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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地君心(3) 父神的家宴 ...

  •   父神的家宴算是有了个讨喜的开头。
      我与娘亲哥哥被安排在一处别院里稍事休息,待会儿赶着饭点儿去用席就好,至于我父君自是要留在父神身边的。
      我委实有点不大喜欢这九重天上的规矩,明明是亲人相见,却还要搞出诸多规矩来,弄的人甚是不自在。
      我娘亲一直拉着我说着拜师夏瞿的事情,从她的滔滔不绝,诲人不倦中,我大致领悟到,夏瞿是天界司战的神,术法武功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为人甚是清高,不甚与人交往,也从未有收过弟子。父神之前就有意让他开坛布道,培养一群小战神,夏瞿却一再推托,这次父神干脆直接将嫡亲的长孙交给他,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信任,他也便不好再推托了。
      大约今日恰好是父神要十述拜师的时日,当着众人的面,也算给夏瞿的脸面补个十成十。
      由此,我娘亲觉得她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是个有福的小魔神,今日竟也顺道捡到这般大的便宜,可以跟着一等一的战神学艺。
      我打了一个呵欠道:“学艺倒是没什么,倒是要和那个鼻涕神在一块儿,总觉得有点不大舒爽。”
      我娘哼了一声:“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怨了,若一直留在不执城,估计你十万岁也招不来一朵金光云。再说,我倒觉得十述好得很,刚刚我见着他,他也彬彬有礼地与我见礼,半分也没有天族太子的架子,他现在与他父君也越来越像了,真真是一表人才。”
      我多年来都没有机会再见我大伯,他的样子早已在我心中淡化了开去,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究竟长了个什么样子,不过心中却总觉得大伯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神仙。若十述真如我娘所说的那般,那他也应长成数一数二的漂亮神仙了。
      我娘见我心不在焉,于是继续絮叨道:“那朵精纯的金光祥云你以为真是你自个儿招来的么,当时我们离你还近,但都没有谁用了术法,倒是十述那个方向有点动静,大约是他招来了祥云,还赶走了你的乌云,不过这个糊弄一下修为尚浅的神仙还可以,休想糊弄父神,”我娘亲顿了顿接着说:“父神让你与十述一道拜师也是想让你学学真本事,顺道敲打敲打你父君,谁让他不好好教习自己的儿女••••••”
      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却有点抓不住重点了,感情我那朵看起来那么漂亮,瑞气岑岑的金光祥云是十述那鼻涕神招来的。我有点气馁,虽也觉得那大约不是我自己的佳作,但我还一心期盼着是自家的人给我解了围。
      我十分泄气又十分气愤,印象中的十述总是那个流着鼻涕跟在我后面叫着“千缘,我想和你玩儿”的鼻涕神,而此神竟在今天解了我的大围,令我不得不在心里五体投的同时又无目标地腹诽了一番。
      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我娘亲似是入了魔怔一般,不停地说着拜师的事情,一直念叨得我脑袋发晕,我向着三个哥哥做了许久的眼色,他们终于决议挺身而出,吸引走了我娘亲的注意。
      得了这个空当,我自是赶快转移阵地以免我娘过会儿又来念叨我。
      九重天上我不熟,这个小院子全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和一些水榭楼台,我识路的本事深得我娘亲的真传,属于一直在找路,从未正确过的类型。此番,我虽然拆了自己手链上的珠子,沿途丢下做记号,却依然迷了路,恰好这别院是父神给予我一家在九重天上落脚的地方,是以,我走了挺久也未见有任何人的身影。
      我边走边抱怨父神只给了我们各落脚地儿,却也不分配给我们几个侍奉的侍女,此情此景我还颇有些不知所措的味道。
      正在我忧心忡忡之时,忽见前方转角处有一抹黑色衣袂飘过,我见有人可以寻路便想也不想地追了过去,还脱口喊道“等等”。
      事实证明,在此番你见不找他,他看不见你的情况下是万不可乱叫的。如此,这人听见我叫他自是停下脚步甚至回身寻我这个叫他的人,而我追得甚是急迫,如此这般,我俩便在这转角之处撞了个满怀。
      此人大约身宽体胖,这一撞之下便撞得我满头满脑都只剩下北方的诸多星君忽闪忽闪地值着勤,眼睛半天也无法聚焦,凄惨地躺在地上,只觉半个身子都无法动弹。
      我听觉未有受损,所以只听见得有人在我耳边叫着“千缘,千缘”,这番滋味竟有些许熟悉。
      不多一时,我的眼睛便恢复了些许焦点,待我定一定神,竟看见眼前那张大脸盘委实是个俊秀的大脸盘,浓眉大眼,鼻梁挺括,嘴唇薄削,脸庞轮廓清晰,刚毅中隐约透着一股子秀气,实乃美男,实乃美男也。
      我兀自品味着此美男,他见我眼中透出了神采,自是松下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千缘,你可觉得好些了?”
