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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卿 花钿委地, ...

  •   今夜淮儿守灵,洛凰觉得自己就是回了康王府也睡不踏实,索性与林珣约了一起陪着。傍晚时分,康王府来人接走了简小芊母子。康王妃走前细细打点了一番,再三嘱咐她夜晚寒凉,注意添衣。洛凰乖乖应了,目送马车拐过林荫道,才转身返回五皇子府。

      估摸着这会儿,那对冤家该在正堂喝茶吃瓜子,洛凰也懒得去听他们打情骂俏。原想回主楼补眠,又让柔河的波光惑了心神,鬼使神差的褪了鞋袜,顺着水流汲进河心。

      及腰的河水暖暖的,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小心的嗅着,缓缓合上眼。思绪顺着水流慢慢的漂……

      自小,洛凰便很不屑那些为爱殉情的男女。生死相随,做起来多容易,一瞬间的疼,换来一辈子的解脱。可解脱了,活着的人该怎么办?家中父母谁来尽孝?垂髫小儿谁来照管?

      若在林珍去世以前,她一定会拎起简小芊臭揍一顿再说。为了爱情自杀,忒不负责任。

      可如今……那名音容犹在的少年,那名为了解淮儿身上的毒,不惜以命相搏的少年,着实让她对“痴情种子”这个群体有了新的看法。

      林珍的府邸在一众皇子中不算出色,只因天性良善不喜相争,平日里不大同朝臣来往,府里更是冷清。洛凰有段日子到是勤往这儿跑,却是为了瞧淮儿。

      东风淮与东风湘不同。按康王妃的说法,同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后者做妖姬的本钱是九成,前者只得半成。任谁见过淮儿拿红缨枪的样子,都不会将她和“娇媚”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原本东风夫人是很愁的,女儿不喜红妆爱武装,便是模样生的国色天香又有哪家敢娶?东风夫人愁啊,愁的一病不起,连每旬一次雷打不动的牌局也没去成。这牌局恰巧是康王妃约的,其好事程度堪比三姑六婆,说成亲事的数量堪比月下仙人。仙人驾临东风府,三两下问出事情始末,当即水袖一甩揽下这桩子事。一个月不到,圣旨下,东风府长女东风淮嫁与五皇子林珍。

      东风夫人乐了,东风将军哭了。

      五皇子林珍的生母云宁宫并不受宠,在朝中又没有亲戚势力,人品更是一塌糊涂。虽说没像三皇子那样被打入冷宫,可这不着家的野性子却是人尽皆知的。皇上原就不怎么待见这儿子,如今将他东风敬予的女儿送过去。明着是笼络,君臣联姻皆大欢喜,可又怎知不是皇上敲在他脑袋上的一记警钟,提醒他别妄想靠女儿在朝中独揽大权呢?圣旨一下,东风敬予额上当即冷意一片,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的想法立时烟消。事后想想,也罢,皇上终未绝情到将淮儿配给三皇子。他且安分度日,没了大女儿,他还有小女儿。不久,东风敬予家的狗腿偷看到小女儿与太子林玄在宫中幽会,大喜过望,已是后话。

      且说三媒六聘已成,东风淮虽未过门,也算是五皇子府半个女主人。林珍常年不在府中,她又是个操心的命,少不了见天儿往婆家跑。一来二去,夫君没怎么见着,府里下人倒个个对她心悦诚服,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亲热。彼时洛凰刚到青城,正跟着林珣四处瞎混。东风淮见着她这副野丫头模样,欢喜异常,之后三人一处胡闹,招摇过市作威作福,不在话下。

      林珣与东风淮站在一处很是般配,当时又赶上太平盛世,不必打仗,不八卦一下实在心痒。是以七皇子与五皇子妃佳话街头、闲话巷尾的传了个遍。传到东风淮耳中,自然免不了动手。结果打输了,断了条腿。洛凰与林珣一番合计,为防被东风敬予知道始末打断她另一条腿,二人极有默契的在东风府唱做俱佳的演了出戏,成功将半死不活的东风淮转移到五皇子府将养。不敢惊动太医,不敢明目张胆的带药进府。好在府里下人嘴紧,也没大人发现。这一将养,便是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推着淮儿,几乎把府里每个犄角旮旯转遍。

