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秋浓》熵焓

5、暗涌

　　载着聿秋浓的车子在一条巷口处停下，她付过钱，下了车，闪身进去。叶晚庭刹住车，将方向盘握地生紧，莫非。。。他脑中灵光一闪，他出国前把这里的祖屋托付给一位宗亲伯父，似乎以前听那位长辈抱怨房子闲置着太浪费，不如出租云云，莫非是她租下了那栋房子？难怪她早上会迟到，原来她放着公司附近便利的单身公寓不住，偏偏选了这么远的地方！她这是何必，又是何苦，以此缅怀他们幻灭的爱情吗？她还是这样固执，固执得可笑！

　　叶晚庭揪紧了眉峰，心里有些窝火。他下了车，重重关上车门，疾步跟了上去，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冷漠而凌厉，他要拦住她，清清楚楚地告诉这个固执的小女人，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没有未来了。

　　聿秋浓走得很慢，她时而抬头看向雨后幽邈的夜空，时而低下头数着脚下青石板的块数，左拐，右转，再穿过一座老旧的阁楼，就到了当年与叶晚庭相遇的地方。她每天总要在这里单独站一会儿，所以对这片地方熟得闭着眼也能找到。

　　她环顾四周，实在不懂当年她为何会迷失在这条结构并不复杂的巷子里。也许一切都是为了成就那场相逢吧！不然，为什么她不去千山，不去万水，偏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那场雨也来得凑巧，把她牢牢锁在了这个角落，一步也动弹不得，而他便在那样的时候出现了，春山一样的眉眼，戏謔而不失关切的言语，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让她心甘情愿地被捕捉了，俘获了，从此她的一颦一笑便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心里变得很空也很满，空得可以装下关于他的一切，满得只能装下他一个，再也容不下别的人。

　　江南，江南，她是爱这里的，感激这里的，即使现在与他到了这样剑弩弓张的地步，她仍是不后悔的。但是他呢？是不是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情？“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她低声吟道，这是他喜欢的词，所以。。。她也喜欢。

　　她清越的声音在悠长的巷子里回荡，在这静谧的夜晚里，有一种奇异的美。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叶晚庭也被这熟悉的句子，熟悉的声音吸引了，震撼了。原本充塞在他胸臆的那种不知名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的，无孔不入的痛楚，这痛楚像针尖一样刺着他的心脏，刺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

　　“秋浓，秋浓。。。” 这个久违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他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上前去拥住她的念头，他克制地那样用力，以至手心生出了汗水，额角隐隐地抽痛。离开她，离得远远的，她是一个魔咒，会令他再次陷进去，再次溃不成军！他的理智占了上风，在聿秋浓转身前的刹那，他将身体隐入了黑暗。

　　聿秋浓回过头，好像看到一块翻飞的衣角，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她疑惑地四处张望，刚才怎么好像听到了他的低唤？不过，他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是自己的幻觉作祟吧，她自嘲地笑笑。

　　转过几个弯，聿秋浓便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其实，说是她的家，真的有些牵强附会了。这幢老房子本是叶晚庭家的祖屋，他的父母十年前搬到香港后便一直闲置着。叶晚庭上大学期间，偶尔会回来整理打扫一番。因此这屋子也成就了他和聿秋浓的那场相遇。他出国前本来有打算把它卖掉，但毕竟这房子有他整个童年的回忆，终究还是割舍不下那份特殊的眷念之情，于是交给了一位宗伯代为看管。而那位老人家觉得偌大一个房子闲置着实在可惜，便把它租了出去。

　　当时叶晚庭走得极决绝极干脆，切断了一切可能的联系，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那段日子，聿秋浓找他找得几乎要发疯，却仍是半点音讯也无，唯一留给她的便是关于这条巷子，这座屋子的回忆。于是三年前她大学一毕业，就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城市，铁了心要在这里等他回来。当她得知这栋房子出租的消息时，便付了高价给前任房客，把租约合同转到她的名下。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样是为了什么，或许叶晚庭于她，已经成了太无望太缥缈的等待，而这座房子象征着与他唯一的纽带吧，虽然这联系显得薄弱而无力，但总能给她些许的安慰。

