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78、流转旧时光

　　方才还闹哄哄的一屋子人，转眼便空空荡荡，只剩下瑶姬和杨戬母子二人。瑶姬在床沿默坐了会儿，搁下手中的药碗，端起了桌案上的那碗粥，说道：“莲儿真是被你惯坏了，竟是半点也不知如何照顾人。她真不知便是再温和的药若是空腹吃下去也会伤脾胃么？”瑶姬的唇颤了颤，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那三年……他的脾胃肯定很虚，不然不会过了一百年还是如此瘦削，除了没有那时的蜡黄，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特别是旧伤复发以来，更显憔悴。瑶姬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却马上敛住了心神，不在表面显露半分。觉得这粥有些凉了，她便运起法力开始加热，边加热边用手试温，也不敢把它煮沸，只是加到温热，想着这温度大概可以入口了吧。
　　“娘，你也不能怪三妹，她从小哪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儿啊。”杨戬淡淡一笑，他说的是事实，他那个宝贝妹妹被他宠溺娇惯了三千年，如何会料理什么家事，更别提什么伺候人了，他在刘府住的那三年，也时常听下人提起，夫人极少料理家中事务，基本都是少奶奶在打理家事。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他没把妹妹压入华山，而是任由她与刘彦昌如同凡间夫妻般夫唱妇随地过一生，那刘彦昌能不能受得了他这个不谙世事、不通俗务的妻子呢？会不会仍会背叛于她？他二人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有交集也不会走得太远吧……他的头脑在疲累之下显得有些混沌，一时之间，浑浑噩噩、胡思乱想起来……
　　“戬儿，你怎么了？没事儿吧？”见儿子目光有些散乱，瑶姬着起慌来，莫不是方才累着了，病势有所恶化？瑶姬忙放下手上的粥碗，去抚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听出母亲语中的惶惧，杨戬慌忙敛住飞散的心神，勉强扯了个笑容出来，说道：“娘，孩儿无事，你莫要焦急。”
　　“无事？”瑶姬只觉得触手处一片冰凉，心下更是着慌，问道：“无事你的额头怎会如此之冷？”
　　“啊？”杨戬一愕，随后便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十分自然，不似方才那般勉强，心道母亲真是关心则乱啊，怎就如此糊涂起来，他抬手握住了母亲那只覆在他额上的手，说道，“娘，你的手刚热过那碗粥啊，自然碰什么都是凉的了。”
　　被儿子一提点，瑶姬恍然大悟，摇头笑道：“嗯，戬儿说得是，娘真是老糊涂了。”说罢，便再次去端那碗粥，想喂儿子喝下。
　　“娘，我自己来。”杨戬用手支起身子，努力地往上挪动了下，上半身便靠在了床背之上，他伸出手去，想去接过瑶姬端来的那只粥碗。
　　瑶姬端着碗转过来身来，见儿子已经自己坐直了身子，慌忙又把碗搁在了桌案上，说道：“你怎就如此逞强，让娘帮你嘛！”边说边往杨戬背后塞了两个软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见被子滑落了大半，怕他着凉，又把被子拉上，替他拢紧，这才又端起碗来，试试温度，不冷不热的，便舀了一勺送至他而唇边。
　　杨戬苦笑不已，虽然在刘府那三年还有回昆仑的前半年他也曾过过这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但这完全是因为当时他伤病交织、动弹不得。如今虽说是旧伤复发，无非就是感到手足酸软无力罢了，哪里就到了需要人喂食的地步了呢？
　　瑶姬见他闭口不吃，小心地问道：“这是小玉做的，味道不错呢！戬儿不爱吃么？那戬儿爱吃什么，告诉娘，娘马上给你去做。”她欲侧身立起，却被杨戬伸手拉住，心意激荡之下，手一抖，便有一些粥倾洒而出，沾在了杨戬的右臂上。
　　“戬儿，你没事吧，烫着没有！”瑶姬大声惊呼起来，仿佛儿子受了什么致命的重伤。她抽出丝绢，擦去沾在杨戬袖子上的粥粒，又急吼吼地卷起儿子的袖子，查看儿子是否真的被烫伤。
　　“娘，我没事。”杨戬不住地苦笑摇头，这粥不冷不热的，哪里就能烫伤自己？他轻挣了一下，想缩回被母亲拉住的手臂，只是瑶姬实在拉得过紧，他一下子没能挣开，只得退而求其次，伸出左手想去把那被瑶姬卷起的袖子翻下去，他知道在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经久不灭的伤痕，此时此刻，他并不愿意看到那道伤，更不愿意让母亲碰触到它。然而，他没有成功，母亲那滚烫的泪水还是落在了那道深入骨髓的齿痕上，一滴、一滴，又一滴……随后一连串地落了下来，灼伤了杨戬的心，让他疼痛难抑，宛如当年狠狠咬下的那一口……
　　瑶姬的泪水滚滚而下，洒在儿子右臂的那道齿痕上，视线逐渐模糊，她看到了一个十岁的少年屹立在风雨中，以己之血，指天明誓：“我杨戬在此立誓，纵然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也要报此血海深仇，救回母亲！”……那时，他还只有十岁啊，他那稚嫩的双肩是如何担起这比天地还沉重担子的……泪水不断地簌簌而下，打湿了杨戬的半扇衣袖，瑶姬颤着手去擦，触及那道齿痕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下，略定了定神，伸开手指，一遍一遍不停地摩挲着那道齿痕，仿佛想把它抚平……轻抚了一阵，瑶姬缓缓停了下来，捧起杨戬的手臂，贴到了自己的脸上，顷刻间，那泪水毫无距离感地润湿了杨戬的每一寸肌肤，直透心田……