      那年,府里也似如今这般桂香满溢。香风卷着金色的小花吹进冷清的主楼,吹上嶙峋奇巧的假山,吹散在假山下绕着的柔河里。桂花落得最甚时,仅能从花海间隙中看到河水星点波光,瞬间又隐去了。

      下人们说,林珍有且仅有的一个宠妾极爱桂花,于是他亲手在府里每处空地上植起桂树,博佳人一笑。佳人笑没笑洛凰不知道,反正她是挺欢喜的。这园里的桂树是稀罕的金桂,每株都抵得上一颗灵芝的价钱。且不说桂花的药用价值,便是拿来做桂花糕也是极好的。

      于是她就地取材,干起了糕点生意,那年秋天,狠赚了一笔。次年桂花糕价格疯降,原因是太多人想循着她的老路发财,拼了命的收购桂花,结果弄了个竹篮打水,桂花糕亦臭了街。第三年洛凰又开始收集府里桂花做糕饼来卖,因了去年的教训,商贩们都没敢再收桂花。她一枝独秀,又赚了不少,还打出了招牌。如今青城里人人皆知,这最正宗的桂花糕都得是细风馆做的,物美价廉,你买的多,人家还免费打包且赠送精美食盒。探亲访友您常备,送礼自享两相宜。

      淮儿及笄那日,五皇子府上下张灯结彩。道贺的人虽少之又少,因有一帮被林珣调教得没大没小的的下人在,这生辰倒比东风府那头办得更热闹。后来,洛凰在假山后发现了那名传说中的,自淮儿入府后就隐形了的林珍宠妾,以及自淮儿住进府后就一直在远游路上的林珍。

      一男一女,假山后,做些什么就不再赘述了。

      最可笑的,洛凰一回身就撞上了出来寻她却刚好也瞧见这旖旎一幕的淮儿。

      淮儿的火爆性子洛凰一贯清楚,那日却是个例外。瞪着连头发丝都泛红的小妾与衣衫不整唇边携着抹调侃笑意的林珍,淮儿最后只撂下一声轻哼,甩袖而去。妻子生辰之日,丈夫竟与小妾偷欢,委实过了些。更何况淮儿尚未过门,他已如此不检点,日后……

      日后,洛凰再也没见过那名小妾,只听说她给林珍生了个女儿,一直养在偏房。便是如今的林小满。

      府里的桂树仍是一年比一年高,开出的花一年比一年香。

      第三年仲夏,林珍又去远游。走前递了封信给洛凰,别的什么都没说,只交代假如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读给淮儿听。

      宏裕十六年秋,五皇子珍薨于行云山。

      护送灵柩回城的那个下午,洛凰从柔河边最大的桂树下挖出一坛子酒。那是她三年前埋的,如今这时候,正好。

      单手持坛,以牙咬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桂酒性温,乃是以陈酿米酒掺入金桂制成的桂花露伏酿而成。其色如琥珀,其味如秋思。她向来少饮杯中物,这一口下去,喉间腥辣如烧,直呛到鼻梁。忍着没咳出声,却给辣出泪来,额间是阵阵火燎似的抽疼。洛凰以手扶额,缓缓坐倒在树下。数以百计的淡黄香桂缤纷飘落,星星点点洒进她襟子里,冰凉冰凉。

      触目望去,漫天的秋色,物华冉冉,风香云淡。似乎一切从来都这么美好。美到,她快要相信前日里的遇袭、中毒、刺骨的风沙、刺目的冥帆都是林珍在唬她。

      我不配……配不上她。

      花钿委地,香鬓墨洒,欢伯高举,洛凰遥望着天际冰冷冰冷的日色,放声大笑。记忆力是那名身着金丝袍裾,长跪宫门的少年。

      儿臣林珍,求娶东风淮。

      那么坚持,那么坚定。他这一辈子,只干了这么一件想干的事。

      洛洛,我配不上她。可我不能眼看着父皇把她嫁给北寒。你信我,我一定好好待她。

      那年,他带回一个东荒女子,据说是十年来席家培养出最好的花匠。两人没日没夜的忙,翻土植树,浇水施肥。忙来忙去,不知怎的那女子便有了身孕。林珍一顶花轿将她纳进府里,无论洛凰怎么追问,只是沉默。

      我给她种了满园子的桂花,洛洛你说,她喜不喜欢?

