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离洛凰

3、茶斗 林静楚的心

　　跨进耳门，茶香四溢。

　　耳门与正堂仅一座屏风之隔，堂上的檀香时不时的传来，只是与此间的茶香相冲，比方才淡了许多。四名奉茶女仕正在茶灶前无声忙碌着，见洛凰进来，乖巧的行了礼，问了安。洛凰站在茶船前略略一扫：茶是当年的蒙顶石花，色泽碧绿，条索清晰；水是清晨阳山上接的乳泉，入口甜软；茶海并滤网、六用皆是北海阁定制的琉璃雕花，雅致贵气。

　　蒸腾的香气上涌，泉水初沸。自银盘中取出一抔，一半温杯，一半洗茶。蒸茶毕，水至二沸，取三抔沿杯壁注入，至汤溢，合盖静候。心数四十六下出汤，明黄茶汤汇入蝉翼绿松花玉盏中，清澈如童目，沁人心脾。

　　将盛有叶底的黄金盖碗盖密，连同绿玉茶盏一道放置于碎玉茶碟中。蒙顶石花的云蒸鲜香萦在洛凰的垂发上，朦朦胧胧的，格外好看。

　　泡茶的空当，女仕陆续端上一些核桃酥、银杏糕。分量不大，却摆放的赏心悦目。

　　才打点好一应饮茶用具，便见楚公公顶着一脑袋汗苦着脸爬进来，一边爬一边吭叽，道是皇上可算叫传茶了。

　　耳门与正堂仅一帷之隔，方便得很。洛凰命女仕将茶灶上烧着的大铜壶取来。在楚公公不解的目光中阳春一笑：

　　“楚公公，帮我个忙。”

　　“郡主请讲。”

　　“一会儿大伯问起来，告诉他我手上的烫伤是泡茶时不小心弄的。”洛凰笑着举起铜壶。

　　烫伤？楚公公瞧着洛凰白嫩嫩的手腕子。哪来的烫伤？

　　室内有瞬间的寂静。

　　然后，突然明白洛凰话里深意，急欲上前阻拦的楚公公并四名尚搞不清状况的奉茶女仕眼睁睁看着那把比洛凰脑袋还大的铜壶往下一倾，热气卷着沸水自壶嘴成柱流出，像一条喷吐着毒液的银蛇，毫不犹豫的朝她纤细的左手腕上咬去……

　　林静楚旋开盖，嗅到蒙顶石花不同往日的馥香，蹙眉举首一看，正迎上洛凰浅笑盈盈。顿时，手中茶碗无比贵重起来。虽然仍在气头上，还是撑起一个慈爱的笑脸。隔着纱帘，外头的大臣们看不见，洛凰便明目张胆的往林静楚腿上一坐。侍奉他饮了茶，又吃了两块银杏糕，皇帝老爷终于愿意开尊口夸上一句：“泡茶的手艺是长进了些，”不过马上补充道：“比你阿娘的手艺还差了不少。”

　　洛凰鼓着腮帮子将手往腰上一插，压疼了手腕上的伤口，“嗷”的惨叫一声，又猛的捂住嘴，似乎想将那声惨叫捂回肚子里。

　　皇帝自然而然的发现了那块惨不忍睹的伤疤。

　　太医检查伤口的时候洛凰一直被林静楚抱在怀里。她挑准时机，飞快扫了眼纱帘外的情形。

　　堂上死寂一片，文臣武将皆低眉顺眼的候在正堂外头的空地上蒸熏着日头，乍看如两排晒蔫了的巨型茄子。堂前摆了十余个顶戴，皆是刚被谢了脑袋的大臣留下的。李明博就被压跪在一排顶戴中央，两侧各站了名身板挺得死直的侍卫。至此都与洛凰料想的毫无出入。

　　当时那一眼，洛凰其实扫得很仓促。可能是天意吧，她还是看到了那个站在堂口的人。

　　一个同巨型茄子们形成鲜明对比的男人，挺胸敛目的站在那儿，站在所有大臣之前。不是很突兀的青袍，松垮垮的笑容，让洛凰想起方才那把蒙顶石花入水时的模样。根根直立，状如悬剑，格外的……好看。