      我听见他叫我名字,神识才赶忙回到了躯体中,这才发现我竟躺在此美男怀中,后背低着他坚硬的胸膛,刚刚竟以为是躺在了地上。
      我赶忙扶着他的肩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道:“我没事了,只是有点头晕。”
      他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见我打量他也无甚言语。
      话说,此时因是父神难得一见地召集了众神开宴,是为大大的喜事,是以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穿得花花绿绿十分讨喜,我自一到九重天上,便只见了十述的背影裹着一件黑色的绸衫十分打眼,再定睛一瞧,此人身着的绸衫衣襟处,隐隐辨得出金色的飞龙锦纹,如此,这人的身份便不言自明了。
      照理,十述这男大十八变,变成了一名美男子我是应该好好为他高兴的,但是又因他曾经是我十分不唾弃的鼻涕虫,我自那年过后便再未有见到过他,并未亲历他由毛毛虫蜕变成男蝴蝶的全过程,由此我便十分地遗憾。
      遗憾归遗憾,此时我确是万分不能丢了魔族颜面的,于是十分恭顺的与他见礼道:“原来是太子殿下,我刚刚冒昧了,还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我虽不是个内向的人,但因为从小被养在不执城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大约也就是清瑶湖了,由此我实际上也未曾见过什么世面,待人接物也自是不能如鱼得水,长袖善舞更是无从谈起。这番话,的确是我在腹中斟酌许久才斟酌出的最应景,最不失体面的话语了。
      十述却愣了好一下,然后退后一步与我拉开距离,双手小执在胸前,稍稍还礼道:“哪里,也是我撞了千缘殿下,是我冒犯了。”
      说罢便一脸冷漠地看着我,我被看得有些许心虚,不知我将将说的二十二个字究竟哪个字得罪他了,于是小声诉道:“我本想在这院子里逛逛,却不知怎的迷了路,若是殿下不是很忙的话,可否为我带个路呢。”
      说来天下大概也只有我会让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带路了,十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于是我手舞足蹈地跟他描述了一下那个我与娘亲“失散”的地方,他转了个身,只道“跟着我”便大踏步地走了开去。
      女人的心思果真如海底的缝衣针一般让人难以捉摸,过去,十述眼巴巴地跟着我时,我嫌弃他是个鼻涕神,十分的邋遢十分的幼稚,便从未将他放在过眼里,即使多年之后听苍犹说十述会常到清瑶湖去等我一块儿玩,我也只有嫌弃之感别无其他。此番当初的鼻涕神出落成了个亭亭少年,而且是个不大采我的少年,我却即使跟在他身后也不免有些心神摇摆,甚至有些话本之中春心大作之感。实乃难以捉摸,难以捉摸啊。
      只可惜他三言两语间便待我十分冷漠,想来我当初也是这么对他的,动作发出方与动作承受方生生调了个个,我心中的滋味端是描述不出的。
      我本也想问问他,是否是他替我招来了祥云,若是,我也好郑重道个谢,怎奈一看到他挺直的脊背,便一个字也开不了口,一路上除了咽口水,口腔再未活动过。

      十述带着我在曲曲折折的小路上弯弯绕了一会儿,便找到了我娘亲哥哥,他也顺道与我娘亲哥哥们一一见了礼,寒暄了一番,礼数做得十分周到,因他比我三个哥哥都要小,是以还均以兄长相称,令我几个颇爱面子的哥哥都十分受用。
      结果,便又将我冷落到了一边。
      十述在我三个巧舌如簧的哥哥面前显得谈吐得体,应对自如。我记得,连夏离在我三个哥哥的轮番攻势之下都鲜有全身而退之时,此时虽因着十述是主人,哥哥们自是要保留实力的,不过既然大家都是各族继承人,这保留的实力多少还是有限的,攀比之心毕竟人人有之。
      综上,我在观摩了一番他们的你来我往之后,得出十述的确已经不是曾经的十述的结论,这结论,让本殿下实在且喜且忧。
      他们四名男子本在激战,十述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脑袋道:“呀,父神让我来请几位殿下入席,我只顾着与几位兄长续话,竟差点忘了时辰。”
      我娘亲闻言,做出一番飘飘然的表情道:“父神让太子殿下亲自来请我们入席?”
