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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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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两个阴谋
康熙三十三年春,距河北承德约百余里的皇家猎场上,一场轰轰烈烈的围猎正在上演。皇家的旗帜在早春的风中烈烈摆动,号角自四面八方吹响,马蹄声和呐喊声仿佛春雷一般在林间回荡,伴随着鹰隼和猎犬志在必得的嚎叫。在皇城的优裕和富足中生长的八旗子弟,一改往日念叨儒家教条的谦谦君子模样,纷纷擎起手中的弓箭,策马扬鞭,挥洒着血脉中流动着的狂野和豪迈。那些还未从冬眠中完全醒来的小动物们,在这场意味着屠杀和灭亡的娱乐中仓皇逃亡,却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只是徒为那些猎人们增添了乐趣和吹嘘的资本。血淋淋的尸体被挂在侍从们的马鞍后面,变成了可供展示和炫耀的战利品。这,就是生存中最基本的法则:对于弱者而言,就连其死亡也是微不足道的。
我身边刚进门不久的舅母蹙起了好看的双眉,将手中的丝绸帕子扭成了麻花,然而她那张写满了同情的俏脸上,一双杏核大眼里却露出了兴奋和狂热的神情。和我们一起在猎场的高台上观赏围猎的家眷们大抵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我微微一笑,悄悄离席走到高台后的阴凉处,我的贴身小厮常安和常乐正在那里等我。看到我的到来,稍微机灵些的常安忙牵马上前,这是一匹不足两岁的蒙古马,个头娇小而精壮,性格也温顺。我使了一个眼色,常乐露出腼腆的神情,然而还是乖乖脱下了外套和靴子交到我手里。
过了一会儿,我已经打扮成小厮的模样,骑着母马白雪,抄近道驰向围场的中心。我特意避开猎手们聚集的地方,以免在半路遇到险情——我并不精通骑术,若是被猎手们冲撞了,估计连小命都不保。我当然不愿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尽管我的胆大与爱冒险早在京城里出了名。
围场的中心离我越来越近了,猎手们的呐喊和马蹄的声响也越来越喧嚷,我一边催促白雪加快速度,一边在心里重温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和细节:我将会“误闯”进围场的中心,其后白雪将会失控,以致冲撞了皇上的卫队。我将会不可避免地被侍卫当作刺客抓住,带到皇上面前……
突然,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裹挟着劲风的声响,这次白雪是真的失了控,她发出一声受惊的叫喊,高高抬起了前腿,将猝不及防的我重重掀到了地上。当我揉着痛得仿佛断掉的右臂,眼冒金星地从草地上站起来时,她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在心中将我所知道的所有粗俗不堪的词汇演练了一遍,一瘸一拐地向营地的方向走去。然而在我背后响起的声音使我忘记了所有的疼痛,飞也似的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一条巨大的、训练有素的猎犬正迅速地向我奔来,计划着将我,一个意外的猎物撕成碎片。我跑向最近的一个灌木丛,不顾树枝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及时地将自己塞了进去。不过猎犬并不打算放过我,它依旧在灌木丛附近徘徊,不时将湿漉漉的大鼻子塞进树枝的缝隙,冲着我呲牙咧嘴。狼狈不堪地躲在灌木丛里,我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胆大感到懊悔。
正在我和猎犬对峙时,一阵马蹄声从林中传来,最终在我落马的地方停住。一个清朗而冷峻的声音响起:“夜,过来!”狼犬不情愿地叫了几声,狠狠瞪了我几眼,摇摆着尾巴走开了。我提起的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这才有心思打量破坏了我好事的人:这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白衣,系着金色腰带,左右腰间各戴一枚玉佩,骑着一匹上好的黑马,看来应是某个阿哥。他年纪虽然不大,眉宇间却蕴含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眼睛也炯炯有神,若不是某种冷峻和凌厉破坏了他原本略显柔弱的气质,我几乎要赞叹他是一个美男子了。然而此时此刻,他显然并无心对着一片荒野展示他的外表。他跳下马来,从草间捡起一支箭(我摸了摸耳朵,明白了刚才声音的来源),嘴角挑起一个冷笑:“很可惜,他什么都没射中。不过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是不是,夜?”
那个丑陋的怪物亲热地摇了摇尾巴,眯起眼睛感受着少年的爱抚,这情形简直让我作呕。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是让我目瞪口呆,少年从马鞍下悬着的锦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将箭狠狠插进那东西的中央,然后将它丢在了地上。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如而迅速,做完这些之后,少年翻身上马,和猎犬一同消失在林子深处。
正当我狼狈地将自己从灌木丛中拔出来时,马蹄声和猎犬的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一大队人马。带头的年青男子身着明黄,马鞭和马鞍上都镶嵌着黄金和玉石,身后的仪仗队更是声势浩大,毫无疑问,这就是当朝的太子了。而在他右侧,一脸无辜模样的,正是方才的少年。猎犬们作为前锋,冲向草场,很快寻到了它们要找的东西。然而当打头的猎犬将猎物叼到主人面前时,太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沮丧和恐慌:“怎么会?——!”
