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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人 茶茗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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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大宅院里女人生存依附于家里的男人,自然怎样的讨好男人,就成了日里主要思量的营生儿和毕生的事业。
如果容貌秀丽,性格温婉,就占据了‘天时’的优势,背后有靠山,所说的“咱上头有人儿”,那‘人和’也就占上几分,手里头又攥着丰厚的嫁妆,那么好的开始就已经是成功了一半儿了。
王好姐儿自觉比一般的市井家女孩儿强的许多,虽说娘老子过日子有些不正经,东偷西拐的,到底把她生的花容月貌,口舌伶俐,小小年纪就和拐角杂货店老板娘拼嘴撒泼,无有不赢的,又比别家女儿有成算,平日里买菜买线都比别家多一把儿,饶上几束,买豆腐还能顺走两张豆皮儿呢,全京城不敢说,起码她住的那一片儿胡同里也算得上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了。
哥哥王好古又是个能干的,惯会见风使舵、抬轿子、奉承人哄钱花,跟人硬蹭了书馆读,一来二去居然又得了先生的眼,几年里王家祖坟居然青烟乱冒,这厮也混上个秀才当当;又因为行事油滑,惯会攀扯关系,四下里钻营,几件事情做下来都顺风顺水,竟然攀上了当朝大员的门庭,正正经经的当起了门客,任他是谁见到了也要尊声‘先生’。
那些正经的清客师爷们平日里都捧个读书人的面子,酸气儿十足,就是拍马屁也都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掉书袋子,遇到事情更是权衡再三,很怕受到牵连。
倒是王好古市井出身,泼皮儿帮闲儿打闷棍的都门清儿,惯会看人脸色揣摩心计,心肠狠,下手又黑,最难得的是他能想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等到他能独挡一面的时候,就开始盘算起以后的日子,经历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就再也不想回去那没有尊严,有时候三餐都不济的生活了。
他王好古在范府里终究是老太爷的人,虽说现下风光一时,可是老太爷的年龄在那里摆着呢,一旦告老他必定没什么着落不说,就他做下的这些腌攒事儿,被人找后账是板上钉钉的,他一开始盯上的是二老爷的屋里。
二老爷毕竟在吏部有些资历,一旦成事儿也能保几十年荣华,可办了几次大事儿,他发现老太爷更倚重三老爷,倒是老太太看重二房,几次权衡之后,三老爷得了闲职越发让他下定决定,妹妹已经十八了,倒是拖不起,有了骨头不用愁肉,底子有了害怕什么。
可是家里的妹子听说是要做小四十老男人的小妾,撒泼打滚正经闹了几日,哭嚎着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找个十几岁的爷们当妹夫,比如三房里的大爷就名头在外,可是被哥哥几句就给劝服了。
都说那三房夫人名头好,性子绵软,好拿捏,而且老男人更喜欢年轻的丫头片子,更会疼人,也容易被哄,手里也宽裕的多,舍得花银子钱,到时候她在三房还不是横着走!王好姐这才破涕为笑,柿子捡软的捏,然后搂银子,牢牢的攥在手心儿才是实际的。
王好古几番吹风暗示,又找相好的门客帮言运作,许了无数的宏愿,费了一番力气,老太爷终于松口,瞅着三夫人不在,空降的形式把妹子送了进去,依他妹子良家出身,又有哄人的本事,他回家躺在炕上,连着做了好几天二房姨奶奶大舅哥的美梦,到忘了那三老爷正经进学的举人出身,能不能看上他那颇有风尘气质的妹子。
夏日清晨,某春站在木架子跟前儿,‘噗’的一声把漱口水吐进铜盆里,接过松软的双层棉手巾,擦了嘴角,喵的,太齁得慌了,用青盐刷牙倒是健康环保,牙齿倍棒、吃嘛嘛香了,就是忒咸!泡沫丰富的牙膏们啊,再也见不到了!
