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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筑渊和洛川的往事(2) 筑渊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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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渊绪道:“平日里,我十分讨厌有人的地方,除了皇帝的征召我尽力不与任何人交往,谄媚的也好,鄙夷的也好,奉承的也好,讥讽的也好,我都不与他们交往,若换做平常,我见有人,定是转身便走的,可是那天我竟那么想让他听我弹琴,甚至为了不让他走我就不停地弹,不让一个音符停留片刻,就这么,他站在那里直到黄昏。
天色暗下来之后,有一个小兵卒找到他,跟他耳语了几句,想来是秦将军叫人来找他的。他打发走那个士卒却并没有立马离开,反而向我走了过来,我亦站起来迎他,那时他很瘦弱,眉间却已有了如今的面目,清清冷冷的模样。他直接翻过栏杆站在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话,‘那么孤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或许在另一个地方会有人令你快乐的’然后也不等我作答,又翻过那个栏杆朝那个士卒消失的地方跑去。
我依旧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不是我不想,是我这样的人又怎么离开得了那个皇宫,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也不可能会被允许离开。
可是他却不一样,他那时的身影,就像是自由的象征。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他跟着秦将军进宫,是皇帝为秦将军准备了践行宴,预祝他再赴硕阳,能若以往一般旗开得胜。宴席进行了一半,我被莫名其妙地拉去演奏,皇帝这个人一向不怎么礼贤下士,那次却让许多普通将领也一同坐在宴席之上,这倒是让我十分诧异,现在想来,皇帝这么做许是为了向始终与士兵同吃同睡的秦将军示好,毕竟,帝国的一半军队都将与他一同出征,帝国能不能再次回复在北方的荣光,就靠秦将军了。
我到了举行宴席的宫殿,一眼便看见了洛川,他就静静的坐在一堆士卒中间,脸上一半是惊恐,一半是淡漠,看见我却冲我笑了笑,那时我便觉得,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那天秦将军被获准住在宫里,算是一项皇帝的恩赐,他的几个近卫也获准入宫,洛川便自然也被留了下来。我知道他也在宫里,便坐在琴台边上静静等他,他在宫里是不能到处走的,但是我就是有那种预感,他会回来的。
我就这么执拗地呆在琴台边上,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就这么等,等到午夜,他也确实来了,还是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军装,走到我面前,扶着琴弦问我,为什么不谈刚才的曲子了,那首曲子很好听。
我只道,那首曲子是我随手弹的,我也记不得到底弹了什么了。
洛川叹了口气道,真可惜,那么好的曲子这一被子都只听得到这一次了,就像有些人,见一面便再也不会遇到了。
他满脸可惜地抚摸着我的琴弦,我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所了解的感觉,我就那样不想叫他失望,于是我连忙道,我可以另外弹一首曲子给他听,他的表情显然是不大有耐心听的,可是又不大好意思拂了我的好意,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我那时的心情,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和紧张,就抱着那样的心情又弹了一首曲子,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十几岁的小男孩已经得到过几乎所有人赞扬,包括当今圣上的,以为不再期待任何人的赞扬了,可是却那么期待他的赞扬,就这么充满渴望的看着他。他就那样抿着嘴唇站在琴台边上,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期待了,很久没有过那样焦灼的心情了,他却依然淡然地站着,最后终于开了口,只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挺好。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我有些急,赶忙起身拉住了他,问道,只是挺好么。
要知道,虽然我那时尚算年幼,可是国内所有的乐师,没有一个的琴艺比得上我,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的师父,当时全国第一的宫廷乐师,便已不再教授我技艺让我出师了,第一次演奏我便技惊四座,哈,他却只说‘挺好’。
我不知道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也许觉得奇怪,也有一些生气,心道这样一个武人难道也懂音律么,我已经听过太多褒扬之声,从我记事起,就算师父苛刻,但是对我的琴艺,也是无可挑剔的,可是他却只是说挺好。
洛川想了想,挠了挠头道,用带着问句的音调道,那,很好?
