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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恨 是你自己说 ...

  •   情这东西,真是个玄幻的玩意儿。

      谭小北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强撑着一身的内伤外伤赶来时,洛凰跨在水榭回廊的长椅上赏着月啃葡萄,边啃边想。

      她向来并不喜秋天的夜晚,蚊虫多且燠热。选这座蚊虫尤其多的水榭赏月啃葡萄,乃是有个不得已的因由。

      两人如今呆的是这五皇子府中唯一一座四面环水的水榭,孤孤单单的建在柔河上。除了连接河岸的一条比羊肠子宽不了多少的长廊,四周俱是空旷飘渺的远景。远景么,偷听什么的就很不方便。是以,尽管它并不那么的典雅大气,也并不那么的冬暖夏凉,只因了适合聊天这个优点,洛凰便巴巴的捧了葡萄踱了过来。

      其实,她大可不必非这一番周折。谭小北身死、简小芊殉情的消息已然以极恐怖的速度传遍华泽,此时有心人都该观望着康王府里那个奄奄一息的锦绣山庄庄主,她这里着实安全得多。再次重申,她挑了此处,乃是有个不得已的因由。现在,这个不得已的因由就躲在水榭台子底下,应当正攥着一双小拳头全神贯注的偷听他二人说话,这“因由”还是方才她背着来的。据她的惨痛回忆,这个“因由”活活在她耳边哭了一整个晚上的鼻子,任她敬酒罚酒糖饴鞭子上了个齐全,愣是没逼得这 “因由”服半个软。

      谭舫蜷起双腿蹲在水榭下凹进去的土坑里,心里仍有些愤懑。他今日已被斐然干娘罚了一炷香的站,贴着树、不准挠痒痒、而且是太阳底下的站哦!想他四岁一个娃娃,连晚饭都没吃就被拎去受罚,又饿又热加上心里的委屈,斐然干娘也下的去这个狠心。平日里莫说一炷香,便是他忘了戴小帽子在太阳底下溜一圈,他阿娘也是要心疼的。想起阿娘,谭舫默默的红了一回眼圈,可他咬着牙没哭出来。罚完站他小姨把他抱在怀里,边给他晒脱皮的脑门儿上药边劝慰他:“你天生聪明,很多事都看得明白,可须知有时看得太明白亦不是什么好事。你从未见过你阿爹,仅从你几个干娘那儿听了些墙角,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他当年弃了你阿娘,心里一直恨他,对么?”

      谭舫很惊讶,他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不明白是怎么被看透的。这个小姨一向最疼他,也最惯着他。平日里有什么好事难事他都爱跟她说。可今天,小姨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抿着唇没吭声。

      “方才在偏厅,吓着了吧?”小姨拢了拢他脑袋上的毛儿,将他一双小红鞋褪下来,一只手帮他按摩脚丫,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拍:“是不是觉得,她要抛弃你,寻你阿爹去,所以才在茶里下毒?”

      谭舫很难受。他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恨谭小北,只是不能接受阿娘要谭小北,不要他。心里想就算下了毒,灵儿干娘也绝对能解,或许阿娘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就想开了,不要谭小北了呢?诚然,对于谭小北抛弃自己这件事,他始终记恨。酝酿了一会儿,谭舫决定还是不吭声。

      小姨搂他的手紧了紧,温柔的问:“是不是一直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没做错?”他缩在她怀里,气闷的,默默的抹眼泪。然后仿佛听见小姨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轻声道:“如果,你阿爹从来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呢?”谭舫惊诧的抬头,眼含小泪花边咬指头边瞪着他小姨。他小姨的手搭在他头上缓缓磨蹭,欢快的看着他,说要带他去个地方:“你要保证安安静静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好么?”然后,他就被迫蹲在这个有好多虫子飞来飞去的坑里,腿好酸,身上好粘。再然后……

      晚安,谭公子。他听到头顶上方,小姨这样说。

      “晚安,谭公子。”洛凰兴致不差的招呼他,“救完了人,来赏月吧!今天晚上月色真好。”说罢,还递了串碧玉葡萄过去。

      月色的确是极美的,边疆难得一见这么好的月亮,在青都就更难了。二人这么一坐一站,一顾一盼,衬着明月香风,不免生出许多旖旎。谭小北望着她,苍白的、僵硬的脸上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洛凰郡主果然通透。在下确实听说,明月当空比月黑风高更适合祭剑。”话音未落,宝剑已然出鞘,寒光大盛。火星子在他眼睛里噼里啪啦的跳。“哦?我能知道为何?”洛凰拈起鱼缸中一尾活虾,随手丢进河里。引得群鱼争食,秋水乱搅,一派悠闲景象。

      谭小北举着剑不答。“是为了李明博的事儿?”洛凰装模做样的猜测,“并非我多事,稍微混过官场的人都能看出,想必您也猜得到,不过是我配合皇上演的一出敲山震虎罢了。”李明博是这次接待北寒来使的主事,又是建造青都寒宫的主管,为了小小一场水患就给杀了?林静楚哪有这么笨。