　　杨戬怔怔地靠坐着，任由母亲捧着自己的手臂不放，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更没有去安慰瑶姬，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没用，不如让她尽情发泄呢……过了一阵，听到那啜泣声逐渐变小，杨戬忽尔一笑，说道：“娘，孩儿饿了，想喝粥。”
　　瑶姬被这近乎撒娇般的声音唤醒了，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替儿子挽下袖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嗯，是娘又糊涂了……”她端起碗来，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进了儿子嘴里，小心翼翼地问道，“戬儿，这粥好吃么？”
　　这次杨戬没有逞强，任由母亲喂了他几口，笑道：“这粥味道不错，是那小狐狸做的？她的手艺倒是精进了许多。”他记得在真君神殿之时，那小狐狸是完全不会做饭的，即使后来嫁为人妇，那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咸的……辣的……今日这粥做得清淡可口，味道着实不错，看来她在烹庖之术上花了不少心思。不愿拂了小玉的一番好意和母亲的满腔关爱之情，杨戬虽然没什么胃口，却仍是喝了半碗。瑶姬见他的吞咽速度有些减慢，知他不想再喝，便不再勉强，把粥碗放在了桌案上，随后端起了那碗药，用了稍许法力加到温热，舀了勺送至儿子唇边。
　　这次杨戬没有配合地张开嘴，而是紧抿了唇，眉锋又皱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倾了倾，望着这碗黑乎乎的、还有点儿浓稠的液体，他欲哭无泪。
　　看着儿子一脸怪异的表情，瑶姬甚是奇怪，试探着问道：“戬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不是……娘……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喝这个……”杨戬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那碗药，又向后靠了靠，这碗黑乎乎的东西唤起了他脑中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师父那一脸的阴沉和那满嘴盘旋不去的怪味道……
　　瑶姬方才还对他的表情迷惑不解，以为他身体有什么不适。此时听了他这句近乎哀求的话，陡然间醒悟过来，原来她这个孤高冷傲、睥睨天下的儿子居然是怕喝药的，她记得杨戬小的时候也不喜欢喝药，每次他生病，哪怕是病得再重，也拒绝喝药，她哄过、训过乃至打过都没用，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把药给他强灌下去，她不明白，平时多听话一孩子，怎么一碰上这喝药的事儿竟犯起犟脾气来，死活听不进道理去。如今这一把年纪了，他竟还是怕喝药……瑶姬硬是把汹涌而来的笑意生生地憋了回去，差点岔了气，低低咳了几声，严肃而又认真地对儿子说道：“不喝可不成，这里有不少名贵的药物，有些是沉香小玉他们好容易找来的，有些是四公主他们遣人送来的，你也不能拂了他们的好意吧！再说，喝了它，你也能快点好起来呀。”说着，她又把勺子向前递了递。
　　望着瑶姬递过来的一勺药，杨戬的身体条件反射似地向后一缩，终于哀求出声：“娘……我真的不想喝……”他讨好似地笑了笑，神情像煞了韦护那惫懒样儿，“那猴子不是为孩儿拿来了杨枝甘露么，一会子用那个就行了，这药还是免了吧……”
　　“不成！”瑶姬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唬着脸说道，“你若不把这碗药乖乖地喝下去，娘便只能像你小时候一般，捏着你的鼻子，把药给你强灌下去了！”她虽是满脸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然后她真的把勺子放入碗中，一手端着碗，一手作势要去捏杨戬的鼻子。
　　“娘，不要！”杨戬明显被母亲的动作吓着了，这明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双手乱摇，头也向后微倾，最后想着反正抬头是一刀，低头也是一刀，索性把心一横，咬牙说道，“娘，我喝便是了！”
　　“戬儿乖——”瑶姬甜腻腻地夸了一句，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舀了一勺送至杨戬唇边，杨戬犹疑了片刻，终是眼睛一闭、嘴一张，一口把那黑乎乎的液体吞咽了下去。
　　看着儿子那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瑶姬心中乐不可支，她一勺一勺地喂着，看着杨戬一口一口地把药咽下去，眼中满是宠溺之色，心情竟是从所未有的宽悦，三千年了，她终于尽了一次做母亲的责任，虽然晚了一百年……
　　杨戬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他想，自己大概是累了吧，反正该做的事儿都已经做完了，那就继续睡吧。母亲就在身边，也不用挂心什么，这种毫无责任的感觉真好，三千年都没这样轻松地睡过觉了……睡意阵阵袭来，他的身体渐渐放松，慢慢地，便不受控制地歪倒在了床上……
　　瑶姬知道，这是因为粥里和药里都有安眠之物的缘故。她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只剩下了一小半，满意地笑了。她把药碗放回了桌案，站起身来，搬动了一下儿子的身体，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替他拉好了被子，才端起碗来，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