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48、中箭 孩子们都跟

　　孩子们都跟着宝胜去分糖了，我存下私心将随手从神官府拿出来的几颗冬瓜糖分给了最小的几个孩子，怕他们太小从宝胜手里抢不到糖，不过宝胜这孩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倒还是有几分公正的。
　　见孩子们都一溜烟儿地跑走了，我身旁的妇人才与我道：“小姐，这衣服怎么办啊。”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手上这一包衣物可是不够发给救济司的每一个人的，公主见状立马道：“还有很多棉衣都在马车上，你们去拿吧。”
　　我笑着点点头，顺道跟公主行礼道了个谢，算是代表救济司承了她的这个情，我转头对二蛋道：“你去叫两个士兵，将车上的棉衣都搬下来。”
　　我身边的妇人十分高兴，连连弓腰对公主道：“公主心眼儿真是好，还亲自来看我们，这，这真是草民莫大的福分啊。”
　　公主只淡淡笑了笑，她身边的那三个侍从倒是很有些趾高气昂的味道，我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趁着二蛋他们去搬衣物的空当我又带着公主在救济司里四处逛了逛。其实救济司不过是筑渊的一处别院，闲置着也没有旁的什么用处才被洛川强行用来做了救济司，这院子一向闲置没有经过什么精心打理，自然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我觉得，公主这么执着于救济司，无非是听闻了洛川对这个救济司很上心罢了。
　　走着走着，小五的娘匆匆跑过来说是衣物都搬过来了，要我过去一趟，我点头应了下来，不料陈公公却又发难道：“公主还在这儿呢，你这个贱民怎的也不行礼，还叫我们过去一趟，没大没小。”
　　小五的娘虽也读过点儿书，但是终究是在硕阳这么个小地方长大的，现如今也不过与我同岁，被这么一唬自是吓得不轻，赶忙跪倒，连话也说不出口来。
　　我明明听得小五娘说是让我过去一趟，可没叫上公主的意思，这陈公公不随时找个机会发发淫威就像过不得似的。无论我还是洛川都觉得救济司里的都已经是一些很可怜的人了，也是一些没有文化也没有见识的穷人，所以从来不与他们讲什么规矩。洛川出生及其微寒，自是更不会与他们发什么官威，亦从来不用施舍者的身份压制他们，所以我们对在救济司里耀武扬威的人是由衷的鄙视和憎恶的。
　　我皱皱眉，亦跟着小五娘跪了下去：“小五娘不识得规矩，还请公主见谅，若公主要责罚，就责罚臣下吧。”
　　公主显然也未预见我会这般，忙忙将我扶起道：“姐姐这是什么话，陈公公，陈公公对宫里的规矩守了一辈子，有些迂腐，但是，但是靖平绝对没有要怪罪姐姐和这位姑娘的意思，你们快起来吧。”
　　公主几乎是连拖带拽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我又将小五娘也扶了起来，但眉头却始终皱着，对这个陈公公也愈发忍无可忍了。公主大约还未尝见过我这样一幅形容，于是呵斥陈公公向小五娘道歉，陈公公亦是毫不在意地道了声“对不起”。公主愈继续发难，小五娘愈是连连将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生怕事情还这么继续发展下去。这样的心态我十分清楚，时时也都能感同身受，于是缓和了表情对公主道：“陈公公不过护主而已，他大约也只是怕公主受欺负罢了，不碍事，”随后我不等公主再说什么，行礼道，“臣下想去看看衣物的事情，先行告退了。”
　　公主闻言忙说要一道去，我亦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于是也便随她了。

　　二蛋他们将衣物搬进了一间贮藏室，我刚一踏进去却是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公主本跟在我身后，她的侍女见状连忙将她拉了出去。