　　聿秋浓习惯性地打开手袋去找钥匙，平常手一伸到里面的夹层，就能触到那一大串冰凉的金属制品，然而今天却没有。她眯起眼睛，对着昏黄的街灯翻找着手袋里层，奇怪！还是没有。她索性蹲了下来，把手袋里的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手机，备用的隐形眼镜，钱包，匙形储存条。。。常用的几样东西都在，独独缺了钥匙。她身上没有口袋，公文包一整天没打开过，钥匙只可能在手袋里。她细细回忆着早上出门时的情景，找发夹，看到丝绒袋，出门。。。啊！糟糕！一定是在她看到那个丝绒袋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旁边。这可怎么办？那位有备用钥匙的叶家伯父几个月前回了乡下至今未归，远水救不了近火。腕上的表已经指向九点一刻，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叹口气，拿起手机拨何漓的电话号码。“喂，何漓，我的房门钥匙被忘在屋子里了，能不能在你那边借住一晚？”

　　何漓的声音透着为难，“这样啊！本来是没问题，但是今天George会在我这边过夜。。。嗯。。。George，不要这样，人家在打电话。。。”

　　“噢，那就算了，多谢，Bye.”聿秋浓匆匆掐断电话，生怕里面传来更为热辣火爆的噪音。没办法了，只能去住旅馆。她无奈地摇摇头。

　　“有你这样粗心的房客，我还真是倒霉。” 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聿秋浓一惊，是他！她转过身，看见叶晚庭双手插在裤袋里，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

　　“晚庭！真的是你吗？” 聿秋浓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聿小姐，我早就警告过你，别叫我叫得那末亲热，好让别人以为我们有什么关系似的！” 叶晚庭的脸上毫无表情，言辞依然犀利。

　　阳台上他那些咄咄逼人的言语一下子从聿秋浓的心里翻涌起来，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您的提醒我不会忘记的，叶总！”

　　“那样最好。”叶晚庭淡淡地道。

　　“只是。。。” 聿秋浓眉毛一挑，仰起了下巴，“没想到叶总也会玩跟踪女职员的把戏！”

　　叶晚庭的脸沉了下来，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那眼神森冷而凶猛，聿秋浓在他这样的眼光下微微颤栗起来，是的，她怕他！曾经那么温柔俊雅的叶晚庭如今却有一种雷霆万钧的威势，让她害怕，让她无处遁形。

　　叶晚庭缓缓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暴风雨的低气压在他们之间盘旋，她的心跳急促而狂乱，晚庭，晚庭，难道我们真要兵戈相见？

　　他抬起手，两指捏起她的下颔，迫使她仰起头来，然后出乎意料地，唇迅速地压了下来。聿秋浓慌乱地闭起眼睛，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欢喜。他终究是记得她的！她的心怦怦直跳，双颊嫣红如醉，一时间情摇意夺。

　　不过，等了好久，他的唇始终没有触到她的，到底怎么回事？她微微睁开眼，却见叶晚庭双臂横于胸前，一脸讥诮的笑，“你以为我会吻你吗？聿小姐。” 他的话里不无揶揄。

　　原来他是存心要耍弄她，羞辱她，给她难堪，聿秋浓的心似被狠狠抽过，痛得四分五裂。她真傻，真傻！在那个瞬间，还以为他仍然爱着她！聿秋浓迅速地转过身去，悄无声息地抹掉溢出眼眶的泪水。

　　“叶总，如果你想要教训我，打击我，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可以离开了吧？”聿秋浓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离开？聿小姐，好像你还没有权力对我下逐客令。别忘了，” 叶晚庭拿出一大串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但是你的上司，还是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