我突然觉得无趣,为何我要为难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呢,于是我放开他,让他走。自己回到琴台前面去继续弹琴。
半晌,却见他还停住在原地,沉默之后淡然问道,你想要离开么?
我当时就笑了,我从小便生活在宫廷之中,我所拥有的一切只有一把琴而已,皇帝的喜爱既是恩宠又是囚笼,我能走到哪里去呢。于是我摇头,我的世界不过这一方天地而已,我哪儿也去不了,我也骗自己说,我不想去。
洛川走过来,突然用手擦拭了一下我的眼角问道,那为什么要哭呢。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关心过我的琴艺有没有提升,陛下的恩宠有没有更隆,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为什么哭。我与洛川一般没有父母,只师父将我养大,但师父对待我像对待所有弟子一样苛刻,我自记事以来便从来没有被他温柔地对待过。”说罢筑渊自嘲地低头笑了笑,我因着从小便有人疼有人爱,自是不能对这种寂寞感同身受,那时的筑渊与洛川一般一无所有,甚至比洛川更加寂寥,至少,当时的洛川已经有了秦将军的照拂。
我继续作挺尸状躺在床上,筑渊的话其实一点也不煽情,我的眼角却总觉得有了些润润的感觉,筑渊突然轻轻笑了两声,擦了我的眼角一把,继续道:“我那时与你一般感性,虽是一个男孩子,却也忍不住掉眼泪,最后只能哭着对洛川说,我想离开,却走不了。
洛川抿了抿嘴唇,我是一个乐师,一个皇帝亲封的宫廷乐师,怎么可能离开得了宫廷呢,况且他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草民而已,他能奈何呢。
洛川不是一个会轻易许下诺言的人,可是他想了想之后,只告诉我,他一定会带我离开,仅此而已。
次日洛川便与秦将军一道出宫,帐下点兵,连夜开拔奔向北方,硕阳,那时是一个传说中修罗才会居住的地方。
秦将军是一个文治武功都极其卓绝的将领,且他年轻时便驻守过硕阳,只是时移世易,朝堂上的斗争将他拉了回来,等他再去,硕阳已经不再是他当年离开时的那般大有希望,大有前途的地方了。
不过不到三年他还是理顺了硕阳,硕阳的民生开始好转,贸易也重新开放,一切都向着所有人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只是,皇帝的皇位得来不易,这也使得他猜忌所有人,本就忌惮秦将军手握重兵,且朝堂上的文官,身居朝堂,整日整夜歌舞升平,哪里知道边关的险恶,又哪里知道边关百姓的疾苦,他们会做的无非是无中生有,无事挑事,用重伤边关将领来向皇帝显示自己的智慧和忠心。终于,五年后秦将军被召回了定邦,六年后,死在了被软禁的家中,定邦的家中。
秦将军是对北夷最大的威胁,就像他只要还呆在硕阳,北夷就会害怕,不敢轻举妄动一般,威胁最大的老虎一旦消失,北夷哪里还坐得住,硕阳再次遭到了进攻,刚刚开始恢复的生活瞬间土崩瓦解,百姓再次陷在了水生火热里。”说到这儿,筑渊忍不住叹息一声,半晌才接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得到过任何关于洛川的消息,我以为,他要么战死在了沙场,要么早已远离硕阳远离军队,要么······总之已经忘了我,已经忘了那个对我的承诺,那时的我也不再浮躁,也不想着离开,只是了安天命,老天给我的,既然天赋我已经收下了,那不堪的生活,我也一并笑纳了吧。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关注北方的局势了,那里没了我的期望,还有什么关注的意义呢。
可是有一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却突然找到了我,传召我立马到大殿去,我虽时常被传召,但却从未见过大太监那样急迫的表情,我一路急匆匆的跟着他去大殿,路途上听他简短说道,原来硕阳乱了两年,这两年间洛川一直留在那里,抵抗北夷的进攻,直到最近一次,他集中兵力,奇袭驻扎在硕阳以北不到二十公里的北夷驻军,经过连续的突袭和追击,终于彻底将北夷赶出了我国境内,安抚了北境百姓。
那时他也不过无功无职的小头领,跟着他的都是秦将军留下的亲信部队,人数不多却精锐非常。
