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我其谁》阿穑

3、第 3 章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头顶上叮的响了一声，他知道那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个铃铛被门撞到了发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在纽约的时候，在他读书的大学附近就有许多的小咖啡馆里都会装一个这样的小铃铛，提醒服务员有人进来了。他进了这家咖啡馆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通往二楼的木头楼梯，扶手是巴洛克风格的藤蔓曲卷蔓延着。他听到的是黑胶唱片在唱机上被唱针划过流出的音乐，那是旧时代的曲子，老唱片特有的有些纹路被刮花的扑扑声，也许这张唱片真的是经历了一些动荡而留下来的，那些旧时代的东西能够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多少都烧光了，砸光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那些都是一定要被摒弃的糟粕，这样的音乐放到现在这样的时代是受欢迎的，很多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会对这样的音乐怀着一种痴情般的向往，像是对初恋情人最为深情的凝望。
　　他走进去才看到吧台，吧台里面是一个瘦高的男生围着藏蓝色的围裙，因为听到了铃铛的声音儿抬起头来看到他，顺嘴说出：“欢迎光临。”他走过去，说自己是等人，那个男生就做了个随意的手势让他自己看喜欢的位置坐，他选了在靠近角落里的位置坐了下来，身后是一个木头书架。男生走过来摆上一杯柠檬水，问他要喝什么咖啡，他说就来一杯拿铁吧，一杯拿铁喝到肚子里让整个人都会变得心情愉悦。男生笑了一下转身去做咖啡。这个咖啡馆并不是很大，他坐着，手里捧着那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感觉是用干柠檬片泡的水，因为比新鲜柠檬多了一点苦，是那种酸酸的苦被凝集之后冲开了的涩，让一个昏昏沉沉的人猛的喝一口会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周围，以为发生了什么似的，那是一种被苦惊醒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书架上的书，都是中文书，他刚回来的时候有点不适应到处都是中文，在纽约偶尔看到中文会有一种油然的亲切，不由得想多看一眼，哪怕是一家中餐馆写法错误的招牌都觉得是亲的。他看到书架上有一本自己以前读过的书，就抽出来看，那是一本儿童绘本，讲的是一只想要离开自己妈妈的兔子宝宝，当这只兔子想方设法要离开的时候，它的兔子妈妈总是会出现在它的身边，他记得自己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大学的英文老师的推荐书目，让他们多读英文儿童文学，因为在国外儿童文学的拼写词句都是最严谨的，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读了大量的中英文对照的儿童文学，在童年时代都没有读过那么多得儿童文学，在十八岁的时候全补上了，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喜欢读儿童文学了，只是不太读中国作家些的儿童文学，觉得太呆板。他翻着书页，看着里面的那只不安分的兔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兔子，想要远远的走开，走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让自己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被束缚的生活。可是当他千方百计的走出去以后才知道，哪里的生活都一样，你逃开了一种生活，就会有另一种生活让你适应，然后你就会厌倦，想要再逃开。就像是那句话说的，生活在别处。
　　所有人在读这本书的时候都会被兔子妈妈伟大的爱而感动，可是谁也不会去想小兔宝宝的心理想的是什么。
　　唱机里的音乐换成了约翰丹弗的乡村音乐，美国特有的乡村音乐竟然出现在这样的一个小咖啡馆，要是约翰丹佛还活着，那么他会感到欣慰还是悲伤？丹佛的声音里有着乡村歌手的那种特有的放任自流，以及那种被上层社会想要尽力剔除的乡野气息。在他们眼里，那是没有教养的野孩子才会有的过分，像是牛皮糖一样的百折不挠的想要活下去的粗野，根本不考虑什么教养之类的东西，那不是他们需要的，也是让他们不屑一顾的。就像是在《飘》的开篇的时候，郝思嘉的爸爸说的那家人，他们永远也不理解他们，也不想去理解，就让他们看着自己的画，去巴黎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反正不会和他们发生任何关系。
　　他坐在咖啡馆里温暖的氛围里，听着从前的美国乡村音乐，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格林威治，在那里他常去一家咖啡馆，那个咖啡馆总是放着法文或者德文歌曲，他虽然没有学过法文和德文，可是一听就能分清楚，法文的歌曲总是用很旖旎的语调开头，缠绵悱恻的声线一直从墙角的唱机里顺着护壁板向上飘到天花板上，再四散开来。德文歌曲里更多的是厌倦了语气，带着那种不够亲热的气息僵直的以直线的方式向着周围辐射。在咖啡馆里面会遇到一些一个学校读书的同学，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住能住在格林威治，毕竟这里的租金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了的，顾湘也是很难接受这里的房租，可是他因为喜欢的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也就会经常过来住了。
　　咖啡送过来的时候，那个男生还附送了一块奶油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说：“尝尝看，下午刚做的。”
