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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旗鼓相当 ...

  •   马蹄声打碎了清晨的寂静,马车轻轻摇晃着,向皇城的中心:紫禁城缓缓驶去。我坐在车里,两手平搁在膝头,努力藏起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对面的舅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我没有理会她。她虽然比我长了八九岁,然而来自显贵人家的她,自然不会理解我从幼年起变萌发的决心。更何况此时她的不屑,更多的是来自嫉妒和失落而已。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临行前夜舅舅对我的叮嘱。
      向来宠爱我到极点,从来不曾约束我的作为的舅舅,在猎场事件之后,第一次向我发了脾气。进京前一天的晚上,已经和我冷战了几天的舅舅,提出要带我去常去的那家戏院听戏。
      戏院上正在上演牡丹亭,这是舅舅最喜欢的曲目。身为奉国将军、面目粗犷的舅舅,有时竟然会被某句戏词感动,以至于落下泪来,这实在令我难以理解。然而今天舅舅无心看戏,他带我进了包厢,点了一些我爱吃的点心,便只顾着默默喝茶了。不过我心里明白,这才是舅舅的杀手锏。
      终于,我忍不住先开了口。
      “舅舅,敏儿知错了。”我半是认错,半是撒娇地说,“敏儿行事莽撞,害舅舅担心,以后敏儿再也不敢了。舅舅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舅舅从茶杯上瞄了我一眼,我赶紧作俯首帖耳状,这一招果然奏效。舅舅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唤了我一声:“敏儿,你入府这些年,过得可算舒适?”
      我顿了顿,点头笑道:“舅舅们待敏儿是很好的。”
      “你不要骗舅舅了,你知道吗?每一次你说谎的时候,耳朵就会发红。”我急忙去摸耳朵,却撞见舅舅脸上的笑容。“舅舅,你又取笑敏儿!”我笑道。
      舅舅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舅舅知道,你过得并不好,虽然我极力维护你,可是也没法避免……”
      “敏儿原本就不属于郡王府,舅母和表兄们能够如此待我,已经是很好的了,敏儿不敢奢求其他的。”我打断了舅舅,“况且,舅舅可曾见我吃过谁人的亏不成?”
      舅舅笑了:“你呀,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发起火来就像一头小母狼,活脱脱和你母亲一个样儿。我还记得那次揆德骂了你一句,你竟然拿着马鞭追得他满花园乱窜。”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可是你要知道,王府不比皇宫,那可是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的地方。”
      “敏儿知道,我自有分寸,舅舅就放心吧。”我笑得一脸天真,语气却斩钉截铁,“难道舅舅就一点都不为我高兴?保不齐我哪天当上了太子妃,到时候舅舅定能加官进爵,岂不两全其美?”
      舅舅大惊,紧紧盯着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良久,舅舅嘴角飘起一抹苦笑,垂头叹道:“看来,敏儿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舅舅永远是舅舅,敏儿知道,若是我有难,保护我的人还是舅舅。”我虽心内苦涩,仍强笑道。舅舅拍了拍我的头,笑而不语。戏台上的小姐正在游园,咿咿呀呀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垣。敏儿,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盛衰荣辱,不过是翻云覆雨之间。”舅舅望着我道,“我只希望你记得,无论如何,舅舅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头微笑,眼圈却不知怎的,红了起来。
      随着马蹄的清响,我将内心的忐忑和不安一丝一缕地抚平放好。当今圣上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我虽只有九岁,但没理由无法在皇宫中生存下去。只要我小心谨慎,必定不会出什么大纰漏。至于前路如何,就要看老天的安排了。这样想着,我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自信满满的笑容。就这样,我走进了紫禁城。

      入宫的第一天,德妃为我设宴洗尘,宫中几个较为受宠的嫔妃都前来捧场,足以见得皇上的喜恶在宫里是多么的重要。随后,我就像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一般,辗转于各妃嫔们的宫院之间,接受她们的赞美和礼物。我很快和几个年龄相近的公主们成为了朋友,不过和我关系最亲密的,却是在宜妃宫中暂住的慧心格格。她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也是宜妃的远方侄女,由于自幼父母双亡,她和我一样都是寄居在外祖家长大的。可能是由于境遇的相似,我和她总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不过她是一个天真、善良,略微有些柔弱的女孩,长相甜美,笑起来令人格外怜爱,和我又有很大的不同。除此之外,德妃的五公主温宪是一个直爽、伶俐,可以称得上是豪爽的女孩儿,虽然我的到来给她带来了很多不便,还使她不得不搬去皇太后那里,可是她没有一点儿怪我的意思,相反还帮了我不少忙,这样的朋友,我自然是交定了的。由于德宪比慧心大一岁,慧心又比我大一岁,我们私下还学着桃园三结义的样子,结拜了异性姐妹。有了她们,我在宫里的日子总算不那么无聊寂寞。
