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81、佯把前尘忘

　　金鸡破晓，羲和东升，杨戬睁开了双眸，似乎一夜无梦。他没有转身，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向边上一摸，竟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原本意识还有些模糊，一触之下，大惊失色，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叫一声：“娘！”
　　“戬儿，你怎么了？”一个清婉的声音从窗边的桌案前传来。杨戬放眼望去，母亲正在挽发梳妆。听到自己的惊叫声，她手一颤，手中的梳子便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她完全不顾那一缕不及挽上的发丝又垂下散落开来，猛地转过身来，关切地问道，“戬儿，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没什么，娘不用担心。”杨戬已经完全地清醒了，不好意思地对着母亲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发现娘突然不见了，所以……”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瑶姬满目怜爱地看了他一眼，佯装责怪地说道：“娘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突然不见呢？也用你如此担心？你这孩子，成天就知道瞎操心。”
　　杨戬讪讪一笑，低下头去，忽然见到母亲的发髻散乱，他也不顾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便跃下床来，走到瑶姬跟前，笑着说道：“娘，让孩儿来帮您梳头吧！“
　　瑶姬笑着应道：“行，戬儿从小就帮妹妹梳头，想必定是手艺不错，连那小狐狸对你的手艺都称赞有加呢，今日娘也想试上一试。”说罢，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任由儿子打理自己的秀发。杨戬拾起了地上那个断成两截的梳子，用法力续接后便帮母亲梳理那缕方才未曾挽起的发丝。他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行，不带一丝滞塞。他将发丝分成两缕，一粗一细，先将粗的那缕挽成一个髻，拢起盘上，然后用细的那缕一圈一圈地从旁绕上，用以固定那个云髻，他一手托住那个髻，一手从首饰盒中寻找合适的发饰，最终选中了一枚蓝田白玉雕成的花簪，他觉得这枚簪子很好看，更能衬托出母亲的淡雅与高贵。他动作熟练地拈起簪子，抬手便往母亲的发髻间插去。
　　瑶姬原是迷迷糊糊地任由儿子打理着自己的头发，突然觉得头上一凉，她蓦地睁开了眼，惊恐地从椅中跳了起来，嘶声叫道：“不要……我不要插簪子……”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杨戬一跳，手一颤，那枚玉簪便“铮”的一声掉落于地，断成了数截。杨戬很奇怪，母亲怎会有这般古怪的反应，一枚小小的簪子竟让她如此害怕，有如被蛇咬蝎蛰一般，她究竟在害怕些什么？这样的反应，他似曾相识，似乎那日在瑶池门外，当他提出让沉香陪他去地府走一遭之时，那孩子也如今日的母亲一般，满脸流露出惊惧痛楚之色。他们……还在为那些往事自责么……他苦笑一声，看来要把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彻底从他们心上抹去，真的非常不易，细细回想起来，自和母亲重逢开始，就从未见她的发间有任何饰物，平素只用丝绦挽髻，钗环花簪，一概俱无，如今她又是这样的神情……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到其中关窍呢？其实……黑水狱中那枚金色镂空的花簪也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意去碰触这段记忆，一碰就生疼生疼的，从眼一直疼到了心，他以前竟是从未发现过那簪子的尾端是那般尖利，且锐如刀锋……过往的一切，他纵然无悔，但其实他是介意的，一直都是介意的……望着那碎落一地的玉簪，他知道，母亲也一直介意着，这样的伤痛，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褪去……他苦笑着长叹一声，说道：“好吧，娘，我们不用簪子了，孩儿用丝绦为您盘发梳髻吧……”
　　看着儿子一脸的苦笑与无奈，瑶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方才不稳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但这依然掩饰不了她眼神中的自责之色，带着深深地愧疚，她又坐回了椅中，轻声对杨戬说道：“戬儿，方才是娘失态了，来，你重新帮娘梳理头发吧。”
　　“好！”杨戬笑着应了，如方才一般为母亲挽发盘髻，不同的是，他放弃了所有簪环发饰，只用一根银色的绦带替母亲固定好了发髻。瑶姬望着铜镜中那个云髻高挽的自己，赞道：“真好看，戬儿手艺真好！怪不得莲儿小时候老缠着你给她梳头呢！”说着说着，她笑了，笑容很凄绝。
　　杨戬正娴熟地梳理着她的碎发，听到她的称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铜镜，看到了一个凄婉无比的笑容，他手中一滞，呆怔了一下，然后也回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给母亲，又低下头去，认真地把那一头青丝梳得平滑顺直……有些事情还是永远埋藏在心里的好，若是强要揭破那层还未愈合的创面，只会让彼此痛得更鲜血淋漓，就如昨晚他们的对话一样，今日自照面起，他们二人便十分默契地对此绝口不提，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面对已被揭破的疮面，他们必须得学会遗忘，只有遗忘，才能暂时掩藏伤痛，至少好好过完这一天……
