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胡滼

28、第三章 蜉蝣因露水心

　　双生城，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来时一无所有，只带来个雪千，而我如今，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失去了雪千。这个双生城，我不想呆了。

　　师父总说我做什么事都没得毅力，常常是半途雪千给我收拾烂摊子。现在想来，真的是想破罐破摔，魔疫种子什么的，我不管了，无朝与无夕的纠葛我也不过问了，雪千想怎样，我都不反抗了。

　　我离开双生城就是了。这个问题，总因着裂问的关系，实现不了，如今我不要裂问了，我就那么出去，大不了尸骨无存，我本就不该是活的。

　　肩膀淌着血，连人也像被人抽走了魂魄，我迷迷糊糊不知走到了何处，只觉得周遭都太安静，安静的我想躺下，好好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什么便又都回到了从前。我想做一个，永不能实现的美梦。

　　直到明晃晃的的剑光晃过我的眼，将我吵醒了，我清醒过来时，人竟还在无夕宫。我不觉苦笑，我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无夕宫呢？

　　白玘提着他的薄翼剑，气势汹汹的朝若水阁的方向走去，路过我时，视而不见。我觉出他身上弥散出的杀气，心下一紧，白玘向来敢作敢为，爱憎分明，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虽不喜欢，却不至如此愤恨要拔刀相向。

　　白玘的长发没有缚起，衣裳也皱的好似几天未换了，一副颓然的模子，明明一天前我见他还未如此不堪，桃华对他的打击是不是缓了点？我有些不安，就凭着桃华，我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于是我跟着白玘去了若水阁。

　　隔着他有些远，待他走进了若水阁，我偷偷伏在门口，注意着他的动向。若水阁，此时只有雪千一人，而朝如故，大概是去寻什么开心的乐子来哄雪千开心吧。这倒是给了白玘机会。

　　雪千才没了孩子，躺在榻上身子还弱着，白玘只肖用剑指着她，满是怨气，“我已知道了，华儿是被你害死的，现在给你个机会，你是怎么杀的华儿？你说是不说！”

　　说着将剑往前抵住了雪千的喉咙，我自认雪千不是会轻易被唬住的人，果然雪千没有被唬住，仍旧泰然不动，神色也不变分毫。

　　轻启唇道，“你觉得呢？”

　　白玘恨恨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忍住不发，“你给华儿吃了什么？对不对？”

　　雪千倏地噗笑一声，满是不屑，“右臣大人，你的新娘死时，可有什么特征？你凭什么说，桃华姑娘是吃了我的东西死的？”

　　“活生生的人，凭空便突然死了，难道不是你这毒妇使的诈！我看你不过是在狡辩，好拖延时间，等君上回来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无夕白玘要杀你，即便是君上回来，也拦不了我！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雪千要杀一个人，哪里需要投毒，我不免有些好笑白玘，我至今都还未探究出雪千是用的何种方法杀的桃华，白玘竟敢在那儿瞎猜。也能明白他此时的心情，想要为妻子讨个说法的心情。

　　雪千纹丝不动，“右臣大人，我看你也痴情，怎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懂得好好珍惜呢？非等到人死了，才到处叫嚣。实在有失无夕右臣的颜面，有失，无夕的颜面！”

　　雪千字字说的，都是白玘的痛处，白玘的手也微微失了力，“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便会自责到手软放过你？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你是躲不过的，你最好说出来，你是怎样杀的华儿！”

　　唉！雪千似笑非笑的叹了口气，说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来指责我？我不过，是在桃华姑娘出阁前，给她吃了我亲手做的香糕，以表我对她照顾水千的谢意罢了。好了，我回答了右臣大人上一个提问，右臣大人可满意？”

　　忽有一种落败感袭上心头，竟让白玘那厮瞎猜对了。

　　白玘立时浑身有了力气，剑尖抵住的咽喉微微渗出血来，“你为什么要杀华儿？”

　　静默……雪千收了笑意，似有万重心事陇上心头，“我以为桃花姑娘死了，便可彻底斩断水千在无夕的念想。可为什么？她不但不走了，还要反击我呢？我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吗？”

　　我的心突突结晶，事实最根本的缘由，不过都是因为我。

　　白玘已是没有什么好问的了，此刻雪千就是案板上的羊兽，毫无反抗之力。眼看白玘提起剑势，要刺向雪千，而朝如故还未归来。我冲进若水阁，大喊道，“白玘！”