“姑娘看这件可使得,今儿个天有些雾蒙蒙的,晌午定是热的不得了,这料子穿着到也清爽。”云儿轻声细语的说着,自从庄子上回来,云儿无比乖顺,原来的掐尖儿卖巧都踪迹不见,不过也才两天,日久见人心,某春不急。
“也罢了,把老太太给的玉挂在璎珞上,原来的那玉牌儿取下来吧,我昨晚儿睡觉前一直摸着了,润润的倒还舒服,这双镙髻松些,绷的我头皮疼,别吃药又喝汤的养好了这几根儿红毛儿,最后倒是因为抿的太紧,掉光了到落得个秃子,更愁人了。”二姑娘嘴里小小的抱怨了一下头发的问题。
“呸,呸,秃子什么的这话儿也是姑娘胡沁的,姑娘先前弱,如今张开了,头发身体就只有更好的,想要淘气尽管说,没得说这些给我们添堵,整天忙来忙去,到不捞到个好儿了。”刘妈嘴里说着,手上利落的挽了两个小包包,不松不紧,刚刚好。
“我知道了,妈妈,这回定是满嘴吉祥话儿,都不带打锛儿的,保管把人哄得开心又愉快,也让人看看,都是妈妈教得好,出去都有脸面不是!”二姑娘笑嘻嘻的说着。
“果然这样,我们就没白念阿弥陀佛了,是谁儿昨晚间儿不睡觉,把块儿玉在手里左摩挲右看看的,虽说姑娘首饰匣子小,倒也不是没好东西,怎么就喜欢的什么似的,得空儿多学学大姑娘的范儿,金山玉海放眼前儿都不带眨眼睛的。”
得,一句话,刘妈嫌弃她的二姑娘没有大姑娘绷得住稳重了,什么看着金山玉海不带眨眼睛的,是被震撼的呆住了吧!
二姑娘穿上了那樱草色的妆花罗阔袖长衫子,没系着裙子,只穿着绣着一圈蝶纹的白绫宽腿裤,露着一双鞋头钉着两颗红玛瑙的软帮绣鞋,胸口挂着璎珞,中间最显眼的就是那块儿玉,黄中泛红,很是可爱,收拾利落就奔堂屋而去。
三老爷三夫人的堂屋已经挤得满满的都是人,平常虽然也人多,倒是不觉得怎么着,这回两个儿子一个媳妇三个闺女都齐全了,就是那沈姨娘叫做碧月的居然也穿着八成新的素粉缎褙子插着银钗老实的站在一旁------抢饭碗的来了,能不严阵以待吗?先估量对手的实力,虽然这沈姨娘现在也没什么实力。
走到门口儿,就听到堂屋里时不时的有轻轻的咳嗽声,二姑娘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影子一样伶仃的四岁女孩儿坐在三夫人旁边的小杌子上,穿着浅红色袄裙,胸口挂着大银锁,到更衬托的脸色苍白了,一个丫头正在边儿上给她喂水,三夫人脸色柔和的嘱咐着什么。
“我倒是起晚了,爹娘安泰,昨晚儿睡的好吗?哥哥嫂嫂早上好,大姐早上好,二哥哥早上好,沈姨娘早!”某春先声夺人,从门口进来,和着胸口玉石珠子撞击的叮当声,一路早安问过去,到颇有些王熙凤出场的架势,因为屋里的气氛确实有些闷。
“这丫头,今儿气色倒是好,昨晚儿倒还稳当吧?”照例亲娘先问刘妈老闺女的休息状况,刘妈行礼之后谨慎的回了话,三老爷又咕噜了一句,某春也没听清楚,大约是‘乖呀’之类的,于是她又含糊的应了声,两父女眼神儿交流了一下,二姑娘就在自己惯常做的绣墩上坐下,位置正好是明礼的下手。
某春这才注意到屋里的人都盛装出场,亲娘身上穿着珊瑚红遍地金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个饱满的元宝髻,只在两侧各簪了两只大珠钗,手上拢着莲子大小的珠串,看着柔和大气;就是平时以石青、宝蓝、赭色为主的有德大哥,都换了暖色调的直缀,最近吴氏到像是迷上了和夫君穿同色系衣服那种亲密的感觉,两个人儿衣服又是一浓一淡,眼神流转之间,和谐非常。
让二姑娘很惊奇的是三老爷居然穿的也是枣红色的湖绸直缀,配着姜黄色的丝绦,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显得年轻了几岁,许是老娘特意打扮老爹,用的是反讽的手法,为了一起弄家来两个小老婆?这老爹此时到有些冤枉,虽然做享齐人之福,倒也不是他自己上赶着求来的。
老爹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些窘迫,又有些坦然,很矛盾的样子,和三夫人波澜不惊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两口子打什么哑谜?二姑娘深深的疑惑了,获知其中另有隐情,别的不说,就是老太爷平时的做派,也不像是给儿子塞人的,倒是老太太前科儿多多,几个儿子身边儿都有她的丫头,旧的去了,新的又补上去,颇有些前仆后继的样子,大姑奶奶倒是幸运,老太太反过来到还担心姑爷有小老婆给自己闺女添堵,红果果的双重标准啊。
