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秋浓》熵焓

3、相离 并刀如水，

　　聿秋浓抬头望去，离叶晚庭最近的裴菁菁变戏法似的从手袋里拿出几个甜橙，一边剥一边说道，“叶总，你在美国待了那末久，怕是没什么机会吃到家乡的特产吧。这是湖州的跻橙，您尝尝。” 她怎么知道湖州是晚庭的老家？她怎么知道晚庭爱吃甜橙？难道是他告诉她的？聿秋浓的心里泛起微微的酸意。

　　叶晚庭从裴菁菁的纤纤玉手上接过剥好的一片橙肉，送进嘴里，“嗯，果然是家乡的味道。” 他的声音醇厚而有磁性，然而听在聿秋浓耳朵里却像世上最酸涩的言语。她看向他们，一个貌美如花，一个英俊挺拔，果然是一对璧人。“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 多么亲昵甜蜜的镜头，五年前她与叶晚庭也曾有过这样美好的片刻，但朝令而夕改，物是而人非！

　　往事像冲出闸门的洪水般冲击着聿秋浓，她呆呆地目无焦距，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叶晚庭，当年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决然离去杳无音信；如今你旁若无人地与别的女孩子卿卿我我，却连我的模样都记不起！叶晚庭，你当真狠心！

　　“小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何漓按住她的手。

　　聿秋浓憟然一惊，回过神来，何漓摇着她的手，“小秋，你的脸色好差！”

　　“是吗？”聿秋浓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好烫！

　　何漓努努嘴，“你看，你盘子里的白斩鸡快被你斩成肉末了。”

　　聿秋浓低头一看，那些原本嫩白的鸡肉果真已经被她戳了个稀烂。

　　她一推盘子，站起身来，“我饱了。” 是啊，的确饱了，不过不是吃饱，而是看饱了。

　　何漓皱皱眉，“你今天怪怪的，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我很好，下午还有一个报告要赶，我先走了。” 聿秋浓把餐具收了收，快步走出了餐厅，生怕稍一停顿，便会再一次被里面的“风景”刺痛。

　　叶晚庭将手中的最后一片甜橙送入嘴中，站了起来，裴菁菁一惊，“叶总，要回去工作了末？”

　　“裴小姐，很感谢你的热情招待。” 叶晚庭淡淡地道。

　　裴菁菁心中一喜，“不客气，不起眼的水果罢了，难得能合叶总的胃口。” 她的眼中闪烁着两小簇火焰。

　　“不过，” 叶晚庭恢复了会议上那种冷冷的声调，“为了保证工作效率，我认为午餐时间应该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水果这样的东西最好还是留在家里享用，带到公司来就不必了。” 他丢下这番话，转身离去。裴菁菁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聿秋浓的双手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脑中一遍一遍地重复思想着，从左数第四个格子间处，有一个大而明亮的办公室，里面刚刚搬进去一个高个子男人。这个男人曾经许诺过和她相守一生，然而如今却连她的长相都已经忘记，这个男人叫作叶晚庭。

　　聿秋浓低下头，将额角抵在冰冷的键盘上，强迫自己不去想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但是那些记忆却像水洗过的天空一般清晰明朗。这记忆折磨着她，让她昏昏沉沉如坠云雾。她缓缓站了起来，打算去楼层东端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一罐冷咖啡，好让自己清醒一下。手头的这份报告关系着手下十几个人的饭碗，决不能出半点差池，而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糟糕透顶，的确需要走出去把思绪归正。

　　她垂着头慢慢走到自动售货机处，投进几个一元硬币，选了咖啡的按键，上面却显示售完的字样。无法，她只好选了一罐柳橙汁，正欲转身离去，眼角却瞥到左手的安全门开着。这个门后面是个有落地窗的大阳台，从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市容，但不知什么缘故，平常很少开启。既然开着门，吹吹凉风也不错，聿秋浓心想。她把门一推，落地窗前的高大人影似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聿秋浓一呆，是他！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止，在那一刻，叶晚庭的眼睛里似有光芒闪过，亮得几乎可以让聿秋浓在他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然而就是那么短短的一刻，转瞬即逝，叶晚庭的脸上重又回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聿小姐，你好。”

