇于自我牺牲和追求真爱的故事。

　　她傲气倔强，他冷漠深沉。

　　一场政变，一番猎取，一度逃躲闪避。

　　一场情变，一番沦陷，一度无心厌弃。

　　纵使千般躲闪回避，终是掩耳盗铃，避无可避。

　　我想我是恨你的。

　　从头到尾，我都只相信你一个人，可是你却背叛了我。

　　我恨了你十年。

　　可是，比仇恨更深刻的，又是什么东西？

　　如果爱情可以分胜负的话，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赢。

　　但是我很清楚，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因为打一开始，你的未来规划里就没有我。

　　他站在她身前，沉默痴情如同当年赤诚少年。

　　当时如是，此生如是。

　　她却已经把最好的自己用完了。

　　他是诱惑的陷阱，她始终缺少盲目一跳的勇气。

　　他们的相遇，相知，相恋注定是一段无言的结局。

　　千种慈悲，换一句，重头再来。”

　　方子然忽然拉开了思绪，想起刚刚遇见恒旭的时候。

　　那时候，他正被追杀。

　　他还记得清楚，那是二十三楼，他一直跑，一直逃，跑到二十三楼，逃到顶楼，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恒旭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黑，与黑夜融为一体，若不是那飞扬跋扈的银发在灯光下闪耀，方子然甚至不会发现他。

　　方子然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赌博，而追杀他的人就是因为发现他出老千，要砍掉他出千的左手。

　　已经被人抓住了，已经被人按得不能动弹，眼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就要朝他的左手砍下，他闭上了眼，等待钻骨刨心的痛楚落下。

　　可是，没有。

　　那冷漠注视着他的人，那嚣张的银发在眼前晃荡，救了他。

　　那些追杀他的人都趴下哀号着，而那俊美如斯的人却微尘未染。

　　方子然说，“谢谢。”

　　恒旭不发一语便走，方子然赶紧爬起来，追上去，然后就一直跟着他。

　　恒旭冷冷地看着他，“不要跟着我。”

　　方子然挠挠头，“大哥，你让我跟着你混吧，我回去照样是死路一条，会被他们废掉。”

　　恒旭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方子然说，“怎么说，刚刚你并没有见死不救不是吗？那就说明你是一个好人，大哥，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我跟着你混吧。”

　　恒旭皱眉，“我不是好人，我救你也无关于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方子然不懂，问，“为什么这么说？”

　　恒旭回答：“如果我是为了做好人而救了你，我只是想符合我要做好人的规则，或是满足我认为自己是好人的期待。而我从不这样。我只做自己想做的，我不介意做坏人，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怎么想我。你说我是好人，可我曾经对一个女孩子见死不救，也没有一丝不安。”

　　方子然越发不懂，“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

　　恒旭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冷漠的面容有了变化，“一时兴起。”

　　方子然说，“那你就再一时兴起一下，留下我吧。这座城市的高楼很多，可是却没有我的家。这个城市的路很多，可是我却找不到自己的方向。这个城市的人很多，可是我却没有能说话的朋友。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很耀眼，可是我的前途却很迷茫。你留下我，总会有用到我的地方，有个听你使唤的小弟，有什么不好？”

　　恒旭说，“在这世上，人都是一样，有无助、有脆弱、有失落、有恐惧、有各式各样的困境与压力。停止想象你要拯救谁离开黑暗，也停止想象谁该拯救你离开黑暗。”

　　方子然哑口无言。

　　恒旭开门进屋，方子然被阻隔在门外，一夜无眠。

　　隔日，徐珂萌找恒旭，发现了他，惊讶地询问缘由后，说，“我可以说服恒旭……也就是门里的那个人，把你留下来。但是，你得免费为我们工作，当然，我们会包吃包住的。”

　　方子然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他被恒旭的身手折服，想着学到他的身手再加上自己的赌技，那就无往而不胜了。

　　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恒旭最信任的人，他也忘记了最初留在恒旭身边的目的，一心一意做恒旭的左右手。

　　他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恒旭。

　　他知道恒旭不喜欢他多问，所以恒旭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尽管很多时候他不知道恒旭让他做那些事的用意。不过，尽管再艰难的时期，恒旭都没让他吃过苦，他很讲义气，自然就愿意这样一直跟着恒旭。

　　他甚至知道怎么通过恒旭的眼神来判断他的心情，不过，他觉得这些细节，即使他跟别人说，别人也不会相信。因为敢于长时间凝视恒旭的人不多，他的旭哥简直就像天生的发电机，时时散放着无与伦比的蛊惑。

　　恒旭成名之后因为不堪记者和粉丝的骚扰，搬到了高级住宅区，那儿有极其完善的保全系统。虽然如此，但恒旭并没有将之前住的地方退租，他不知道恒旭这么做是为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间屋子对恒旭来说，一定很重要。

　　恒旭的生活其实是很单调的，爱好也有限：无非是射击，剑道，拳击。

　　然而最近，恒旭是愈发显得寂寞了，休假时，什么也不做，一坐就是一天，没人知道他看着那些塑料花在想些什么。

　　方子然想着，恒旭想要什么呢？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恒旭越来越寂寞的原因。

　　因为恒旭明明什么都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