      谭小北冷哼。洛凰认为这一个哼着实哼得很没有道理。表面上这场戏如今是个双赢的局面,既保住了李明博的性命,又没丢了青国之主的龙颜。可事实上却波及到了简小芊。洛凰知道,想必谭小北也早就猜到,那封百里加急的文书除却赤江决堤,还一并附了他谭小北的死讯。小芊定是不经意听到了消息,以致自戕。小芊自来是个烈性的,在谭小北的事上尤其如此。当年在锦绣山庄,她爹娘还在时便敢下药强了谭小北,如今拿把剪子戳一戳心口或灌下瓶一夜草什么的,实算不得让人意外。而谭小北已然知晓事情始末,就该明白彼时的简小芊是怎般的危险怎般的活人勿近,洛凰能抱着必死的决心凑上去救一救已实属不易。不表彰便罢了,怎的还这副欠他锦绣山庄似的形容?是以谭小北这一哼,哼得洛凰很不舒服,忍不住出言为自己辩解:“是,我救那李明博是有我的私心,可我也没打乱原先计划啊。你死你的,我救我的。与你锦绣山庄无损,与我康王府亦无害,岂不美满。”

      “离、洛、凰!”三个字,像是想把洛凰咬死在嘴里。谭小北深吸气,因为害怕,胸口始终在颤抖。只是天黑,谁也看不见:“离洛凰,这就是我替你卖命四年之后你兑现的一诺千金。你是不是已经很习惯,从不把答应别人的话放在心上?”顿了一下,沙哑道:“你难道不清楚简小芊是什么样的人,她有多容易冲动,她冲动之下会做出多不利于局势的事情?还是,你心里只有你的康王府?除了你爹,其他人在你眼里都是可以被轻贱的。”他每说一句话,身上伤口就疼一次;每说一句话,就要在心里复述一次:简小芊还活着。否则,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举剑杀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冲动。去南蛮取解药的路上,他曾不止一次的想,简小芊是这世界对他唯一的馈赠。如果简小芊不在了,那他不如就跟着她一道死了吧。幸好,万幸她及时服下了解药,幸好。

      水榭外的桂花树在银辉的笼罩下静谧的吐着芬芳,间或有虫鸣鸟鸣,萤火虫飞来飞去。二人相视,一坐一站,皆是面容平和,内心波涛汹涌。良久,洛凰低头道了声歉。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干涩涩的,像是耳语:“是你自己说,要给她简小芊安稳的家,安稳的一生。这话是你说的,却凭什么要我来替你负担?林珍死了,淮儿身上的毒又没解成,我和小芊斐然跑遍了青都的医馆,忙得好几个晚上连宵夜都没顾上吃。今日听到你出事,我便晓得时机到了。好容易开心了一回,李明博又出事了。他是我阿爹唯一还在世的旧部,又是筑堤的功臣,于情于理我都要救他一救。皇上性子向来急,林珍这一死他多了一层伤,赤江这一灾他又多了一层怒,我若不是提前在茶里将宁神静气的药粉下足,保不准他眼睛一红就真把李明博一刀剁了。你应知,那是多么的危险且不能等的差事啊。至于小芊,”洛凰拉长了音停下,仰头望了望河里分外明朗大气的满月,笑容中掺了几分少年人的沧桑:“谭小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那些明枪暗箭咱们能替她挡,可如果她一心求死,你去偷再多一夜草的解药也救不回来。何况,小芊的性子虽是良善得过了些,但不代表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或许,她比我们想象的不知坚强厉害多少。能伤了她且伤得如此狠如此深,恐怕这华泽大地,也只有你谭小北了。最后这话洛凰没说,两人心里都明白:“谭小北,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今后我拼死也保不住她,那是我无能。要杀要剐要殉情,全由得你。不过殉情之前,得把答应了我的事做完。”

      晚风徐徐,月上中天。他静默良久,苦笑一声:“当年要是没遇到你该多好。”那句当年,说的比方才洛凰一大堆话加起来都要沧桑。

      当年洛凰刚刚封了郡主,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片子,趾高气昂的领着一整个营的康王府禁军杀到他锦绣山庄,说要赏荷。那年,简小芊也不过豆蔻的年纪,却已经能把锦绣山庄近二十年的账目细则倒背如流。两个姑娘一见如故,没日没夜的玩儿在一起。那时候,他就爱躲在荷花塘白玉桥的月洞下,偷看两人在塘上划船、垂钓、采莲、饮酒、放歌。他看着简小芊站在船艄踮着脚去够塘心最白最大的那朵白莲,听着简小芊喊“谭小北我喜欢你”,从笑到哭一遍、一遍的喊,声嘶力竭。

      如果那年他们没遇到洛凰,谭小北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原来简小芊也是喜欢自己的。他想,如果他从来不知道,两人便能安心的继续作兄妹。安心的错过,安心的各自婚嫁,各自生活,各自幸福。安心的不用如今这般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他惆怅的太专注,没注意到洛凰忽然咬着唇点着脚尖神秘一笑,含了粒葡萄像含着蜜糖。他只无奈的,听到她第无数次坚定保证:“谭小北,你不会后悔的。答应你的惊喜,我一定给你。”

      此后的许多年里,当这句话已经成了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开场白,谭小北始终都没想出那到底是个什么惊喜。是怎样的惊喜,能让洛凰日日挂在嘴边,年复一年乐此不疲的唠叨,仿佛那惊喜有多可爱,多珍贵,多能让他这十几个春秋的苦难挨的值得。到最后,直到谭舫手持着宝剑英姿勃发气宇轩昂言笑晏晏的站到他对面之前,他依然没猜到那惊喜,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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