　　我揉揉鼻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这公主送东西可送的忒寒酸了一点儿吧，不至于还要送生霉了的吧。
　　我皱着眉，却见刚刚去搬衣服的妇人眉开眼笑地走过来对我说：“小姐，这下可好了，过冬的冬衣一点也不用愁了，也不用让洛将军从军饷中拨钱给我们了。”
　　我闻言心下有些微微发酸，这些衣物对这些穷人来说可算是雪中送炭了。他们一直拿着将军府给的救济，却多是为军队着想，总就想着少拿些军队的物资。
　　我振奋了一下精神，今天对救济司的人们来讲简直就像节日一般，那我则要陪着他们过节才是。我目测了一下堆了半间房的衣物，足够应付救济司里的每一个人了。我对身旁妇人道：“你先叫账房来，清理一下衣物，点个数，然后组织起大伙儿把所有衣服都洗一遍，趁着这些天日头还好，把衣服都拿出来晒一晒，拍拍干净，把最好的衣服都挑拣出来，一人发一件过冬，嗯，至于小孩子，就把大的衣服拆了，做成两件小的，过冬之前先发一件给他们，等过年的时候再一人发一件给他们过年做新衣服。”
　　那妇人应了一声，身边不知哪儿钻出来的小女孩也眉开眼笑地欢叫道：“哦，我们又新衣服穿了。”
　　我摸摸她的头继续道：“还有多的就先收起来，可能冬天的时候救济司里还有新的人要进来，实在不能再穿的衣服就拆了做几床被子吧。”
　　我吩咐完却突然看见公主一手扶在门框上正有些急切地往里打量，我挪了两步避开地上的两个大布包道：“殿下，您先出去吧，这里又脏又乱，不是您应该呆的地方。”
　　公主有些委屈地看着我，畏畏缩缩道：“我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我看看道：“这里没什么事儿了，剩下的都让他们去做就好。”
　　身边的妇人也笑盈盈道：“是啊，公主殿下，您送来这些衣服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哪里还用您再帮什么忙啊。”复而又转头对我说道，“小姐，您也别忙了，我们点好数就照你说的去做，做好了再差人去通知你，你也休息去吧。”
　　救济司的几个大妈虽口口声声的都叫着我“小姐”，实则都待我像是待闺女儿一般，之间既没什么避讳，也少有客套，我思索一番觉得剩下的的确也都是些体力活，也确然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于是也依言点了点头。
　　刚刚进来的小女孩见我点头立马开心的牵起我的手道：“姐姐我们去玩毽子吧。”
　　我摸摸她的头道：“姐姐要先陪公主，你去找其他女孩子一起玩儿吧。”
　　小家伙嘴嘟了嘟，公主忙道：“没关系的，我们一起玩毽子吧。”
　　我奇道：“你也会玩儿毽子么？”
　　公主点头：“我们在宫里也玩儿毽子的，我还踢得很好呢。”
　　我笑笑，低头叫小女孩子去拿毽子，顺道将其他女孩子都叫到院子里来，小东西闻言一溜烟儿地就跑开了。
　　小女孩子刚刚走开，二蛋却又风机火燎地跑过来对我道：“小姐，洛将军来了，人都走到街口了。”
　　我又有些讶异：“洛将军今天要来么。”
　　二蛋喘了两口气：“来了来了，已经都到街口了，还拿了个竹编的蹴鞠。”
　　我点头，身旁的宝胜却大叫一声：“洛将军来了。”话语还在天上飘，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口，一群小孩连着刚刚拿来毽子的小女孩们也都一窝蜂地跟着跑了出去，想来是去接洛川了。
　　我转头看向公主，只见她脸微微有些泛红，人也有些站立不稳的形容，我不知她这是做的哪出，她却道：“姐姐，既然洛将军来了，那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想见见他么？”
　　公主脸则更红了，她无限娇羞道：“姐姐在说什么啊，靖平还未与将军成亲，怎的能见将军呢。”
　　我幡然醒悟，在这里，新娘出嫁之前是不能见新郎的，虽这样的风俗在民间早已被简化成结婚之前几天只要不见便好，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对一些繁复和不大实用的风俗都看得十分要紧，这么说来，她见洛川来这般紧张地要回避也是有理可循的。