　　顾湘说着谢谢，拿着小勺子铲了一点放进嘴巴里，“嗯，味道很好，不太腻，也不太甜，软软的，你的手艺真是棒极了。”
　　男生听了他说的话开心的不得了，有点羞涩的说：“真的吗？我还担心不好吃呢，等一会儿，我师父来了，你就告诉他，他可是从来不会夸我做得好的，只是一味的骂我。”
　　顾湘看着他说：“严师出高徒，严厉一些是好的嘛，你跟他说要是适当的夸奖也许效果会更好地。”
　　男生点着头说：“是啊，夸我一句，我就会再努力十倍，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夸过我。”他有点失落的走了。
　　顾湘喝了一口咖啡，拿铁喝起来让人心情舒畅，怪不得意大利人喜欢在早餐的时候喝一杯拿铁，早起喝一杯这样奶香浓郁的咖啡，整个人心情都会变得不一样，营养也够了。出了开夜车的时候喝浓浓的黑咖啡之外，平时顾湘更喜欢和加了大量奶和糖的咖啡，他就是想要享受这样的甜蜜温润，他也知道在喝咖啡的问题上，他的品味还是很一般的，可是哪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自己觉得舒服。
　　当咖啡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铃铛再一次被门撞到发出叮的一声的时候，顾湘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大衣走进来，拉着门让一个女人走进来，他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在国内能主动给女士拉门的人不多见的，他最看不得在带弹簧的门前一个男人推门进去之后完全无视门会打到后面进来的人的脸。虽然他不是异性恋，可是基本对女士的礼仪他还是懂的。
　　那个男人进来后绕进吧台低着头看东西，女人则坐在一个靠近吧台的桌子前，咖啡馆里人并不多，一对情侣在靠窗的桌子前低低地说着话，还有一个人是在摆弄着笔记本电脑，剩下的就是他了。那个男生出来看到穿大衣的男人说：“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那我可以下班了吧？”
　　“哦，你换衣服走吧。”那个穿大衣的男人把大衣脱了，拿在手里，问那个女人：“你想喝什么？让小周给你做。”
　　“给我一杯水吧，我只是有点渴，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我今天遇到的那个人简直是超级难缠，根本是什么都不懂，还提出一大堆的要求，想想都觉得头痛。”那个女人把随身的包打开，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你说的那个事靠谱吗？我总是有点不放心，在那里能照顾好吗？我也担心他不适应。”那个女人一边开机一边和男人说着话。
　　那个男生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把水放到女人坐的桌子上，把一个碟子里装的一块蛋糕晃到女人的眼前，“我做的，尝尝看，今天可是特别用心做，一定会有特别的感觉的。”
　　那个女人接过碟子尝了一口说：“还成，就是有点太腻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吃这样的甜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给我烙张大饼吃，我一定夸你，说不准还会把你娶回家呢。努力吧，小伙子。”
　　“今天有客人夸我蛋糕做的好吃呢，师父你也尝一块，我自己吃了一块，简直是人间美味啊。”他把另一个碟子里的蛋糕递给那个男人，男人看了一眼蛋糕，连接都懒得接，“就凭你？还好意思让客人吃，人家是不忍心当你的面吐出来吧，怕伤了你脆弱的自尊心。”男人转身去放下大衣，再回来的时候，男生对他说：“你去问问，就是那个先生夸我的，你去问啊。”用手指着顾湘的方向，还冲着顾湘说：“是不是很好吃啊？”
　　顾湘笑笑说：“真的，很好吃，这是我回来后吃到的第一块如此美味的蛋糕。谢谢你啊。”
　　“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吧？”男生对着男人说，“你不要把你的标准强加给我，你在我这个阶段的时候，说不准做的还没我好呢。”
　　男人看了一眼顾湘，转身对男生说：“你走不走啊？你不走，就接着上班。”
　　男生赶紧跑进去了。顾湘看着这个男人一眼，恰巧男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着点了一下头。
　　顾湘接着低头看书，心里想这个男人还不错，就是没看清楚长得什么样子，自己正想着，男人走到他旁边的书架伸手拿一本下来，看了顾湘手里的书一眼，笑着说：“你也爱看儿童绘本？”
　　顾湘说：“觉得没有大人的书那么多负担，轻松一些，快乐的东西也多一些。”
　　男人说：“是的，长大了就不那么好玩了，想的太多了，也太复杂了。”
　　顾湘不知道他说的复杂是什么意思，就笑笑没说什么。
　　这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顾湘把这个男人看清楚了，短短的头发很黑，额头也很宽，两条很深的眉毛，眼窝有点深，眼睛不太大，可是眼睛里是闪着光的，嘴角笑起来是微微的上扬，下巴也不尖，整个脸型看起来也不长，这样的人有点像是自己的菜。顾湘想着想着就笑了，自己怎么这么色啊，看到一个男人就会胡思乱想，看来真的是该找个人谈恋爱了，可是刚来上海根本不清楚去哪里找，以前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联系了，这可是个问题。
　　男人拿着书走到女人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距离顾湘并不远，但是因为顾湘没有带眼镜，所以看不清楚，只能看个轮廓。
　　顾湘喝了一口变凉了的咖啡，发着呆，他不知道想什么，想纽约？想以前的恋情？可是那段恋情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了，也已经放下了，不再是他心里的负累了。他回到中国也并不是单纯的而为了逃避一段失败的感情，他只是想换个环境，但是在这里会好起来吗？他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