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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改嫁 康王妃一马 ...

  •   谭小北当晚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只荼蘼玉的瓶子。谭舫不懂玉,可多少也听过“南方有荼蘼,一玉抵千珠”。一块拳头大小的荼蘼玉能换一千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只雕着“苏”字的瓶子,至少也值五百颗。五百颗夜明珠,买下一座康王府都是绰绰有余的。通透的白玉半丝瑕疵也无,透着光一照,瓶中液体流转隐约可见。恰如女子轻移莲步,登堂入室,裙摆慢摇,妩媚大方。

      “小姨,这里面盛的是什么金贵汤水?”

      洛凰晃悠着瓶身苦笑:“你猜。”

      谭舫心里咯噔一下,眼圈红了。

      一夜草的解药。知道简小芊中毒,谭小北带着伤赶到南蛮,连闯了璇玑阁三十三重难关求来的,一夜草的解药。解一夜草毒非一朝一夕之事,谭小北此次回来,原是为了送一封很重要的信。为给简小芊拿解药,又将回程的时辰整整拖后了一日,自然没有时间再作停留。解毒之事就交代在洛凰身上。

      谭舫想,他阿爹作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凡尘事了,他自然是要走的。可他究竟去哪儿,做些什么,谭舫实在猜不到。他只知道,那一定是件九死一生的事,否则阿爹在走之前不会不跟阿娘道别,甚至都不去见阿娘一面。小姨说,不见是一种保护,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阿爹要做大事,可这件大事很危险,所以不想连累阿娘。

      谭舫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个爹,很值得得瑟。

      回到康王府,谭舫径自躲回自己屋里偷乐。洛凰喂简小芊喝下加了解药的鸡汤,抽空跑到后院枣树林打了几十颗红枣,兜在袖子上往自己的责躬楼跑。

      自小芊在五皇子府大闹一场至今,已有整整一日。昨夜开始,借探病之名来康王府送礼的人就络绎不绝。康王交出兵符后一直闭门清修,鲜少见客,好容易赶上府里有人生病,达官贵人平头百姓,凡是能攀上点儿关系的理直气壮就往里冲。人家来探的是锦绣山庄庄主,你康王府总不能拦着吧?探完了庄主,再顺道向康王爷讨杯茶,谈谈天,你也不好拦着吧?

      无赖。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趋炎附势,人之本性。怪只怪从前康王做下的滔天功勋,和如今她离洛凰在皇帝跟前的通天能耐。小时候先生教成语“树大招风”,谨记做人要低调。可她总是想,风能吹倒一棵树,总吹不倒一片森林吧?她种满一千棵,看还有风敢吹她!

      李明博躲过一场大难,窝在家中拜了一整夜的菩萨。李夫人却是个明白人,第二日大早便备了重礼,将自家倒霉相公一脚踢出佛堂架上马车,赶到康王府谢恩去也。康王府正门大开,闲的发霉的康王爷端着小紫砂壶亲迎,你一句“林师兄呜呜呜”,我一句“李师弟哈哈哈”,不在话下。

      王府南墙边上生活着一棵百岁的白茶树,有十多米高。树下支着架秋千,秋千板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一行字:锦绣山庄少庄主谭舫所有,闲人免坐。洛凰的责躬楼,就建在这棵茶树南边十五尺。
      她兜着那些枣儿进院子时,楼中正热闹。一楼堂前,斐然倚着柱子,百无聊赖的摆弄门帘,正堂主位上康王妃和东风夫人喝茶赏画。数十幅男子画像由数十个丫鬟举成一幅青年才俊出游图,恭请两位贵妇评头论足。

      如斯熟悉的阵仗,让洛凰的双脚恁般流畅恁般不自主的就往后退。“小姐那是石阶!”灵儿惊呼,却阻止不了洛凰和数十颗红彤彤的圆润脆枣以慷慨就义覆水难收的姿态乒乒乓乓的滚了下去。听到哀嚎,康王妃一马当先的冲出来,指着摔成泥巴状的枣和洛凰,颤抖大叫一声:“我的银狐地毯嗳!”洛凰:“……娘,你是坏人。”