      酒壶倾,澄黄的佳酿自壶口溢出,冲刷过她的袖摆,带走数朵金黄,一时分不清花香还是酒香。洛凰伏卧在树下,唇角笑意融融,脸颊嫣红如蒸。襟口微敞,淡黄信封滑出,翩翩如蝶。

      那年,北寒犯境,数十万大军直指青城。林珍请旨领兵出战,再没回来。中间细节记不大清了,只还想得起听闻淮儿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结果被北寒大皇子射伤,身中剧毒生死不明之时,林珍目眦欲裂的神情。然后就是暗无天日的营救、失败;再营救、暗箭、中毒、身亡……

      我原想,给她个天下。如今,只剩那一园子树了。

      信笺飘飘,清扬悠远的笛声融入秋景。极婉转的曲调,听不出悲喜。

      那封信,被柔河带走了。

      洛凰纤指微颤,循着渐近的风声缓慢翻过身。桂花树的树冠缝隙虽不大,可还是有些许光透过来。午后阳光很辣,刺得人撩起袖子欲挡,天却突然暗下来。真好,许是给云彩遮住了,既不晃眼,身上还暖融融的。洛凰翻身继续睡。

      睡着睡着,做起梦来。梦见林珍穿着金丝袍子跨坐在柔河河畔的桂树上瞪她:

      洛洛,你又偷我家酒喝。

      她知道那是梦,所以没答。

      洛洛,你倒是说说,我这些树长得好不好?林珍走过来,桂花香味儿顿时稠了许多。

      忍不住又灌了一大口酒,洛凰呛得眼泪直冒。林珍侧着身帮她顺气,却被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凄凄惨惨的哭。

      “林珍,你别走,我还没帮你娶到她……我一定帮你娶到她!”

      林珍摸着她的发心,舒舒一笑。

      洛洛,我后悔了。那封信我已经拿走了。若我回不来,照顾好她就是。

      “为什么就是不信我?我说了让你娶到她,我就一定会……林珍!”

      阳光很好,波光粼粼的河水上忽然飘过几缕刺目殷红。洛凰仰起头,看见林珍咧着那口不算整齐的白牙冲她笑。笑着笑着,突然哀嚎一声,狰狞着双目倒下去。一边笑,一边倒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眼看着林珍的身体从胸口处迅速消失,化作无数金黄桂花,瞬间被柔河吞没。

      她吓坏了,急急跳进去捞他。柔河很冷,冷的钻心。她闭着眼在河里摸了好久,什么也没摸到。

      抱歉洛洛,答应你的事,来不及了。

      “林珍……”洛凰闭着气,说不出话来。她感觉林珍就在她身边,就在她周围。可周围除了刀子似的河水,什么都没有。

      “五哥……”一声五哥,喊的吃力。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五哥,他却没回答。

      来不及了。

      往事历历在目,幕幕惊心。还好,无论是梦境还是那个酒醉的下午,都已经过去了。

      她曾对简小芊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须尽释。

      她一直认为自己这话在情又在理。如今想来,不过是局外人的混帐风凉话罢了。

      脚下柔水潺湲,映着她一双晃晃悠悠的泪眼,分外滑稽。

      抬头,西方云霞璀璨,她在河中,正对着的竟是上回酒醉时躺的那棵桂树。落日徐徐,彩云卷着喷薄而出的红光,在暮色降临前释放着最后一分气魄。映着眼前参天的古树,壮阔、悲凉。岸上站了个穿白衣裳的,手里还拎了根儿桂树枝子。眉眼间与林珍有几分相似,一身汗的朝她招手,正是林珣。

      “淮儿呢?让你看着她,你倒有兴致折了树枝儿练剑。”

      “骑马去了。”林珣随口答道。

      洛凰望了望西边快要掉完的夕阳,有些担心:“你派人跟着了没?她身上伤还没好,又中着毒。现在去骑……”

      “摔她一次,”林珣打断洛凰的话,单薄着衣衫,身形在浩渺烟霞中愈发显得孤傲冷清:“看她下回再不长记性。”

      洛凰扑哧一笑,由得他将自己拉上岸,两人散步似的沿着柔河往正堂走。林珣只大洛凰一岁,还没到长个的时候,只与洛凰一般高矮。走在一起的背影,唯一能让人想起的词只有:青梅,竹马。

      彼年,林珍方薨,皇子中与她要好的只有林珣。

      彼年,青梅尚稚,竹马且幼。谁也不知道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成为对方,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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