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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夜 “捞不到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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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了正堂,又一声惨叫夹杂着编钟被敲碎的声音传来,近乎震耳欲聋。洛凰胸口发颤,双手撩起繁复裙摆撒腿就往偏厅跑。几名侍卫闻声赶来,看见洛凰郡主咬着牙、提着素裙拔足狂奔的样子,吓得傻在原地。
她应该先去偏厅的。
李明博毕竟是接待北寒来使的重要官员,没有她在,大伯也不一定会真的杀他……是她大意了,以为有灵儿在就不会出事。她从小就习惯了提前计划好一切,却没想到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失算。如果真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她该怎么向简历交代……
又是一声惨叫。凄厉得瘆人。洛凰跑得更急。陆续和两拨大臣妻女擦身而过,从她们惊魂未定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声音的主人是锦绣山庄庄主简小芊,谭小北的青梅竹马,也是谭小北儿子的阿娘。四年前一场祸事,婚没结成,谭小北去了东荒,小芊父母双亡,跟洛凰回了康王府。七个月后,在叹英湖上泛舟时生下个儿子,取名谭舫。
小芊是简历唯一的女儿,父母却并不娇惯,从小教养就很好。除了买衣裳时比平常姑娘家阔绰些,谈吐性子全然没有官家女子的矫揉造作。唯一的软肋就是谭小北。每当提起谭小北,小芊露出的那副“百转千回”的嘴脸都让人忍不住想拿面镜子对着她晃,让她瞧瞧自己多花痴。即便两人分开四年,洛凰仍旧每日都能听见“谭小北”三个字在小芊嘴里滚来滚去。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正如她不知道,如果谭小北死了,小芊怎么办。
洛凰提着裙子,飞似的穿过通往偏厅的回廊,全不顾及脚下。终于在跨进偏厅的瞬间,毫无意外的让门坎绊了一跤。
慌慌张张的爬起来,裙摆太长,不留神一踩,又磕着了膝盖。她鼻间一酸,再往起爬,忽然就看见一双粗厚却异常白皙的大手停在眼前。
“你这是在练习摔跤?” 抬起头,是席二揶揄的笑脸。
“小芊!小芊!”洛凰急得蹭一下跳起来攥住席二的手。
“别急,我知道。”席二握住她的手:“你手里都是汗。”
“谁告诉她的!你怎么不在里头看着她呢!”推开他就要往内室跑。席二赶忙拦下来,紧紧箍住她的肩膀:
“放心,昏过去了,先别吵她。”
“你让我去看她一眼。”洛凰一点儿都不放心,能吃能睡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说昏就昏了?
席二摇头:“里面人已经够多了,你进去也帮不上忙。”顿了一顿,“倒不如先去陪陪舫儿。”
“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席二想支开她。洛凰想,或许简小芊有危险。她有些害怕。可席二,你又能瞒我多久?
“听我说,”席二叹口气,尽力表现出淡然:“她中毒了。”
洛凰眼睛瞪得斗大,脸色煞白。
“是她自己之前就有轻生的打算,我封了她的穴道,喂进去些宁神的汤水。不到半盏茶就发现中毒了。灵儿在救她,你现在进去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什么毒?你,你也解不了?”
席二摇头。他见过的毒药有上千种,症状相似的不下十种,可没有一种方法能解简小芊身上的毒。无端发狂、无理性攻击他人,冷汗、抽搐、周身长满青紫花斑、体温低至冰点。能活到现在,全靠灵儿的金针压制毒性。
“你先去陪舫儿待一会儿,我们再想想办法。”席二不想她被吓到。
“知道是谁下的毒?”洛凰问。
席二欲言又止,忽然对着她身旁微笑了一下。
谭舫正站在两人中间,努力仰高脖子好奇地打量着。手里还捧着刚画的夕阳金桂图。
“小姨,干爹。”发现自己获得了关注,谭舫很满意,大方地举起画纸让两人欣赏。
“乖,你和舫儿慢慢玩儿。”席二摸了摸舫儿的头,转身步入屏风内。
席二的话没有说完。洛凰隐隐察觉到,他似乎并不想告诉她小芊吃的毒药来自哪里。
如今,既然帮不上忙,洛凰只有陪在舫儿旁边,至少能确保他的安全。小芊已经中毒,如果舫儿再出什么事,她就真的万死难赎了。
“画的是什么?”洛凰抱着舫儿坐在外厅的太师椅上,学着席二刚才的动作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小娃娃的头发,细细绒绒,冬瓜毛似的柔软极了。
谭舫含着笔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和谭小北很像:“小姨,阿爹是不是死了?”皱眉,诧异的,“阿爹不是在东荒去了娶的女人么?他死了,阿娘为什么还要伤心?”扁嘴,不高兴的,“我不喜欢他。”
洛凰觉得此时有必要替谭小北稍稍挽回一下形象,于是搂着谭舫让他面对自己,拿开他手上的金桂图,温柔道:“舫儿见过阿爹么?”