乱了两三年才平定的北方自然还是能叫皇帝珍惜的,他将洛川征召进宫不过也是一种招抚的手段,肯定了他的军功,给了他爵位,还在文武百官面前极尽恩宠,以此来拴住又一个能拯救帝国的猛将。
皇帝在筵席上问洛川,他有什么想要的,就算是再连进两阶,他也会答应下来的,这样频繁的加官进爵在帝国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就算是开国元勋或是秦将军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尊荣只属于洛川。可是他跪伏在地上,只有一个要求,带一个叫筑渊的乐师离开皇宫。
在座的所有人无不惊讶,包括皇帝,他还是端坐在他的宝座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叫近身的太监将我叫到了大殿上。
我到大殿之上之时,只见洛川一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场欢乐的筵席已经变了味道。
我看到他,心里十分欣喜,他与当年也不大一样了,长高了,也长得更加壮实了,虽不若秦将军魁梧,却也不若当年那般弱不禁风。
我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他连瞄也没瞄我一眼。
皇帝看着我,有些生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洛川道,为什么要带一个乐师走,难道硕阳的生活太单调,将军也要乐师来调剂么。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之意,但洛川仿佛未闻一般,只道,陛下答应了一个愿望,带乐师筑渊去硕阳便是我的愿望。
皇帝有些气恼,洛川的态度和言语都太生硬直接,在那么多文武大臣的面前几乎是在逼迫皇帝,于是皇帝便非要洛川给出一个理由不可。”说到这儿,筑渊突然又停下来笑了起来,然后问我,“敏言,你猜洛川给了个什么理由。”
我一边听一边出神想象当初的景况,忽闻筑渊发问哪里想出来答案,只能傻兮兮地摇了摇头,筑渊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笑道:“他说是占卜师告诉他的。”
“占卜师?”我带着怀疑的语调问道。
筑渊笑着点点头:“也是神官的一种,那时洛川竟从怀里掏出了两份占卜录,上面的卜言很明确,说是硕阳想要安定,还在需要一个阴时属水关南煞北的人去鼎立一方气色,而这三个条件要同时具备十分困难,算来算去占卜师竟算到了我头上,若我不跟着他回硕阳去,硕阳便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说来好笑,从来不曾信过鬼神的人,竟用这样的方法来说服皇帝,但是皇帝自是不愿意我离开的,可是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已经对洛川许下了诺言,且洛川的理由还是为了整个帝国的安危,他又不能说一个不,于是只能看着我,用那种凛冽的目光看着我,问我,筑渊,你愿意跟着洛将军去硕阳。
这个时候洛川才浅浅地看了我一眼,就那么轻轻一扫便坚定了我的信念,或许此生只有这一个机会可以离开那里,为什么不呢。于是我对皇帝说,‘为了帝国北境安危,为了黎民百姓,更为了皇帝陛下,我愿意去硕阳。’
当时皇帝勃然大怒,说一个宫廷乐师对军事兵法,对百书经典都一窍不通,要来又有何用。可是洛川跪地不起也不说话,我亦不再辩解,皇帝除了大发雷霆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僵持不下的时候,当时宫里地位最尊崇的神官傩晟大人站了出来,说这许是神启,我见筑渊眉骨清奇,应是一个极其有神缘的人,不如顺天应意将筑渊册封成神官,以神官的身份跟着洛将军会北境,以此也可以更加安定民心。
事已至此,一切都是为帝国考虑,纵使是皇帝陛下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就此,事情算是到此为止,皇帝陛下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