      很奇怪的一点是:我很少见到阿哥们。皇上虽然忙碌,但也曾抽空到德妃宫中来探望过我几次,询问我是否住得习惯,有什么特别的口味和爱好。不过除了年纪尚幼的十四阿哥和十五阿哥,以及每天都例行公事般前来问候德妃的四阿哥,其他的阿哥几乎就像幽灵一般,虽然时时被人提及谈论,甚至像货物一般地对比比较,却从未见过真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阿哥们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必须到御书房学习,还要练习弓马和剑术,根本没有时间玩耍。听到这些,我真不知道对他们应该羡慕,还是应该同情。
      大约两个礼拜过后,机会终于来了。五月初三,太子胤礽年满二十,皇上特地在毓庆宫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寿筵,所有的嫔妃、阿哥、公主、亲王、大臣们都前来为太子贺寿,这隆重的阵仗、热闹的气氛,让见过不少世面的我都有些眼花缭乱。好在我不需要做什么,只是随着其他的公主、格格们一起举举酒杯、背背贺词而已。对于我来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白天的寿筵结束后,亲王和大臣们纷纷散去,太子却留下了众兄弟,准备晚上再小酌一番。温宪向来深受皇上宠爱,太子虽然目中无人,对她也不得不另眼相看,托她的福,我和慧心也留了下来。这里面也有九阿哥的功劳,谁都看得出来,他对慧心这个表妹是极为喜欢和爱护的。时间尚早,众人都被引到正厅、书房和偏殿中休息,太子则回到寝室里更衣。我和温宪、慧心耍了一会儿,见她们有些困倦了,便一个人悄悄走出房间,走到花园里去。
      花园并不大,但是其中摆放着许多别处难寻的奇花异树,中间立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野山石,旁边却是一棵普通的海棠。春日将尽,海棠花已经显出几分衰败,在其他花卉的衬托下更显得不起眼。绕过花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子,坐南朝北,又有深廊掩映,阳光轻易照不进来,因此便多了几分僻静和阴冷。房门虽然紧紧关闭,然而无论是窗棂廊柱,还是走廊台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没有荒废的凄凉感。我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料想不会错了,便放轻了脚步走上台阶,小心地握住了门把手。“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阵檀香扑面而来。
      原以为会看见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屋子,然而眼前的景象,更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闺房。一张雕花木床,上面搁着绣枕锦被,中间一张小几,除了一本手抄书外,竟是一个簸箩,里面还有绣了一半的婴孩的肚兜;正对窗前的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有铜镜、木梳和一些胭脂水粉、珠钗发簪;靠墙立着一排书架,除了书籍之外,还有一些精致的装饰品。而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是墙上一位年轻女子的画像,她穿着便服,梳着简单的一字髻,对着画外人浅笑。眉眼里,仍然可以看到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女的青涩和纯真。画像下的桌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的花瓶,各插了满满一把的海棠花,中间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烧完了一半,缓缓地吐露着如丝如缕般绵延不绝的幽香。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首先闯入脑海的,竟是这一句《题海棠美人》。不知十二岁就进入深宫,享尽荣耀,也看尽世态炎凉的仁孝皇后心中,是否也隐藏着无数的心事,只能默默地向海棠花倾诉呢?
      “皇阿玛说,这是皇额娘最喜欢的诗。”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虽有所准备,还是打了一个寒战。
      “太子恕罪!敏如不慎迷路,误闯进了娘娘的旧居,还请太子饶了敏如这一回吧。”
      “抬起头来。”真是,竟和他父亲一样的口吻。我抬起头,顺便也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回。他的面容与皇上极为相像,然而却少了几分坚毅与果决,多了不少张狂与浮躁。一出生便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在锦衣玉食、皇恩隆宠中长大,被众人吹捧也被众人忌惮,因此也养就了他外强中干、既凶蛮又虚弱的性格,这就是当朝的太子胤礽。此刻他紧皱着眉头,一双与画上女子极似的眼睛闪烁着狐疑的光芒打量着我,略显神经质的嘴角紧紧绷着。说实话,我对他的反应极没有把握。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你是赫尔济•;;敏如?他们说,你和皇额娘长得有几分相像。”
      “敏如不敢,我不过是一个愚鲁无知的小女子,怎么配和皇后相提并论。”闻言,他的眉头略微松动了些,然而仍不肯绽开笑颜,难伺候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是皇额娘旧居里的摆设?”
