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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识故人不识君(2) 究竟是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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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我上山下山的大师兄名字叫做凉伧,我大拇指一伸,说,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大师兄很是热络的跟我介绍师门的情景,大概神仙的日子委实是有点无聊的,千儿八百年的都没有变一变,所有师父一收我这么个小师妹,便像是有了个老大的变化,叫我这个大师兄狠狠地高兴了一把。
且说第二次爬上昆仑虚的山头,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倒没什么惊心动魄之感。
许是大师兄早就得了师父的吩咐,带我上了山也没有再去叨扰他老人家便直接将我送去了弟子们平日住的后院,然后随手一指又给我指了一间房。我没有多的行李,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人,由是稍稍环视了这不过五六平米的小房间,便将自己扔在了床上,一扔之下觉得床竟有些不合常理地摇了摇,这才低头发现这所谓的床也不过是一个土墩堆起来的,上面搭了个木板摇摇欲坠。
我只得小心起身,将这木板好好规整了一下,见这床垫之下竟还铺有厚厚的稻草,不知是起着隔潮还是保暖的作用,不过不论是起着什么作用,总之是我没有见过的简陋,好在床垫还厚,我亦不是什么豌豆公主之流,睡起来倒也不觉得膈应得慌。
今日我起了个大早,一路腾云之后又几番上下昆仑虚,实在是有些乏了,便想趁着晚课之前先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一会儿,也好在第一次上课之时卯足了劲儿给师父他老人家一个好印象,于是便更不会再去挑剔床铺的问题。
不过本想在床上小憩一会儿就去上晚课,可迷迷糊糊中被小一小二两个师姐叫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晚课大概是要迟到了。
我这个人有个顶大的优点,就是睡觉如果没有睡醒,那我睁着眼也依然能保持睡眠状态,眼中见到的一切,耳朵听到的一切,可以全当成是梦中所见梦中所闻。
所以我是被两个师姐套上工作装一样的宽大道袍,又被架着去了礼堂全在梦中变成了一大早我被我妈拖起来,赶上了飞机说要去远点的地方玩。这本是个喜庆的梦,可我竟在梦中忒清明的知道我大概是回不去了,至少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了,喜庆之中硬是憋出了两抹哀愁来。
由是待我睁眼见到脸色发青,印堂发黑的师父时,两眼迷蒙中带着点汪汪水泽,看上去委实可怜。
“唔,为师还没有说什么,你哭个什么劲儿。”我刚刚睁开眼睛,双眼蒙蒙的看不清楚东西,但是神奇的是,我竟然看见师父左额角上的青筋十分欢畅的跳了两下。
“嗯,”我赶忙摆出个做小伏低状,顺着师父给的杆子往下爬,“我来的第一天就坏了昆仑虚的规矩,弟子心中甚是惭愧,还请师父责罚。”
我把这话翻转一下,觉得自己好不聪明,这一席话说的甚是低声下气,依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看在我一介菜鸟的份上,态度又如此之好,想来这个不大好惹的师父还是不会怎么责罚我的。
不过人往往都会不自觉的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但世上有一个词叫事与愿违,此时我便忒清明地听师父说:“恩,你既然知道错了,念在你才来又初犯,为师就不罚你了,晚课之后你将昆仑虚的所有门规背熟,明天为师要考你,要是明天你没能把门规背熟,那为师便肯定要罚你不长记性了。”
我跪在那里,一个冷战激得我瞌睡清醒了一大半。好一个不罚啊,在师父心中看来这个罚与不罚无非只是一个嘴上概念,其实质,原来是一样的。
我心里眉间嘴角苦涩起来,这晚课之后还要背书,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床睡觉呢。
昆仑虚的门规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想来有着这样悠久历史的门派,大当家又是个十分不待见不规矩的大当家,这门规估摸着没有千条也有百条吧。
我瞄了瞄我的一干同门,很好,全都保持着初见时垂着头,微眯着眼,面无表情的蜡像表情,那个今日待我十分殷勤的大师兄更是蜡像中的翘楚,连气息起伏也看不大见了。
我语塞地退到自己的位子上,盘腿坐下,心里继续盘算怎么逃过这个门规的责罚,可盘腿坐了不到五分钟,伴随着师父幽幽论道之声,我竟又打起了瞌睡,还微微进入了一片梦境。
睡梦中我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负手而立,长发长及脚跟,只在发尾捆了一根金色的丝线,穿着玄黑的宽大袍子,脸被一团雾气蒙着看不清楚,却依然觉得他脸上一抹倦怠懒散的笑。十里妖妖桃花,在他身后绽开了无尽的颜色,偶有一两片,无风自落在他的发梢眉眼,此情此景煞是好看,却不叫人喜,却叫人忧。
我伸手想要拂去他眉间的桃花瓣,伸着手却怎么都移动不了身子,接近不了他的眉眼,只见他摇摇头,空留下一声叹息。我愣在当场。耳边传来了沉郁的男音:“小三睡的很舒服嘛,想抓什么?”
