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离洛凰

8、解药 秋风些许寒

　　天赋仙姿柔枝翠，月夜清辉赏雪花。夜色盈盈，康王府大门前的茉莉花丛不耐秋寒，已见枯败，待寒露时节冷月一照就融化了。当年植这花在门前，就是因为茉莉的香味极醇，花败亦不走味。洛凰打发灵儿去沐浴睡觉，一个人闲闲的往五皇子府走。借着月光，石板街上躺着一幅散开一半的画，画中一名纤毫毕现的黄衫男子，手中拈一片红叶，再无他物。

　　许是东风夫人魂不守舍的回府时不小心遗漏了。洛凰捡起那幅画，握在手上灵巧的转着花样，不留神画轴脱手，被她稳稳捉住。手腕顺势翻转，捉画改为握画。

　　画轴为剑，行云流水的扫过路旁的茉莉花丛，行至尽头蓦然一挑，残花如雪蝶惊飞，腾云入空，然后缓缓的，夜雨倾洒。流星剑在雨中穿梭，轻盈如烟，迅捷如风，金风玉露光影流转间，已然收势。

　　画轴圆转，袖中肌理一紧，剑住，细雨仍自飘零。片刻后，花雨落尽，仅剩玄黑一抹正巧停驻剑尖。

　　曾为木梨花下客，南越仙酒不闻香。

　　秋风些许寒瑟，刺得茉莉花丛一个激灵。洛凰眼瞳骤缩，握画的手收紧，慢慢靠近那处抖动着的花丛。突然一直带血的手从花枝里挣扎着冒出来，洛凰双目惊瞪，想也没想一画轴抡上去。手臂缩回，骨裂声清脆，男人的痛嚎声惨烈。洛凰咬牙，举着画轴用力朝花丛里拍打，可惜只是两下，画轴另一端就被人擒住了。血腥味极浓的黑影鬼魅般跃出花丛，眼前一黑，画轴从手中挣脱，飞入花丛。洛凰只来得及看清那道黑影身上的破烂黑衣和鲜艳的几条伤口，就被一掌击在后颈，昏厥过去。

　　醒来，竟躺在自己责躬楼的地毯上。洛凰捂住酸疼的后颈缓缓爬起，顺着地上的腥黑往前看，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坐在她的床上，狼狈的给自己的背后上药。听见响动，黑衣人迅速转过头，目色沉寂平和：“醒了？”洛凰愣愣的、结结巴巴的应了。“看看你的手。”男人道。

　　洛凰低头，指甲上点点金光，蜘蛛网一样的丑陋纹路狰狞在整个手背。她听见男人念了句什么，然后那些曲线就像活了一样迅速爬上她的双臂，指甲上的金色越发深浓。痛感从指间蹿开，热烫如火焰的针在经络里挣扎。洛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感觉那些针扎进她骨头里，除了疼和酸，还有发自心底的困倦，所有生机都被这种困倦吸走。她累了，只想睡觉，什么阿爹阿娘，什么计划，都比不上一个美梦来的触手可及。或者，就这么永远梦下去吧。

　　很奇怪的感觉，明知道是那个受伤的黑衣男人下了蛊毒，南蛮一夜蛊，除非饮下蛊主的心头血，她将永远受他支配。也就是说，他不让她醒来，她便会永远沉睡。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还好那男人并非真想杀了她，等他认为她尝到滋味不敢妄动，就会放她苏醒。她一边和梦里那个幸福快乐的自己斗争，一边乐观的想。其实，他伤得那么重，出招的瞬间洛凰就能反手抢断把他制服。假装自己不会武功，除了不想暴露，还因为她得确定一件事。

　　果然，幸福和快乐渐渐消逝，只剩恐怖的疼痛。慢慢的，当疼痛不再尖锐，她看清了床上边扯下面纱覆住伤口，边安适自得望着她的男人。

　　她大口吸气，颤抖着，眼泪簌簌：“英雄！我不过一介柔弱女流，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我保证多余的不问。”说完，才发现在这寂静的夜里，自己的声音已然太过突兀，突兀到，足以引来楼前的守卫。“郡主可安好？”守卫洪亮的喊声传来。