说起来三老爷这次真是躺着也中枪,自从经历了碧月前头儿那个姨娘的变故之后,他就收拾了那些其他的花花心思,再加现在儿子女儿也大了,屋里人多也不好看,自己正头娘子也知情识意儿的,知道老太爷老太太先后送人过来,他面都没见就塞到旁边儿的院子,让人死死看着,找了个机会就去庄子上和夫人商量去了。
“时候不早了,就开始敬茶吧,倒是劳烦田妈妈了,特意过来,说起来碧月当时也是田妈妈送过来的呢,又本分又勤俭,倒是已经给老爷开枝散叶了,就是这三丫头身子不大好,没得整日里让人揪心,唉,碧月也拖累的身体不中用了,现在倒好了,又来了两个妹妹,我也多了条臂膀。”三夫人说着,中间提到了三姑娘,叹了一口气,仿佛为这三姑娘很发愁的样子。
“看三太太说的,都是奴婢的本分,当不得劳烦,怎么都是应该的,就是老太太也总是放在心里,知道太太是贤惠人儿,一贯惜老怜贫的,她们过来也只有敬着您的,要是那个不妥当,只管说教,都知道咱们府里最重规矩。”这公关高手田妈妈满脸堆笑回答道。
接下来就是惯常的套路,先是外来良家的王姨娘,名字叫好姐儿的上前磕头敬茶,这王好姐儿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高挑丰满,容貌艳丽,涂脂抹粉,某春都有点儿替她担心,是不是眨眨眼睛、长个嘴儿、转个头,那铅粉胭脂就能‘哗哗’的掉进茶碗里,可惜了这魔鬼身材了,眼神儿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当着亲娘,就给三老爷飞媚眼儿。
把个三老爷惊的,喝茶的时候差点儿呛着,倒是可惜那好茶了,就是红馆里面迎来送往的妓、家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当着主母的面子勾引人的,虽然也见识过不少女人,可是市井胡同儿出身的做派还真没遇到过,就是外面喝个花酒,也都挑着能吟诗作画附庸风雅的,这么不懂规矩,别是在家也这样轻狂吧!三老爷心里就开始嘀嘀咕咕的,任谁都不喜欢绿云照顶!
玉环儿倒真格的是个璧人儿一般,梳着凌云髻,脸上的汗毛一根儿都不见,就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看来帮着她绞脸的倒是一把好手,身上穿着葱绿的短襟窄艮袄,腰里系着白绫百褶裙,越发显得亭亭玉立了,眼睛向下顺着,恭恭敬敬的敬茶,又送上亲手做的鞋子,一派恭谨。
这两下一比较,立见分晓,某春在边上看着,人家老太太选的人确实有水平,不愧是内宅历练几十年的老手,抛开别的不说,就是单单看着,这玉环儿就赏心悦目了,田妈妈满意的笑着,把三夫人给的谢礼塞在袖子里,功成身退,回去向老太太报告去了,想来三房里终于安了个好用的人儿。
接下来王姨娘和新上任的通房玉环儿又拜见了屋里的其他人,倒也顺利,就是婉玉看了某春几眼,某春才记起前一日和老姐商量来要给人来个下马威的,只好还给婉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儿,就低头吃饭了。
且说三夫人怎么和三老爷商量安置这两个人暂且不提,单说婉玉和某春这姐俩儿,一并来到婉玉的屋子,好容易等婉玉打发了回话的人出去,婉玉就嘱咐青芍白芍分位置看好门户和妹妹说起话来。
“你今儿个还好,倒是能沉得住气,亏得我看你好几次,就怕有个什么不妥呢,昨儿个我是有些气大发了,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不应该的,母亲定能处理好的,你贸然动手,让田妈妈回去和老太太一说,到显得你不懂事儿了,好容易在老太太那里得了些体面呢,尝尝吧,刘管家新得的一小筐,我也没给别人儿,单只老太太房里才有,新的,可香了,你这馋猫定能喜欢。”
婉玉一边上手给妹妹剥新煮好的五香盐水花生仁放到白瓷碟子里,一边说着话,可是这话让某春一脑袋黑线:难道人家就是个吃货!