      十述做出恭顺状,拱手道:“本应由我来恭请几位入席的。”
      我几位哥哥也立刻做出恭顺状,对着不知何处拱了拱手,我不大明白九重天上神仙的规矩,于是也只能跟着他们一道拱了拱手,也对着不知名的方向。
      途中十述继续与我娘相谈甚欢,我娘身为长辈毕竟是有长辈的觉悟,一来一去的问答间都透出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来,不过这关怀却让我越听越觉得浑身起疙瘩。

      等我们到了用膳的大厅,一干人等基本都已经落座,父神自是坐在首席,他的右手边依次坐着大伯二伯与我父君。大伯依然是风度翩翩的形容,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似乎又没有我印象中的风度翩翩。十述与他父君神似,轮廓间却又似乎多了他娘亲的些许隽秀。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将大伯当做上下三界中最帅的神仙,这种印象一直可在我脑中,直至成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此番再见着本尊,却觉得并未像想象中的那般出类拔萃,于是多少生出点点失望来。
      二伯我虽有蒙面,却对他并不十分熟悉,只见他坐在我父君和大伯中间,与他二人低头叙话,时不时还露出浅浅的笑,想来是个温润的神仙。
      我随着兄长向父神与长辈行了礼,算是把九重天上的礼数做了个净。
      父神吩咐我们坐下,我本应随我娘亲坐在女眷之中,他却独独叫了我坐到他的身边去,那原本是十述的位置,与礼数上是万万不合的。我本想推托,大伯却阻止道:“千缘是父神唯一的孙女,你出生时父神便十分疼爱你,这些年你却一直呆在不执城中,未有到九重天上来玩过,父神也很想念你,你就坐到父神的身边去吧,这毕竟是家宴,不用谨遵那许多规矩。”
      其他桌席上的神仙也开始随声附和着,我心想如此排场的家宴,大概也只有九重天上能做出来,如此大的排场也让我难以将这当做一场单纯的家宴。
      我依旧在踟蹰着,十述却轻轻地推了推我的手肘,算是示意我坐过去,那位子本是十述的,现在连主人也要让位于我,那我便也不好再多做推辞,这反而显得不大度了。于是我坐到了父神左手边的第一个位子上去,十述与我哥哥也顺利入了席。
      大约因着我父君打小便在九重天上生活的缘故,在这场排场甚为隆重的家宴上表现的很是自在,但我们兄妹出生之时三界已经成型,打小便固守魔界,可道人神魔虽平等,却终是有所区别的。此番在席间便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做出什么不大有喜感的事情丢了魔族的颜面,沦为他人的笑柄。
      十述大约也看出了我的极端不自在,于是便时不时地与我布菜,也不言语,倒是眼神中传达出“我与你冰释前嫌”的讯息来。我细细思忖,除了三千年前我稍稍蔑视过他之外,也并未有什么事得罪过他,如此想来这“冰”便是三千年前的罪过了。那时我与他一般也只是个未谙世事的毛头小丫头,他这般记仇未免也忒小气了点。
      对十述,此时我有种不能言明的感觉,似对曾经待他不好有点丝丝遗憾,如此这般心怀鬼胎,我待他便殷勤起来,时不时地也夹两筷子菜与他,待我们你来我往不久各自的碗里便有了丰盛的吃食,这才又略略有了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本想一心一意扑在美食之上,岂料一个男神仙突然降临,这一出现便是满堂寂静,连父神也停了下来注视起这个不知从何地钻出来的土神仙。我用手肘撞撞十述,水晶饺还包在嘴里,低声问道:“来者何人?”