      “敏如早就听说皇后最喜欢海棠花,又见到墙上的画像,桌上的檀香,因此就妄作了猜测,还请太子恕罪。”
      “你倒是听聪明的,猜得一点没错。”他没有看我,只是草草摆摆手,我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走到画像前,凝视了一阵子,又虔诚地点了一束香敬上。然后他叹了口气,瞥了我一眼,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皇额娘,她的样子,我已经无缘得见了。”
      我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道:“皇后虽无缘与太子共享天伦,但皇上和皇太后都对您百般宠爱、悉心教导,皇后泉下有知,也是无比欣慰的。”
      “可是再多的恩宠,都无法弥补母亲的缺失。”太子说道,我刚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的脸色突然一变,眼神再次凌厉起来。他盯着我,突然怒道:“你误闯皇后旧居,我姑且饶你一次,还不赶紧退下?!难道你还等我罚你不成!”我心中一惊,赶紧赔罪退下,然而正当我快要走出房子时,太子突然从背后问了一句:“你可曾读过苏轼的《咏海棠》?”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太子叹了一声道,“这是皇阿玛最喜欢的诗,每当他想念皇额娘时,总会反复吟诵这几句。”
      我等了片刻,太子始终没有抬眼看我,也没有再和我说话。于是我依旧放轻脚步,回到了温宪她们所在的偏殿。

      晚宴开始了,除了十四阿哥年纪太小,十二阿哥因病缺席,一共十二个阿哥,加上我、温宪和慧心,也坐了满满一大桌子人。太子坐在主席,见了我便笑道:“我还以为你又会迷路呢。”
      温宪反应极快,忙问我道:“怎么,你刚才迷路了?怪不得我和慧心醒来,找不见你呢。”
      “我闲得慌,就逛到花园里去了。”我不动声色地说。
      “不知敏如妹妹可曾见到那株七心海棠?”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全身的神经不由得绷紧了,说话的正是那日马上的少年,八阿哥胤禩。
      “海棠?是假山石旁边的那株吗?”我脸上堆起天真的笑意。
      “正是,那可是仁孝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花了。怎么,难道敏如妹妹不知道么?”八阿哥轻轻挑了挑眉,笑得一派春风和煦,“这也奇了,妹妹今天穿的衣服上,却正好绣着海棠呢。”
      “是么?我竟没有注意,”我笑道,“今天随便挑了一件就穿上了。”
      “这就叫做‘无巧不成书’。”温宪笑道,“对了,太子哥哥,我听人家说敏如长得像仁孝皇后,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怎么会知道?”太子冷淡地说了一句,席间的气氛冷了一瞬,幸亏大阿哥机灵,忙笑道:“宪妹妹,这就是你不对了,今天原是太子的寿辰,你提这些伤心事做什么?来来,我提议,我们敬太子一杯,如何?”大家纷纷附和,气氛总算热闹了一些。
      不过八阿哥并不打算放过我,没过一会儿,他又对我说道:“看敏如为人处事,不像是糊涂的人,却怎的这么爱迷路?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吧?”
      我迎上他的笑脸,笑道:“是敏如莽撞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敏如妹妹的运气却是极好的,”他仍笑着,眼睛却锐利如刃,“若不是接连迷路,妹妹又如何能进宫,如何能识得太子,这倒是天作的缘分了。”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烫,只嘴上强撑着:“我说也是呢,看来敏如倒是有福气之人喽。”顿了顿,我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迷路可不只两次呢,那次在猎场,我不小心摔下了马,还被一只大黑狼狗堵在了灌木丛里,弄得好生狼狈呢。”
      八阿哥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冷冷逼视着我,我镇静地迎回去。少顷,八阿哥微微一笑:“原来妹妹还有这样的奇遇。”
      “好了好了,这是我的寿宴,你们却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微醺的太子摆摆手笑道,“来,八弟,咱们喝一杯。”
      八阿哥停止与我的交战,忙着应付太子去了,我心中窃喜:哈,总算扳回了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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