　　“好了！”杨戬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梳子放在了桌案上，双手一拍，笑着对母亲说道，“娘，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瑶姬忙不迭地应着，笑着站起身来，搂着杨戬的肩说道，“戬儿给娘梳好头了，来，让娘帮戬儿也梳一梳。”
　　“啊？娘，让我自己来吧……”杨戬有些为难地拒绝了，这一个月每天清早都是小玉来服侍他洗漱和为他梳头的，当然，这并不是他愿意的，只是他实在拗不过那只小狐狸，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布偶娃娃，随她去打理了。如今好容易得到那么一个自理的机会，他总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不曾想，却仍是无法如愿。瑶姬把着他的双肩，硬是把他强按到了椅中，然后拿起案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为他梳理着他那栗色的、有些卷曲的长发。瑶姬的动作极是轻柔，杨戬享受着从母亲身上散溢出来的温馨，他没有如同母亲一样闭上双眼，而是一直对着铜镜浅笑着。望着镜中儿子脸上那抹幸福的笑容，瑶姬也笑了：“戬儿的头发真好看！”她衷心地赞了一句。忽然，她手上的动作停滞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踪迹，她掌心中滑过一缕眩目的白，刺得她的心又痛了起来，那只托着长发的手也不停地颤抖了起来。
　　“娘，你怎么了？”杨戬在镜中望见母亲脸色剧变，担心地问了起来，其实他早已猜到母亲这种神色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知道母亲一直很介意他头上的那道雪痕，在瑶池的时候她就很介意，这一个月来，他从药食中也尝出了里面有何首乌、黑芝麻等物事，而且母亲料理了他整整一个月的起居生活，就是从未为他梳过一次头，小玉抢着干只是借口，她不忍看到儿子头上那缕乍眼的银白才是实情，那道雪痕如同那枚金簪一样，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疮伤，它们将永远提醒着她，从前他们这群人对她那苦命的儿子做过些什么，想要面对，真的太难太难了……杨戬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不想去点破，只能装糊涂……
　　“没什么……”瑶姬也是强颜欢笑，她很配合地没有提那“白发”之事，只是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然后用绦带把儿子两鬓的两绺散发并在一处系好，她一直很喜欢水镜中那个在刘家村小湖畔出现的杨戬，那抹笑，真是温若春风，月华难及，是以，她参照记忆中的那个发式给儿子梳好了头，而后，又把儿子拉到床沿，指着放在边上的托盘说道，“你昨晚不愿试穿，今日可一定得穿了吧！来，娘帮你穿上。”说罢，她拿起那件白色的衣裳抖开，穿在了儿子的身上，然后又替他系上了银色的腰带，最后罩上一件浅灰的镶着银边的纱衣。杨戬只是笑着，任由母亲替自己穿戴着，昨晚他无暇去看这套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今日仔细一看，果然精致异常，虽非仙品，但布料亦属凡间上品，更值得称道的是，那衣服上的针角都被隐藏在了里面，从外面看，竟是一根丝线也无，杨戬虽是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对女工，他却一无所知，他不知，这是如何办到的。衣上所绣的图纹和坠饰也同样十分地精美，可见三圣母和小玉对这件衣服也很是用心。这样一件礼物穿在身上，虽是轻薄，却让杨戬感到温暖无比。他会心的笑了，那笑容像煞了当年在小湖畔的那个风采卓然的俊逸青年。
　　“这身衣服真合身，幸好如此，不然你昨晚不肯试，今日都没法儿修改了。”瑶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儿子端详了一番，怎么也看不够，却把杨戬看得心里直发毛，小声问道：“娘，我……我怎么了？”
　　儿子有些扭怩的神情让瑶姬“扑哧”一下乐了，笑道：“我的戬儿真是太俊俏了，这三界之中恐是再难找出第二个有这般风采之人了。”
　　杨戬也被母亲这近乎夸张的溢美之词逗乐了，笑道：“娘，您这是在取笑孩儿呢！哪有这般夸自己儿子的，若叫旁人听了去，还不被人笑话死。这凡间有一句世俗哩语，叫做‘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母亲缘何也效法起那王婆，自夸起来了？”
　　瑶姬横了他一眼，嗔怪道：“我这哪里是自夸，分明就是实言。娘这是夸赞你呢，你倒好，竟把娘比作那王婆了，娘有那么老么？”
　　虽知母亲是在佯怒，杨戬却仍是一揖到地，赔起不是来：“孩儿说错话了，请母亲莫要见怪。”
　　瑶姬哪里舍得，忙一把扶住了他，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便真的有些生气了，责怪道：“戬儿，你又犯老毛病了不是？娘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总是把别人的话当真。娘方才分明是在与玩笑，你看，你又当真了。”
　　杨戬淡淡一笑，扶住母亲的手臂，说道：“孩儿错了，母亲莫要生气。生气多了，可真就老了。”
　　瑶姬又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说道：“你呀，也会油嘴滑舌了，不知是跟谁学的，好的不学，坏的倒尽学了来了。”
　　“哪有！”杨戬笑着否认，他听得出，母亲虽是口中责怪，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瑶姬转过身来，又打量了一番儿子，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柔声说道：“我的戬儿就是很俊嘛，哪里是我王婆卖瓜来着，怎会有人笑话？再说，此间就你我母子二人，谁又会来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