谭舫摇头。
继续温柔道:“舫儿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么?”
谭舫想了想,继续摇头。
洛凰严肃道:“男女之情,就是像你阿娘和你阿爹这样:即使不能在一起,也会每天都想念;即使没名没分,也要生下你,把你养大;即使同别人成亲,最爱的还是对方。这种感情是天下最无私也最自私的,它叫爱情。你是你阿爹阿娘爱情的结晶,所以谁都可以说他们的坏话,只有你不行。”
淡淡一笑:“明白了么?”
谭舫抿唇、皱眉,很痛苦的样子。许久,悻悻道:
“好吧。”
洛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然后正色道:“至于你阿娘轻生,这是个很坏的表率,很不负责任的表现,小姨会批评她,你不要学。记住,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谭舫点点头,咧出个甜笑:“小姨你不用再批评阿娘,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嗯?你怎么教训的呀?”难不成他画的那不是桂花树,是小芊的脸?
谭舫扯了扯头上的毛儿,有些害羞的说:“阿娘刚才本来要拿剪子自杀的,然后灵姨给抢走了。我也觉得阿娘很不负责任,我是她生的,她却要阿爹不要我。所以……”
所以?洛凰没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在她的宁神茶里放了点儿一夜草。”谭舫贼兮兮的笑着,说道。
灵儿日记八月二十
我进偏厅的时候正好看见简小芊握着剪刀往心口扎,脑子一蒙就冲上去了。简小芊没事儿,我的胳膊很壮烈。
我并不意外,锦绣山庄的招牌不是摆着好看的。三天前死的人,若不是小姐动用关系有意隐瞒,简小芊昨晚就能收到消息。人生在世,预料不到的意外太多,就算是小姐,也不可能事事推算得精准。
在我感叹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简小芊又不消停的中毒了。
一夜草,服之可增强体力和脑力数十倍,南蛮璇玑阁特制。制成伊始,多用于死士执行任务。食者半刻内会陷入疯癫状态。内力超常之人或许能抵抗的久些,像简小芊这般不济的,半盏茶都用不了。一夜草,一夜过后,力竭而亡。
汤药灌了十来碗,一夜草的渣子都没见着一粒。毒性太强,她会死得很痛苦。
喂下第一碗药的时候她还醒着,我和席二把她按在床上,腥苦的催吐药硬逼她咽下。一阵干呕后,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泪痕满面的望着我:
“尸体在哪儿?”她扯着嗓子问。
我只能说被大水冲走了。
“席家,没有派人去打捞么?“她又问。
我只能说水势太大捞不到了。
“捞不到也要捞啊,”她睁着眼,呆滞地望着我:“他不会凫水。”
然后,无论我回答什么,她只是那一句:他不会凫水。越叫越大声,咬了席二踹了我,砸了镜子掀桌子,面目狰狞,宛若厉鬼。除了夫人和舫儿,一屋子女眷都被吓跑了。我封了她的奇经八脉,将她安置在床上,一直守着她。
我当然知道谭小北不会凫水,否则我们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让他死掉。计划了四年,终于遇上这个契机。从小怕水的谭小北被被百年难遇的洪水冲走了。只有这样,天下人才会相信,锦绣山庄前任庄主的义子,东荒席家未来的姑爷,确实命丧赤江了。
简小芊是最重要的棋。这步棋,最终发挥了它的作用。
再痛,都会过去。有些人,必须被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