我闻言大骇,双眼毫无征兆地瞪了起来,却见对面的师兄满面血色,上门牙已将下嘴唇咬出了丝丝血迹。我见状深知自己恐怕由是睡过去了,于是赶忙一跃想起来跟师父认错,但跃了两下也只勉强直起了身子,两条蹄子早已经麻痹得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忙做出可怜状,巴巴望着师父。却又忽而觉得左半边脸有点潮湿,摸了一把竟是一滩口水,还缓缓地往衣襟上流。我赶忙就着袖子擦了一擦。
师父嘴角抽抽,甚是无言地说:“小三你还是到前院子里去跪着吧,跪一个晚上,明早跟师父说说想通什么道理没有。”师父说的甚是和蔼,但我却从这个和蔼之中听出了几分戾气来。
此情此景好不熟悉,想当年我还是一名小学生的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做了错事被妈妈叫到跟前,却不打不骂,只跟我说,言言,你站在这儿好好想,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要知道,小孩要是知道什么是错的就不会犯错了,所以我通常不论站多久都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等老妈招问的时候,就把刚刚做的事情再重述一次,也算是心理折磨,可以长长记性的。但是这一招已经好多年不曾再在我的身上应验过了,当年练就的罚站神游太虚功已经荒废已久,现在在生疏环境中,大概还是会备受折磨的。
好在我终是知道课上睡觉可是不应该的,明日招问之时好歹还能牵出个由头来讨饶。
晚课之后,大师兄悄悄给我了一个软垫,叫我这一夜跪也别跪得那般难受,还安抚我道,他们刚刚入师门的时候,罚跪是最平常的事情,差不多与吃饭的频率是相同的,好在现在师父心性又平和了几分,想来我这罚跪也不会若他们当年那般平常了。
我应了他的好心,等他走了之后才想到,神仙不是都讲求辟谷的么,那他们究竟是多久吃一次饭来着。
想着这个十分纠结的问题,我竟又这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我双眼睁开却并非躺在前院冰冷的地上,而是在自己干净的床铺之上。太阳晒得老高,却不知为何没有人叫我起床去上早课,我心道不会是夏瞿忍无可忍已经将我赶出师门了吧。如此想来虽觉得有些愉悦,却又觉得有些对不住苍犹。
我支起身子,却觉得脑袋沉得厉害,胳膊也酸疼得很,看样子像是生了病了,那就难怪昨晚师父要把我从院子里挪回来了。
我十分委顿地再次躺了下去,心道既然师父已然放了我一马了,我便乖乖养病吧,不要勃了他老人家的好心。
恰巧门轻轻的响了一声,二师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饭香。我此时腰酸背疼头也晕得很,不想与她谈论天时地利以及你吃了没之类的废话,本想装睡,但肚子好巧不巧却咕嘟了两声,十分应景。
由是二师姐轻易便发现我醒了,于是坐到床边,亲切问候了几句。
她将我扶起靠着一个软垫坐着,将饭碗递给我却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直杵杵地瞧了我几眼之后,无不酸涩地笑道:“小三你运气真好,要不是昨晚遇到贵人,你铁定要在前院睡上一晚,今早肯定就不是小小的发烧罢了。”
我有些艰难地扒了一口饭咽下道 “哪位贵人?”话一出口,那语调跟林黛玉似的,未叫别人恶心,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奇了怪了,我以前就是生病也是很有精神的,怎么今天就那么头疼呢。
“太子殿下昨晚来了,进门就看见你躺地上了。”师姐凑近我耳边说道。
我揉揉眉角,着实想不起来是什么太子殿下,于是脱口而出:“哪个太子?”