“恩,好吃,姐姐也吃,不过那王姨娘怎么擦那么重的脂粉啊,这会儿热劲儿上来,还不得满脸花儿?”虽然腹诽,毕竟自身条件在这里,样子还是要装的,不过这花生是挺好吃的。
“现在看来倒是不足为惧了,像是她家出身不太好,有些轻浮,虽说外面有个哥哥撑着,不足为虑,倒是这玉环儿能沉得住气,你下晌儿去母亲那里看看,借机提醒一二。”
“知道了,不就是上次想要砸我的那个吗!爹娘都记着呢,嘻嘻,我估摸着那王姨娘怕是把一整盒子粉都拍到脸上了,你看爹爹喝茶的时候,吓了一跳呢!就是娘也没想到是这样个人儿呢。”
“对了,那三妹妹到底是什么病啊,我瞅着倒是不大好,什么名儿我竟是不知道,好歹她也该叫我一声姐姐的呢,到是没说过一句话,要不要去看看。”某春想起那苍白的小女孩。
“都不大清楚,就是每年冬春必范咳嗽,说是沈姨娘怀的时候受了凉,你还小呢,不知道,当年大肚子的时候是多么的轻狂,生了的那一年又告到老太太那里,信誓旦旦的说咱娘使的坏,又哭又嚎的,本来娘倒是想对她们好点儿,被她一捅咕,倒是什么心思都歇了,什么台面上的,还值得出手,就是爹爹都不待见她,反而不如那几个通房省心些。”
大姑娘婉玉用不屑的语气说着,看某春脸上露出有些不忍的神情,就使出弹指神通,“你这丫头到好心,就是别忘了,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的,但凡软一点儿,松一点儿,就能蹬鼻子上脸,给我记住,别总是心软,害人的心思,咱们虽没有,倒是平时谨慎些,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家就出手呢,京里那个家里太平过,那谢如芳姐姐还记得吗?送你荷蜻蜓包的。”
“记得,当时还说什么‘一别经年,海棠纷飞尽’呢,什么时候再邀请她们到家里来啊,就是那一次大家都唬的够呛。”某春又记起自己的池鱼之灾了,可是那婉玉的闺蜜------谢如芳和王宜珍------倒是挺好相处的。
“倒是小脑袋瓜儿还挺灵的,一直记得那歪诗呢,她家里最近倒是不清净,几个叔伯相争闹分家,亏得她祖父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呢,庶出的有些强硬,风头倒是要盖过嫡出的了,前几天给我写信,正烦闷的不行,倒好了,一两年到不能离京,总能多见几次,也是好的。”婉玉叹了口气。
“正好,那次再找个时间聚一聚吧,咱们都挑着好相处,脾气和顺的请了来,那事儿多心思重的就敬谢不敏了。”二姑娘嘴里嚼着,给老姐提建议,选人的权利总还是又的吧!
“心思重的敬谢不敏?哪里能由着性子呢,不过是勉力应酬罢了,你大些就知道了,好的坏的,香的臭的都得应付呢!人言总是可畏的。”大姑娘长吁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心里的闷气舒掉,此时正是有感而发。
两姐妹说笑闲话了一会儿就散了,没遇到事情的时候有些担心害怕,等真正经历过了,猛的就释然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世上倒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不是?二姑娘回房的路上想着,不过是个把女人,想来那陈大的老爹一屋子的女人呢,他过的不是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