　　我点头：“那我们快走吧。”说罢领着公主便往门口走去。我们的马车停在大门口，洛川既然才走到街口又有小孩子去堵住他，想他也不会那么快进过来的。
　　我们疾步向救济司大门走去，一踏出大门却正见被一大帮孩子围住的洛川高高地举着手上的蹴鞠与一帮孩子打成一片，身边不多的几个亲卫也直接被小孩子挤到了外围。
　　我辅一出门便与洛川的双眼正对上，一时间二人同时有些怔忡。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两天未曾见面，却总有一种已许久未曾相见的感觉，明明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中间不过横了几个小屁孩儿，却总觉得千山万水都横在了两眼之间。这种心境，过去委实是不曾有过的。两人正对视到情深之处，忽觉身后有些微的动静，这才发现是跟着我疾步出门的公主也退了回去。
　　我想想对二蛋说：“你去叫人把马车停到后门去，我们从后门走。”
　　话音刚落，陈公公怒斥道：“放肆，哪里有让公主走后门的道理，去叫洛川回避。”
　　我皱眉，这陈公公的话虽是十分不中听，不过说的倒也还是占着一个理字，公主是皇亲贵胄，走后门的确不合规矩了点。我点点头，示意他们我去让洛将军回避，便缓缓踏出了门去。
　　洛川见我向他走去，将手中的蹴鞠朝外扔了出去，引得孩子们如作鸟兽散一般跑开玩去了，我一边走一边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公主虽隐蔽在门后，却真真是将两只眼睛都放在了洛川身上，嘴上虽说着不见不见，却还是掩藏不了少女的好奇心。
　　我走到洛川面前，低着头，本觉得见了他定是有好多话要说，此时嘟哝来嘟哝去却嘟哝出了一句十分小心眼儿的话，我说：“你的那个未婚妻也忒小气了点儿，送衣服就送衣服呗，偏偏还要送已经霉掉的。”
　　洛川闻言一时微微一愣，半晌才无声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见他这般我才觉得自己是跌份儿到了极点，怎可如此小肚鸡肠，且对象还是倾听方的未婚妻，说来说去都实在是丢脸了一些。
　　我有些赌气的抬起头道：“公主在救济司里，你且回避。”
　　我话音刚落，却觉得眼角突然闪过一丝银光，洛川的眉眼也在瞬间变得冷峻，也是在这一瞬间，我不知被谁重重地撞了一下，一个脚下不稳便冲着洛川倒了过去，肩膀上顿时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钝痛感，我亦大嚎了一声许久未曾爆过的粗口：“哪个王八蛋撞我。”
　　刚嚎完，人也刚好撞进洛川的怀里。他皱眉冷冷望向不远处的门楼，明显是想要跃身而出的模样，却碍于我还在他怀里，只能大声命令道：“程潜，去追。”
　　复而低头看着我，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敏言，你没事吧敏言？”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街道不过一瞬间便乱作了一团，刚刚还在玩耍的孩子和街上行走的行人都四散跑开，尖叫声荡满了整条街道。我望着洛川本想说我没事，不过是被撞了一下而已，却忽觉得肩膀上一整脱骨的疼痛，紧接着连头也晕眩起来，我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提不起声音来，只得弱弱问了句：“我怎么了？”
　　洛川看着我有些吃惊，那表情仿佛是那年我的脑袋被足球砸中之后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我记得当时她亦是面带这样的表情对我爸说，这孩子不会就这么傻了吧。
　　只见洛川动了动唇，十分艰难地开口道：“敏言，你这，干嘛要帮我挡这一箭呢。”
　　我一惊，本想反驳他的，我哪里有帮他挡箭，可是肩膀上的刺痛又分明在证实洛川的话，我惨然一笑，心中似有一团怒火蔓延开来，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