二师姐翻翻白眼,一副见不得傻子的模样:“九天之上还有几个太子啊,当然是十述,十述殿下。”
我稍是一愣,十述,就是前几日还见过的那个不怎么亲切,一见就叫我害怕的殿下,真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承了他的恩。
我抱着饭碗表情实在有些为难,也不知我前脚刚到他后脚就追来是作个什么念想,不会是找着茬地想将我撵出去吧,又想到拜师夏瞿之事最初是他提出来的,心里更是打起鼓来。
不过转念想想,我却是真心不喜欢呆在这里的,若他将我撵出昆仑虚,到底塞翁失马,也不必计较那么多。想着倒也能再释怀地又扒了一口饭。
我兀自扒饭,在喉头疼痛和头晕脑热的作用之下,我只见着二师姐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尽是嗡嗡之声,却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个什么,且太过关注她的嘴唇,不多时便更加头晕起来,以至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都没有听到,直到她去打开了门,一脸惊喜地叫了一声:“殿下。”我才发现,一脸淡然的太子就站在门边。
丝缎般的黑发垂在脚边,曜石一样的眼眸微微眯着,不清不远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对二师姐笑了笑,这笑可笑得真是勉强。
我如若做梦一般靠坐在床上,横竖不是地望着他们,耳边依旧是二师姐说话的嗡嗡声,伴着夸张的表情动作,那模样与昨日真是判若两人,再看十述,一抹笑僵在脸上,眉间青筋愈发明显。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终是有些理解他那似笑非笑的由来了。
半晌自由言论之后,二师姐总算切入到了正题,看着还被她堵在门口的十述道:“太子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十述表情一松,回道:“不过是来看看苍犹的妹子。”
师姐虽然满脸写着赤裸裸的爱慕,但她也仅仅是花痴,不是白痴,十述指明了看我,她便很识趣的说去厨房看看帮我煎的药好了没有,讪讪离开了。
等师姐走了之后,十述踱了进来,却只是在木桌前坐下,可能是为了避讳,他并没有关上门。
我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叠在床角的那件我唯一的衣衫拖进了被子里,那日显然他是很不高兴我穿着这件衣服的,若此时这衣服被他临时起意给拿走了,那我可只能赤条条地在昆仑虚生活了。
不过他只是拿起了一只茶杯,自顾自的倒了一杯冷茶。
这气氛忒尴尬了点,于是我清清喉咙道:“那个,有劳太子殿下了。”
他喝了一口冷茶,未有作答。
我依旧有些尴尬,只得续道:“谢谢你昨天晚上把我抱了进来。”
他闻言抬头,握着茶杯淡淡道:“不谢,我只是,有些心疼你身上那件衣服,怕被你弄脏了。”闻言我嘴角一咧,果真我们都对这件衣服念念不忘。
他放下杯盏续道:“我昨天看你扑倒在地上,头枕着一个垫子睡着了,本以为你病了,但是探了你的脉息才发现你没病,只是睡着了。想到夏瞿严苛,你这般肯定是会被狠狠责罚的,于是施了一个小术,叫你体内之热散发开来,好出现一些风寒的病状。”
闻言,我眉毛一挑正要接话,却又听见他幽幽道来:“未察你并非神体,下手一重,竟叫你真真生起病来。”说罢,他紧抿着嘴唇,微微蹙了蹙眉头,像是十分懊恼的样子。
我闻言偏头思索了一下,这太子殿下何时又这般亲切起来了。
却说,我这个人虽不见得大度,但也从来不会太过纠缠别人的无心之过,且这如何说来也不算是什么过错,于是赶紧安慰道:“无事,生病倒好了,夏瞿授课好生无聊,将养将养,歇息几天倒是很好的,病着就病着吧,病着的时候,睡嘛嘛好,吃嘛嘛香,正是最舒坦的时候。”说着斜眼看了看刚才二师姐送来的饭碗,里面的饭菜还剩了大半碗,油油的叫人看了就直犯恶心。
十述笑道:“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说着起身走过来与我掖掖被子续道,“苍犹说你是他千年之前无意错入凡尘的妹妹,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吧。”
说罢他端起我吃剩的饭菜抬脚便走,将我一人错愕地留在床上。
我盯着床帐思索,究竟是那日初见的那位冷面神君是我的错觉,还是今日才见的这位温和的仙君是错觉,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我实在揣摩不出来十述的想法,头却愈发的疼了。
又躺了好一会儿才把二师姐等回来,她一脸八卦地问我道:“小三,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还要呆两天,一直到你行了拜师礼才走。”
我木讷的答应了声,心里更是一团乱。二师姐却毫不会意地继续道:“说来,这太子殿下还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呢,是你实实在在的大师兄。”
我礼貌性地又应了一声,刚想接话茬,二师姐却自顾自地续道:“以前听了好多关于他的传闻呢,听说当初昆仑虚还有一个弟子的,不过好几万年以前的事情了,师父又不许讲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这般久远了,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秘闻••••••”
我舔舔嘴唇,终于有些摸清了这二师姐的脾气,原道是,她仅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并非是想对话。我看着她张合有序的嘴唇,像是受了催眠一般,越看眼睛越是沉重,也不知道是想睡过去还是想晕过去。不过两者的区别在我合眼的一瞬间已然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