　　回头的同时，冷硬剑尖已抵在她的喉咙上。一灯如豆的寝室内，那男人摘下面纱，平心静气望着她。那张脸，她才在画上见过。只是画上的男人穿的是身琥珀色的袍子，手里还拿着片鲜红如血的叶子。

　　“苏凡……”

　　守卫的喊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洪亮。紧接着，佩剑出鞘声、脚步声相继传来。

　　苏凡苦笑着收回剑，刚想寻窗逃脱，忽然听见刚还跌在地上，哭着求他饶命的柔弱女流娇俏扬声：“我没事，这儿有只兔子受伤了！帮我打盆热水来好吗？”歪头想了一下：“哦昨晚我捣的那些伤药放在哪儿了？都拿来。”

　　守卫已经习惯他家郡主时常对着那些捡回来些小动物说话，遂并未疑心，领命离去。脚步声渐远，洛凰转头、起身、灿烂微笑，露出八颗又白又齐的小牙：“晚安，苏叔叔。”

　　南蛮苏凡，师承“兵圣”霍心流，是她正正经经该尊称一声“叔叔”的她阿爹的同门小师弟。十五年前，被称为“流匪”的杀星军与宁朝的奔雷军交战沧山，杀星军打头阵的正是年仅十五岁的苏凡。华泽战史记载：丁丑红染月初，宁军奔雷大元帅领军两万余，困杀星军于沧山千松坳。月末，杀星军军师离九歌遣先锋苏凡率玄机营、右翼将军冯左凉率刺虎营布阵坳口。次日丑时，全军鸣鼓摇旗，佯作突围。宁军驻守月余，兵马困乏，将帅躁进，果然入瓮。两军激战三日，宁军人马皆亡阵中，杀星军伤亡五十余。中秋月夜，苏凡斩奔雷元帅首，沧山围解。

　　苏凡因那场算不上恶战的恶战扬名天下，杀星军因那场仗名声大噪，宁朝倒戈投诚者络绎不绝。之后，苏凡领着他的玄机营一路过关斩将，气势如虹的拿下了整个南疆。如今，街头巷尾最为乐道的，还是他在被封为南疆王当日，递兵符请辞的故事。十五个春秋白驹过隙，如今，悦来客栈二楼的收费茶座仍旧雷打不动的每旬唱上满整本凤儒君子传，将苏凡传奇般的事迹添油加醋的讲上那么一遭。听者心满意足，说者意足心满。

　　洛凰将苏凡扶到更衣屏风后。伤药是给谭小北疗伤时剩下的，她剪开他破烂到连抹布都当不了的夜行衣，找到灵儿日常为她针灸用的工具。快手烫针缝合，捣药敷药，利落的包扎妥当。苏凡看着她，淡淡的目色转浓，像在看着她，又像不是：“包的真好。”洛凰莞尔而笑，径自拭净双手，找出林珣一套衣裳，搁在他能够到的地方。才转着酸疼的颈子，找了把蒲扇，搬着小马扎坐在窗口，默默煎起伤药来。

　　片刻后，苏凡穿着林珣的衣裳走出来，手中握着剑。洛凰见他俨然一副翩翩公子形容，相貌风姿全不输林珣，不由喜滋滋的丢下煽火蒲扇迎上去。“不用，”他扬手淡淡制止：“别费心思了，我不会帮你。”波澜不兴的，生生将她那句“我有个朋友中了一夜蛊，你能不能救一救她”的话截断在唇间。洛凰有些惊讶，旋即微笑耸肩。原本她也没想过这么容易就能达到目的。见苏凡似笑非笑瞅她一眼，而后扶着窗框就想往上爬，急忙跑上去搀。果然，身受重伤还耍帅爬窗户的人踉跄了一下，扯裂腰间伤口两处，血浸透纱布，染黑了林珣簇新的袍子。