      林珍薨逝,青国上下年内不得嫁娶,不得大宴。原先由康王妃经手的几门亲事都要往后推。康王妃很闲。这世上有种人,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病痛灾厄立刻找上门来,天生的劳累命。康王妃就是这其中的佼佼。为了让自己的富贵安逸生活生出些变数,康王妃自主培养了十余种娱乐活动,说媒是至今为止牵连面最广的一个。

      中秋八月,赋闲在家,守着一个营的及笄姑娘,天时地利人和。如此光景,康王妃不由自主的眯起丹凤眼,端着紫云烟管的手兰花一翘,轻磕红木痰盂两记:“颧骨太高,跟湘儿不配。下一个。”被当成画杆的小丫鬟立刻将写有“大司徒陆贾奎”的画像卷起,整个画像队伍平移一格,不让夫人们偏转视线,扭酸细颈。

      灵儿将楼前狐皮毯清理干净,交代下人晚上甜品用枣泥糕,最后亲手下厨做鲜虾虎皮馄饨给夫人小姐压惊。斐然吃不了海味,她还特地捏了鸡肉的。洛凰拉着斐然站在门口小声谈天,东风夫人在每回康王妃天花乱坠的忽悠一通之后,都一手托腮沉吟半晌,温柔道:“王妃做主便是。”

      康王妃于是扯着嗓子喊:“洛儿!双城城主刘释!”洛凰哭笑不得:“娘,刘释早成亲了。”她沾了些堂亲的兄长刘释、先皇后唯一的侄子,亦是前朝刘氏家族仅剩的后人。为避嫌,皇帝封他为齐州王,坐镇北地双城。刘释自幼善文墨,早年征战之秋,刘家举族降了杀星军。战场冲杀,刘释也算悍将一名。只可惜,人家早有一妻一妾,难道要湘儿嫁去作小三么?

      康王妃摇摇烟管:“成亲了可以休妻嘛。他连妾都娶了哪儿还会真爱他家那个原配啊。”洛凰挑眉:“纳小妾、休发妻,这样的人您敢让湘儿嫁?”

      这回,康王妃与东风夫人无言对视片刻,齐声道:“下一个下一个!”

      斐然凑过来扥了扥洛凰的衣角,目光飘忽:“她有话想跟你说。” 洛凰咽下馄饨,眼角瞥见东风夫人心神不宁的绞着绢子,不断朝她这边望,叹气。她不是不清楚东风夫人造访的目的。好容易养大的女儿,还未出嫁就成了寡妇,还被逼着一辈子都不能再嫁。任是再软弱的阿娘,都要站出来搏上一搏。东风夫人一介丫鬟出身,能为女儿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尽心了。

      但此刻,洛凰并不大担心淮儿,她最担心的,是皇帝不再重用李明博。云山一战,两败俱伤,北寒与中青将于立冬之日在青都谈和。李明博是至今为止,青国唯一主和的殿前大臣,如若被贬,和谈必定失败,到时候就不仅仅再是打一场恶战、死一个皇子便能平息的事了。

      状似无意的,洛凰将斐然往外堂引了引,借着舀汤的动作低下头:“北寒可有动向?”斐然面容平静,仅仅是将声音压低:“车马已备,中秋出发,以和谈为名,霜降入青。”洛凰点头:“也好,咱们明天去南蛮,寒露前就能回来。”听到“南蛮”两个字,斐然叹气揉额角:“你非得去?我怎么都觉得不妥,要不还是让林珣跟着吧?”他们所有人都这样要求过,让林七跟着吧,有林七在大家的涉险机率为零。洛凰一如既往的摇头:“他陪着淮儿,我有你和灵儿在就成了。”林珍将淮儿托给她,她自当尽力。林珍死了,在行云山被北寒大将左郎一箭穿胸,她亲手拔出那支喂了毒的铁箭,黑血溅了一脸。临走前,他只有那么一个要求。北寒,北寒。

      灵儿煲的汤,醇厚鲜美,外人看来,两人吃的不亦乐乎:“乌恒亲自来?”洛凰问。斐然摇头,送了颗馄饨入口,皮薄,肉软,满口生香:“似乎病了,不过易弘和易仲都会来。”易弘?洛凰心里不太舒坦,微蹙起眉,两国谈和,需要太子大驾亲临么?斐然微微一笑:“不止太子和三皇子,易然平日里最疼的两个公主也全部随行。队伍里还带了十个美人,做两国交好的贺礼。”洛凰搁下馄饨碗:“吃饱撑的吧。”当这儿自个儿家后花园观光踏青呢,还带公主,难不成打算招几个青国驸马回去?