　　白玘想来是知道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也不惊，出手的剑势毫无收住之意，我未多想，冲去使着全力推搡着白玘，剑势一偏，还是刺进了雪千的肩胛。

　　这下好了，你说这白玘没被我阻拦成，杀了雪千，朝如故回来大不了是杀了白玘，一命赔一命，也还划算。若是被我拦成了，雪千没伤着，朝如故看在此上，也不会多为难白玘，也没什么。可偏偏，雪千被刺伤了，白玘会有怎样的结果，无从料知……

　　白玘的仇杀行动被我一搅，比先前更是愤怒，喝我道，“是你不许我对华儿的死置之不理！是你让我来报仇的！是你叫我杀了金雪千的！你这又是作甚！金水千，你不要以为，看在华儿的面上，我不会对你怎样，我一定要杀金雪千，你若再拦我，我将你一起杀！”

　　我展开手臂挡在雪千面前，一副决不让他下手的意思，缓缓道，“你杀金雪千有什么用？你杀我有什么用？桃华姐已经不在了，她是想你好好活着的，连同她的一起好好活着，你便这么不愿实现桃华姐的心愿？”

　　动容，白玘的气焰稍稍退减，他果然还是动容的。我继续说道，“紫昏说的不错，她们死愿仙真是惨，活着是为完成命主心愿，死了却没人来完成她们的心愿。她们还不如从未有过性命！反正连命主心愿也没有完成！”

　　我只是试一试，激一激白玘，看他会不会听进去，且桃华，也应是这样想的吧。也许他也觉得我说的在理，白玘颓然放下了执剑的手。

　　低声喃语，“华儿的心愿……是这样吗？她不会惨的，不会的，我做她的死愿仙，我做。”

　　说着提起剑，我一惊，他并未挥向我，而是自己的头发，刷刷几下，斩断了一头长发，只剩下楚楚短发，又提起自己的左手在自己的发尖放出艳火，如此他的头发便再不能生了！

　　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发，豪气道，“结发不生，白玘不死。”

　　言罢转身走出若水阁，还真是爽快，当真敢作敢为。

　　白玘终于走了，我自是也要走了。雪千在我身后的榻上躺得安静，我也无话要跟她说了，可才一提起脚，就觉着衣袖被拉住了。

　　“我的伤口，无法向如故解释。你看，我是说实话，还是谁来替代？”

　　我要迈出的脚再也动不了了，雪千的意思很明白，我是选要白玘生，还是要选自己死。我忍不住回头问她，“你到底，恨我哪样？朝如故吗？你不是已经赢了，你还要怎样？看我死你才高兴吗？”

　　她敛眸静道，“金水千，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懂？我恨你，岂会只因朝如故。金水千，你记不记得是你给的我生命。”

　　“金水千，我本就应该感激你的，可你好歹也谦恭一些，不要觉得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一千多年了，我早就受够了做你的影子，总算有人把我当唯一的一个看待了，你却非要来搅上一搅。金水千，你讨厌的令人生恨！”

　　雪千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我亦无法对她的说辞做出什么辩驳，她觉得自己像影子活着，是不是就像死愿仙一样，没有自我。而今看来，她找到了独自活着的理由，不会再在我身边活的没有自己。恨我，急迫的要摆脱我，我死了，那是最好。

　　人活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朝如故捧着莲藕汤回来了若水阁，隔着老远，我便闻到了那股清香的味道。我坐在椅榻上，静静地等着朝如故来给我一个结果。

　　莲藕汤重重地摔落到地上，也没能换得我一顾，我自在的抿了一口水，迎来朝如故的斥骂，“金水千，你还敢伤雪千！是我料错了你！方才便不应该放了你！我怎么就给了你第二次伤害雪千的机会。金水千，我放过你，是你步步紧逼我的！”

　　又被冤枉，我也真够背的。

　　我漫不经心的再抿了一口水，等他来杀我，不做任何挣扎，我怕我没有机会再品尝人世间的东西了。雪千静卧在榻上，安然自处。

　　我等了许久，可朝如故，像是没有要杀我的意思，明明周身都还散着杀意，却迟迟不动手。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金水千，你便这么想在我无夕？好，我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