　　“你，你现在不能走动，看吧又流血了。”将他扶到最近的小案旁坐下，洛凰眉眼俱笑的数落：“你可以养伤养到康复再走，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上来的。啊对了，”她突然想到：“你饿不饿？渴不渴？喂喂你别动啊！你好歹把药喝了再走啊！”被敛笑一扫，声音立时缩小数倍：“这内服的伤药是我家丫鬟亲手配的，挺管用的……”她将头缩回去，在苏凡的注视下有些无所是从。半晌，听见苏凡波澜不兴的：“你是林静康的女儿，会不知道我与林静康的恩怨？”

　　洛凰讷讷点头。正是知道他与阿爹夙愿已深，才不敢让守卫知道他在楼上啊。她素来不喜欢将上一辈的恩怨拿出来数落，遂觉得苏凡有些古板，可话说回来，一个年过而立的人愣是顶着一副二十出头的皮囊出来招摇，怪不得南蛮那么多姑娘都甘愿飞蛾扑火了。

　　“既然知道，还想让我去救东风敬予的女儿？离洛凰，你挺有意思的么。”

　　药熬好了，洛凰将垫着棉布的药罐端离药炉，细心地滤净药底，盛出一碗褐色热汤，搁在案上，又默默地退回去：“我，我可以帮你一个忙，淮儿你救不救？”苏凡端起热烫药碗一饮而尽。药汁以文火熬煮，腥苦味甚重，喝下去后总有股反胃的感觉。他扯了扯衣领：“什么忙？”洛凰深吸口气：“我身上有紫麝蛊。”然后，她看着苏凡先是一怔，继而将视线转过来，带点儿惊讶，不紧不慢的正对上她。

　　紫麝蛊对于一个炼蛊成痴的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洛凰深深地知道。所以，她平静的注视着苏凡拔出长剑，将锋刃对准自己刚刚包扎好的胸口。剑光闪过，新鲜黑血淌入仍冒着热气的青花瓷药碗，不多时已满大半。旋即，她皱眉饮下那碗腥气的毒血，无言伸手，又在苏凡且惊且喜的目光中将仍自爬满黑线的手臂收回宽袖，最后从怀中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想不到这世上竟真的有一夜蛊。苏凡兴奋过头又失血过多，不免扶着桌角靠上一靠。瞧见那颗橙黄色的糖饴递至眼前，瞧见洛凰笑容里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他尴尬了一下，但还是接过那颗糖，囫囵塞进嘴里。糖饴由上等糖浆制成，入口即化，整个嘴中的酸苦立时被甜腻驱散。他定住心神，运气丹田，气走全身，竟觉顺畅无比。洛凰没骗他，那碗药确有奇效。且这个洛凰身上的紫麝蛊，的确有趣，若不是他还有别的事，倒不妨在此将养几日。不动声色的扫了她一眼，觉得林静康实在生不出这样温婉的女儿来，便又多看了两眼。

　　洛凰见他一直那么副意兴阑珊的表情，不觉着急，凑上去攥他的袖子：“紫麝蛊让你研究十天，换淮儿一命，行么？”苏凡木然：“一个月。”见洛凰张口，悠悠扬起下巴：“东风淮和简小芊两条命。”闻言，洛凰娇俏一笑：“小芊的毒……”苏凡施施然接道：“谭小北拿给你的解药，只能续她一个月的命，你可知道？”

　　看着洛凰松开他，后退一步，脸上的惊恐和他的得意形成鲜明对比，苏凡满意的掸平被抓皱的袖摆：“我杀人，从不讲究干净利落。一个月，两条命，你最好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来南蛮找我。”话罢，撩袍站上窗棂，纵身一跃，霎时去远。

　　南蛮苏凡，用蛊高手，杀伐决断，全在他一念之间。心情好，便将一夜蛊的豢养之法传遍华泽；心情不好，便一把火烧掉治蛊的秘方。心情好，就放水让谭小北闯过那三十三关拿走一夜草解药；心情不好，就把谭小北拿走的解药掉包。左右蛊毒、解药都是他炼的，他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闯过三百三十关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