      康王妃很应景的嚷:“洛儿!南蛮璇玑阁的凤儒君!”洛凰突然一个激灵,同斐然四目相对,皆是惊恐。两人皆扶住门框,不假思索齐声道:“不行!”“娘,苏凡可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极品,整个南蛮至少五成的姑娘都惦记着他,这样的相公您让湘儿怎么管。他还喜欢用毒,家里养一只百八十米长的斑斓巨蟒,哪天一口把湘儿吞了怎么办?再说,您知道他为什么快三十了都没成亲,他喜欢他后母!”洛凰瞪着眼,顺畅喊出这个人称“凤儒君”的南蛮之主负着的斑斑劣迹。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傍晚,楼前晚香玉愁败,徒留残香。东风夫人的求情话尚未出口,就遭到委婉的拒绝。臻首轻垂,给丫鬟搀着摇摇欲坠的往出走,险些被兴冲冲闯进楼来捧着一只巨大蒸笼的康亲王撞倒。林静康看了看她芦苇梗似的背影,凑到洛凰耳边,自以为很小声的嚷嚷:“这娘们儿咋老灰了吧唧的?老土匪爱她啥嘛?”

      容她把它爹的话翻译成作者的语言:

      这位东风夫人为何镇日郁郁不乐?常年如此,东风大人难道不会厌烦么?

      “闺女掉进火坑,急得呗。”可怜天下父母心。林静康撇着嘴想想:“这有啥可急的?她家那大丫头我瞅着挺好,满朝廷也没几个能匹配得上的,”热心肠道:“倒是这回打仗俘虏的那个北寒小子不错,改天让方念青给他俩说和说和。”念青,康王妃的闺名。

      洛凰瞪他:“你少来啊,霍青可是……”斟酌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空当,林静康已将那只脸盆大的蒸笼掀开,自豪的举着自己忙活了整日的战利品凑过来,蚕豆眉狂妄的挑动着:“饺子,饺子,韭菜馅儿的!”洛凰探头过去,蒸腾的白烟散尽,松针笼里躺着两颗蒸饺。真的是两颗,两颗……脚丫子那么大的蒸饺。扶额,看着外皮塌软、两块肥厚肉馅如出水芙蓉般玉立其上的“战利品”,洛凰嘴角抽搐:“韭、韭菜馅的?”林静康挺胸点头。“那,韭菜呢?”她指着白花花晶莹剔透的肉馅问道。“你找找,就在里头呢!我把我种的韭菜都放进去了。”林静康将拇指和食指圈起指甲盖儿大小一个圆,“这么多呢!”说完,还殷勤的凑上来举箸扒拉。

      洛凰跌坐在靠椅上,懒得理他。见灵儿送走斐然,正好端晚膳进来,她咬了口奶黄包,招呼灵儿过来帮她绾发。林珍的丧事办完了,为了解淮儿身上的毒,她不得不跑一趟南蛮。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虽有林珣照看着,却总是不大放心。打算晚饭后再去五皇子府一趟,顺便嘱咐林珣些细枝末节。

      其实,她阿爹说得对,淮儿的性子,若是个一般人家的姑娘也罢,嫁个会武功的,结结实实打她两顿,等结了痂长了教训,也就不敢闹腾了。偏偏生在东风敬予家,偏偏做了她离洛凰的朋友,敢打骂她的夫君是找不着了。其实着什么急呢,嫁不好,还不是第二个林珍的母妃?索性想开些,再等些年,寻个军营里有气魄的后起之秀凑成对儿。至于那道“立贞节牌坊,终生守节”的旨意,根本不用搭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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