　　林静楚专注地盯着太医为她上药、包扎，直到她手上的伤疤被包成一颗小粽，还打上朵漂亮的结，才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心疼的责怪：“干什么事儿都心不在焉，跟你娘一样！都快能嫁人了，看以后哪个敢娶你。”

　　洛凰扁扁嘴。

　　“楚涵，带郡主下去。”林静楚不敢留洛凰太久，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处决臣子时的模样，沉着嗓子吩咐。

　　楚公公嘴上应着，脚下动作却较平时缓了半步。这半步的时间，洛凰就苦着脸缠着林静楚的手肘，懦懦的：

　　“大伯为什么要叫李伯伯跪着？”

　　声音大了些，纱帘外的群臣正好听见。洛凰没注意到，那名一直笑着的青袍男子突然收敛了笑容。

　　“大伯没有……”林静楚心里喟叹，怎么没早一步让人把她带走。如今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抓了她李伯伯，还想他的杀头？

　　洛凰心里并不好受，可面上还是装作天真无邪。

　　她一直不能明白，修水坝的旨意是皇帝下的；派李明博作使节，用茶叶和东荒换筑坝的工程图纸也是皇帝吩咐的；建坝的时候三天一提、五天一问，巡查官员每月换一次，哪有人能在中间偷工减料、投机取巧？刚建好不到一年就塌，除了今年的水势过大，还能有什么原因！

　　她不明白，这不是很好想清楚的事么？天灾而已啊……遇到这种事不应该先治水么？为什么要杀人……如果把筑坝的人都杀光赤江就再也不会发洪水了，那她离洛凰第一个举手赞成！可是不可能啊……

　　早在辰时三刻，在百里加急送到五皇子府之前，她就收到了消息。赤江大坝南岸五十米处坍塌，沿岸已有七百六十六人失踪，三十三人死亡；农田被淹没一千七百七十余亩。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洪水偏偏让李明博赶上了。皇帝要杀人出气，大臣们都贪生怕死，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走。只好……

　　“大伯是不是让李伯伯在赤江上修了座江堰？”洛凰转着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嗲着声问道。

　　林静楚心里一惊：“谁告诉你的！”不想要脑袋了吗！

　　“洛儿刚梦见阿娘了。”洛凰软着嗓子，声音带了些倦意：“阿娘说你坏，答应了她的事又反悔，活该孤独终老。”

　　霎那间，林静楚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喉头紧缩，心慌意乱。脑子里有个声音，隔着重重烟雾响起：

　　云山长战、赤江筑堰，外戚干权、手足相残。凡有此上者，青国必亡。

　　他的确答应过许厌鸾不在赤江上建堤坝……

　　看着眼前尚未长开的的女娃，单纯的笑容，明眸皓齿，带着点姑娘家的俏皮，安静的望着他，不像是在骗他……可若是真的，她当真梦见了她娘……

　　林静楚的心一路往下沉，慢慢溺进一方刚化开的冰水中。闷闷的，狠狠的疼着。他知道那种疼是什么，自当了皇帝便没再有这种感觉了。如今体验一番，仍是克制不住的想躲。

　　“洛儿乖，”他像哄小娃娃似的将她搂在怀中，循循善诱：“大伯错了，大伯马上就改。你对你娘说，让她原谅大伯，好不好？”

　　“那大伯要如何处置李伯伯呢？”洛凰转了转眼珠，倚在林静楚身上软笑。

　　长袖一挥：“李爱卿，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李明博扁着嘴颤巍巍谢了恩，搀他起来的却是方才那个青袍男子。李明博与他道了声谢，二人扶持着缓缓退了出去。

　　洛凰惊讶的发现，自始至终，那男子竟一个礼也没行过。

　　“那是你大哥林啸，比你大八岁，”林静楚的声音不自觉的带着自豪，“他可是你爹最疼的晚辈，以后熟了，多跟他学学处世之道。你啊，都快能嫁人了，看以后……”

　　“大伯，是不是人老了都爱唠叨？”

　　林静楚捏着洛凰的鼻子，呵呵一笑：“好好好，不唠叨。大伯又错了，大伯改。”

　　“大伯……真的知错了吗？”声音低沉。林静楚心下蓦地一阵别扭。

　　忽闻远处一声凄厉的哭嚎，他抬头望去，却撞上洛凰似笑非笑的注视。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矮矮一福，让楚公公搀着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