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戒指》盘尼西林

7、重逢与离别

　　从市中心的海伦海姆医院到市郊的孤儿院，是一段不近的路程。克伦威尔对这段路并不陌生。他年轻时，也经常到这里做植物实地考察，只不过当时他的心思完全在土壤成分对植物毒性的影响上，因此完全不记得周围还有一座孤儿院。打听到苏珊在这座孤儿院时，他便提出要出院一天，亲自接苏珊回医院，谁也拦不住。

　　车停在孤儿院门口后，他便独自下车，用拐杖边探路边缓缓走进去——住院这段时间，他已经基本熟悉了在黑暗中利用工具而不致摔跤的方法。

　　然而，和他想象中的不同，院子里非常安静。没有孩子的嬉闹声，没有读书声和音乐声，甚至连鸟鸣都消失了。唯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让他确定自己不是耳朵也出了问题。

　　他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一直走到孤儿院的砖楼门口。犹豫片刻，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有人吗？”他问。没有人回应。

　　他又提高嗓门问了一次。这次，他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抽泣声。

　　他的心不禁一沉。

　　在那间临时为苏珊腾出的休息室中挤满了人。半大的孩子们抹着眼泪，小点的孩子则乖乖拉着看养员的手。加尔文院长坐在床脚，和身旁的几个工作人员交代着事情，不断有人出出进进。带克伦威尔进来的是个叫克劳德的男孩，他轻声和加尔文院长说：“这位先生，他要找……”然而男孩没能说出那个名字就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我要找苏珊•史密斯。”克伦威尔说。

　　加尔文院长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克伦威尔，问道：“您是？”

　　克伦威尔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又道出了和苏珊结识的过程，以及此次的来意。

　　“我原本不知道她的身世，更不知道她是由于交不起手术费而放弃治疗。这太草率了！我可以帮她交上这笔费用，现在就是来接她回医院的，越快越好。她在哪里？”

　　“她就在这里。但是，她不能跟您回去。”加尔文院长又回过头，望着躺在床上，双眼微阖的苏珊。“她的灵魂已蒙主之召，归于天上。”

　　“什么？！”克伦威尔几乎站立不稳，他紧握拐杖，不敢相信才几天不见，她的生命就如此残酷地逝去。而那一次与苏珊唯一的长谈，竟成永别。他原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她能回到医院，就可以重获健康……

　　“是刚刚的事。”坐在床沿上的凯瑟琳一直紧紧握着苏珊已变得冰凉的双手，脸上满是泪痕。“就要筹到钱了，孩子们一直在那么努力地练习，可是她……没有等到。”她终于忍不住，又哭了出来。“苏珊，有位好心的先生来看你了，他也愿意为你出手术费，可是你怎么就不等等我们呢……”

　　加尔文院长边轻抚着凯瑟琳的后背安慰她，边对克伦威尔说：“苏珊是个好姑娘，总是不想麻烦别人。但是如果知道您专门过来看她，还这样倾力相助，她一定会感到欣慰的。我替她感谢您。接下来，我们要为她祈祷。如果您愿意，就在这里和我们一起与她道别吧。”

　　说着，加尔文院长站了起来，凯瑟琳也带着孩子们在她身后围成一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后，加尔文院长低头轻声祷告，她的声音平静而安详，屋中原本哀痛的气氛也仿佛受到某种神圣力量的安抚，不再那么压抑，每个人都在默祷中回忆起苏珊平日活泼亲和的样子，仿佛她并没有离去……

　　忽然，托尼——那个总是窜上跳下，爱爬树的男孩子——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本来会在表演会作为压轴曲的歌，那首每个孤儿院孩子都会唱的歌。抽抽答答的鼻音让歌声不那么连贯，但没有一个人忍心打断。相反，每个人都怀着相同的心情，开口唱了起来。

　　克伦威尔记得这旋律。可是，他甚至连这歌声主人的样貌都不知道。眼前茫茫无边的黑暗，似曾相识的歌声，刚刚相识却又永远分离的现实，让他感到一阵迷茫。

　　这时，凯瑟琳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珊，这是我给你做的草戒指。”她从兜里掏出一枚编得极其精致的草戒指，翠绿的指环上点缀着一朵湛蓝色的矢车菊。“就让它陪在你身边吧，不要忘了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日子啊，我们都会想念你的……”

　　“等等”，克伦威尔忽然说。他抢前一步，语气恳切地说：“能否让我为她戴上这枚草戒指？”

　　凯瑟琳错愕地打量着他：“为什么？”虽然刚才克伦威尔说出了他与苏珊相识的过程，但她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把给苏珊的草戒指交给一个陌生人。

　　“她告诉过我草戒指代表的含义。”克伦威尔说。“她……不该走得那么孤单。”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大概还愚蠢地认为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我本以为自己也可以帮到她，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我感到很抱歉。”

　　克伦威尔感觉有一个轻巧柔软的物体被放到他的手上。

　　“要是她能早些遇到您该多好……”凯瑟琳的声音又哽咽了。

　　“矢车菊。”克伦威尔仿佛在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肯定而准确的推断让小孩子们如同看到神奇的魔术一般睁大了眼睛。“很适合她。”

　　他摸索着拿起苏珊冰凉的左手，郑重地将那枚草戒指戴上。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女孩的笑容，如同春风般温暖，清澈的眼神中带着轻松与满足，就在他想要努力辨别她的样貌时，“她”却又如梦境般转瞬消失无踪。

　　不知为何，克伦威尔觉得这并不是幻觉。

　　“加尔文院长，门外又来了客人！”克劳德忽然喊道。

　　众人循着他的声音回头，只见一男一女向他们走来，他们都穿着白衣，一看便知是医院的制服。走在前面的是个医生模样的男人，而跟在他身后，神色悲伤的，正是莉亚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