“海东气——”一个侍从话还没说完,就当头挨了一马鞭,栽倒在草中。太子的脸色恐慌中夹杂着狰狞和凶恶,冲着四周战战兢兢的侍从们吼道:“你们谁敢说一个字,我就让你们全都人头落地!”
“太子息怒,他们只是一时吓昏了头,乱了手脚。谅他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不去的。”少年连忙上前为侍从们求情,此时他的声音甚为柔和,完全没有方才的冷峻和残酷。“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置这具尸体。若是让皇阿玛发现了,追究起来,免不了多生枝节。”
“八弟说的是。”太子的声音尖锐而发颤,让人几乎可以看到他额头的冷汗。当今皇上是何等豪迈人物,怎么生出像小鸡子一样的儿子来?我把这个想法抛到一边,专心看眼前的一场好戏。只见少年凑到太子耳边,耳语了几句,太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赞道:“好办法!八弟果然聪明!”说完,他命令一名贴身侍卫用匕首将海东青的尸体肢解,丢给猎犬们分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海东青便不见了踪影,一场灾祸也化于无形。太子哈哈大笑了一通,又交待了手下侍从一番,掉转马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在他们离开之前,我只来得及听到他们最后的几句交谈。
“八弟,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帮忙,我一定是要重谢你的。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恐怕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啊。”
“太子放心,臣弟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此时那少年的眼中,是否飘过了一抹冷笑?
托老天的福,我在不远处找到了正安静吃草的白雪,在拔掉头上身上的小树枝和草叶之后,我跨上马背,准备回到营地去。不知道是不是祖宗在关键时刻终于向我伸出了援手,我竟然在回程中与皇上的卫队打了个照面,果真给带到了皇上面前,就在我早就放弃了整个计划之后。
我计算过一切可能性,包括被当做刺客就地处死,然而我没有想过我会害怕。然而当我跪在冰冷的草地上,被迫抬起脸来面对那个眼神威严而冷峻的中年男子时,我的心上传过一阵剧烈而冰冷的颤抖。我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挪动一步,我,害怕了。
皇上,那个被称作神明和英雄的男人用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紧盯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一般,我甚至没有勇气移开眼睛。他突然问道:“你是女孩?”
我哆哆嗦嗦地努力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是。”
“你叫什么名字?”
“赫……赫尔济•敏如,叩见皇上,皇上恕罪!”我完全伏在了地上,身子像筛糠似的颤抖个不停。灼热的后背,可以感到无数双探究和怀疑的目光黏在我身上,我咬住了嘴唇。
“你是怎么闯进来的?又为什么穿着男装?”
“启禀皇上,敏如从小喜欢骑马打猎,可是舅舅说女孩子就应该呆在闺阁里,不能像个男孩一样抛头露面,所以敏如才斗胆假扮男孩,希望可以参与打猎……求皇上恕罪!”
静寂无声,我等待着。少顷,皇上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与身边的随从交谈: “朕记得年少时曾和皇后一同围猎,当时皇后也是穿着男装,陪伴在朕左右。”他顿了顿,又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我缓缓抬起脸,故作惊惶地望了皇上一眼,旋即垂下了头。然而即使是如此短暂的交锋,我仍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疑惑与动容。
我并不意外,早在六七岁时,就已有不少人说过,我的容貌与已故的仁孝皇后有几分相似。
果然,皇上伸出了手:“过来,到朕跟前来。”我羞涩地走上前去福了个身。皇上让我免礼,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脸上露出慈父般的微笑:“刚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敏如,赫尔济•敏如。”
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皇上不仅没有惩罚我,反而赐给我一套骑装、一匹备着金马鞍的骏马,并嘱咐闻讯赶来、一脸惊惶的舅舅不要责罚我。当晚皇上举行大宴,我被赐座在皇上身旁,由德妃照顾。一向不苟言笑,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子女都很难说得上亲切和蔼的皇上,突然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爆发出强烈的父爱,这让包括德妃在内的很多人都难以理解。然而无论如何,我总算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赫尔济•敏如,寄居在温郡王府、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被众人冷落忽视如敝履的孩子,终于不再是一个无名氏。这一点,我从舅母眼中的嫉羡和期望中看得一清二楚。我机敏而灵巧地回答着皇上的提问,语气中没有一丝害怕,但又带着几丝敬重和崇拜而不显轻浮鲁莽,这一招显然很让皇上受用。与此同时,我恰到好处地向德妃表达了喜爱和崇敬之情。于是,在晚宴结束时,德妃向皇上提出了要接我入宫小住的请求,而皇上也欣然地应允了。
我一派天真地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向皇上和德妃敬酒致谢。抬眼时,恰巧撞见骑马少年略带戏谑的眼睛,他微笑中的洞察和嘲讽像蜂刺一般狠狠蛰了我一下。我移开眼睛,仍然笑得如春花一般,将杯中代酒的清茶一饮而尽。
这一天,我生命舞台上重重遮盖的帷幕,终于正式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