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秋浓》熵焓

4、纠缠

　　叶晚庭走得很快很急，因为他怕一回头便又会为她那种无助的，凄楚的神态打动。是的，他说过要彻底地忘记她，于是五年前他走得远远的，完全断绝了与她的联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努力成功了，而且事实上，这两年他也很少想起她，但是一见面，他才发现他的平静，他的冷漠都只是外强中干的防备，他终于明白当一个人记得太深的时候，连想起都已是不必。

　　他回到办公室，将自己埋首于那些厚厚的卷宗里，工作原本是比酒精更能麻痹人的东西，等他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把桌上的文件稍作整理，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肚子也隐隐有些饿了。他拿了外套，打开门，关上灯走出去，格子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正准备朝电梯走去，却忽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他转身去看，西首的格子间里显示器一闪一闪，像是还有人在工作。

　　他心中一动，朝那边走过去，那人丝毫没有察觉后面来人，仍然极认真地处理着程式里的数据。叶晚庭看着那小小的，娇弱的背影，有瞬时的恍惚。五年前的那个雨天，第一次见她时，看到的她就是这个模样，那样的不胜其寒，那样的不堪其弱，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她，怜惜她。一种久违的感觉充塞着他的胸膛，让他的心不知不觉地柔软起来。

　　他重重咳了两声，聿秋浓回过头来，那眼神有些惊讶，有些慌乱，和那天雨中初见时一模一样。叶晚庭清晰地记得当时她一看到为她撑了好半天伞的他，一下子跳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那样纯真明净的一双眸子，让他轻易地乱了呼吸。

　　聿秋浓垂下眼帘，扭过头去，背对着他说道，“有事吗？叶总。” 她的声音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却让他踌躇了起来。他下午的那番话一定重重地伤了她，叶晚庭想，但是五年前她伤他何止今日百倍？他们之间的纷纷扰扰岂是那末容易算清楚的？

　　叶晚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而有分寸，他说，“没事，只是过来看看哪个员工这样勤恳。”

　　聿秋浓淡淡地道，“想要晋升自然得比别人勤快些，这不是叶总的提点吗？” 叶晚庭虬结着眉峰，她真是一点都没变，总是能够抓住机会反击他，激怒他，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是他现在竟然一点也气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饿得连脾气都懒得发作了吧。

　　想来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他大步走上前，砰的一按显示器的开关，屏幕刷地黑了。

　　“你做什么？”聿秋浓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现在已经过了八点，该吃晚饭了。” 叶晚庭浓眉一轩，双臂横于胸前。

　　“你是我的上司，也只是我的上司，除了工作以外的事，你通通管不着。” 聿秋浓将他下午的话复述一遍，针锋相对。

　　“我当然管得着。你现在不吃饭晚上就会胃痛，胃一痛就会睡不好觉，一睡不好觉明天就会头昏脑胀，一头昏脑胀就会降低工作效率，归根到底还是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叶晚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意地欣赏着她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

　　聿秋浓咬咬唇，“好，反正我也说不过你，我走总行了吧。” 她拎起手袋，快步朝电梯走去。

　　按了“下”的旋钮，电梯门哗啦打开，她走了进去，正要去按标志底楼的按钮，叶晚庭闪身而入，她的手来不及收回，一下子按在他去按键的手上，她触电般缩回手，脸色通红。“聿小姐对男人一向都是这么主动吗？” 叶晚庭背对着她，语气清冷。

　　“你。。。” 聿秋浓一阵气闷，半晌说不出话来。等电梯到了底楼，她急匆匆地抢先一步跨了出来，直到出了大门，回头不见叶晚庭的身影，方才舒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心头又浮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她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却还是忍不住在大门前站了一会，直到确定他不会出现了，才怏怏往前走去。

　　冷幽幽的街灯下，一对对情侣相拥着走过，或是细语低哝，或是笑声连连，更衬得她形只影单，萧然独立。曾几何时她也与他在这样的林荫道上并肩漫步，她常常也会紧紧依偎在他温柔的臂弯里低诉情衷。然而终究与他到了今天这样陌路相见的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因为那件事？还是因为他的骄傲，她的固执？

　　她的长发在晚风里飞舞，一如她纷乱的思绪。街上车河熙攘，身后时而传来尖锐的喇叭声和几句粗鲁的咒骂，似乎有什么事发生。要是在平时，她或许会回头去看看热闹，但是，今天，她的心已经太乱太乱，别人的事就让它去吧。

　　叶晚庭手扶着方向盘，静静地注视着斜前方人行道上的聿秋浓。她好像瘦了很多，五年前常被他取笑的婴儿肥已经彻底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加女性化的轮廓。从后面看去，她窄窄的腰身不盈一握，两条纤细的手臂在黑色丝袖的衬托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忽明忽暗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人在蒙蒙夜色里显得格外萧索寂寥。

　　叶晚庭轻轻叹口气，一种淡淡的惆怅萦绕上了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五年前的她根本不是这个样子，那场雨中偶遇，她穿着淡粉色的荷叶领衬衫，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新得如同树叶上的第一滴朝露。他见过的漂亮女孩不在少数，但却在那一刻被这个谈不上多美丽的女生吸引住了，说不清什么原因，也许是缘分，也许是注定，也许是因了江南那样缠绵细致的雨。

　　而现在的她，不过刚刚过了23岁而已，却用这么浓重的黑色将自己包围起来，整个人显得那样忧郁而沧桑。。。叶晚庭狠狠甩甩头，对自己有些恼恨。他不是决心忘了她，忘了这段感情末？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回想起过去呢？不是打算要做陌生人了吗？为什么又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嘀。。。”被他堵在后面的那辆车又是一声长鸣，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从后视镜里对后面的司机抱歉地笑笑，为了配合聿秋浓的步速，他的车慢得像蜗牛爬。

　　他方向盘一转，把车靠在了路旁，后面的车开了上来，里面的司机把车窗摇了下来，没好气地喊道，“哥们儿，你丫长得挺精神，开车咋像个娘们儿哩！” 叶晚庭苦笑着摇摇头。

　　聿秋浓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了上去，叶晚庭轻踩油门，紧跟其后。下了高架桥，再开过几条公路，高楼大厦渐渐稀少起来，旧式的江南民居多了起来。是老城区，叶晚庭心里一紧，难道她要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