　　“你好，叶。。。” 聿秋浓吐出这几个字，却接不下去，叫他叶总吗？好陌生的字眼，叫他晚庭吗？似乎又没有这种资格，她仰起脖子咕咚灌下一大口橙汁，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叶晚庭用颇具兴味的眼光注视着她，“聿小姐，今天早上遇到你的时候，你直呼我的名字，让我觉得很诧异，我们似乎以前并不认识吧！”

　　聿秋浓一愣，如果说早上还可以解释为他不愿在人前相认，现在可就再也说不过去了，难道他是存心要装到底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低低地，急切地说，“晚庭，就算你现在还恨我，也不要这样折磨我，我宁愿你骂我几句，也不要装做不认识我。”

　　叶晚庭俊眉一挑，眼神突然变得阴鸷，“聿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我明明陌路相逢，为什么你却总是暗示我们有什么过去似的？”

　　聿秋浓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晚庭，你真的忘了吗？那场雨，那枚戒指，那个约定，你通通抛之脑后了吗？甚至我的名字，我的模样，你都彻底从记忆里抹掉了吗？”

　　叶晚庭身体一震，脸色阴晴不定，眼睛里闪过种种不同的情绪，其中有惊疑，有恼怒，还有一些很复杂的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最后这些通通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丝讥诮的笑容，“聿小姐，虽然我初来乍到，但对你在公司的处境也稍微有了一些了解。统计科的主管人选迟迟未定，而你又有两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你的行为虽然奇怪，但心情可以理解，只是，下次你想要和上司攀关系时，手段可以再高明一些。”

　　什么？他居然把她说成趋炎附势的小人，聿秋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嗡嗡作响，她面色苍白，一字一句地说，“叶晚庭，你可以真的不记得我，也可以装作不认得我，但是你没必要把我说得那样不堪，五年前你已经大错特错，现在更加错得离谱！”

　　叶晚庭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聿秋浓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一般锋利，从她心脏上狠狠划过去，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在他们之间弥漫，叶晚庭的眼睛显得那样的黝暗而阴郁，把聿秋浓的心揪得隐隐作痛。

　　良久，他说，“聿小姐，我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奇怪的谈话，你的晋升之途要靠你的工作业绩来争取，不要妄想借着与上司建立个人关系来得到提升。何况。。。” 他顿了顿，脸上讽揄之色更浓，“我骨子里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男人，一向觉得女孩子应该自重一些。”

　　自重！聿秋浓听到这个字眼，脸上血色尽失，“自重。。。自重。” 她喃喃道，五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也曾经说过这个词语，一切的因，一切的果，皆起于那件事。。。她忽得跳起来，拦住叶晚庭的去路，急急地，略带哀求地说道，“晚庭，那件事真的是有原因的，是你一直不肯听我的解释，其实。。。”

　　“够了，聿小姐，” 叶晚庭的声音带有压抑的怒气，“我没有时间听你那些荒唐的故事，请牢牢记住，我是你的上司，也只是你的上司。”

　　聿秋浓笑了，笑得惨淡而空洞，“叶晚庭，你演的逼真极了，险些就骗过了我。但是你却忘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接着幽幽说道，“你虽然口口声声不认得我，手上却拿着我们在一起时常喝的冰咖啡。”

　　叶晚庭身形一僵，继而略一扬手，把手上的空罐扔进了垃圾筒，拂袖离去。

　　聿秋浓颓然靠在墙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纷纷洒洒的细雨，似乎觉得那些雨也飘落在她脸上，她触了触冰凉的脸颊，果然一片潮湿。江南的雨缠绵地如同情人的眼泪，他曾经这样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