      十述淡定地答道:“你未来的师父,夏瞿是也。”

      那人环视一周,毫不理会那些小神们的行礼,然后径直与父神见了个大大的武人之礼,父神似乎十分欣赏其人,笑呵呵的让他坐到主桌之上。
      夏瞿又相继向我大伯二伯父君见礼,其后也未有忘记十述和身为魔族世子的我大哥,行完一干礼之后,才在苍犹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对没有成为他的行礼对象十分不愉悦,不过,夏瞿看上去却是个十分清高又守礼的神仙,如若用他见礼的方式来判断他的地位,那他还真是个品阶极高的神仙。
      我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夏瞿,他的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是高高的鼻梁,不薄不厚的嘴唇,虽然不若苍犹夏离等的清秀,却也自然地透出一股子英气来,不过若要与我相熟的男神仙比起来,他论长相顶多也就算得上二等。
      父神微眯着眼睛觑了觑我和十述,又觑了觑夏瞿,十分小人得志地说道:“夏瞿,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要将十述交给你教导之事。”
      夏瞿刚刚端了杯热茶送到口中,闻言“咕咚”一声便将茶水吞到了肚子里,还好还好,未有呛到他:“自,自是记得的,只是太子殿下乃是天族未来的继承人,夏瞿实在,实在担心教导不好殿下,误了殿下。”
      父神继续阴趋趋地说道:“我选了你做十述的师父,你自是有资格做十述的师父的,你不用谦虚,十述,给你师父奉茶。”
      十述接到父神指示,立刻起身,亲手奉了茶送到了夏瞿面前,还不忘躬身行礼道:“徒儿见过师父,请师父奉茶。”
      夏瞿被诸多神仙看着,着实有点不大自在,不过似也早已料到父神会有那么一出,于是虽然铁青着脸,还是勉强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算是笑纳了。
      这茶奉得虽然只有父神这个旁观者心花怒放,但好歹也算是奉了。
      之前父神说过让我也拜师夏瞿,我虽然应了,却也应得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从我本来的愿望来讲,我还是想要留在离镜殿的,我是一个懒人,跟着父君总是要轻松许多的,此时我见父神并未提到我,以为父神将这件事忘了,我便也不提醒。
      可知,父神之所以为父神,不单单因为他是开天辟地第一人,还因为父神想的东西永远与寻常的神仙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父神见夏瞿喝了十述的拜师茶,换上一副已然安心的表情,才笑嘻嘻对夏瞿说:“还有一件事儿,千缘也是要跟着你一道学艺的。”
      夏瞿闻言一愣,手中的拜师茶几不可闻地抖了抖,才抑住了脾气道:“我之前是应过十述殿下入昆仑虚学道,可您并未说过千缘殿下也要一道的啊。”
      父神做出十分为难的形容道:“可是,可是千缘与十述打小便在一块儿,从未分开过,我仅有这一个小孙女,怎忍心让她离开从小的玩伴,千缘会十分伤心的,我是她的爷爷,我自也会与她一般伤心的。”
      十述正坐在我身旁抱着一杯冷茶喝,闻言“咕咚”一声吞了下去,也是差点呛到。在场每一位知悉真相的神仙们都做出了一脸吃到了苍蝇的表情,未能知悉真相的神仙全都发出阵阵了然的低呼声,还伴有议论纷纷,我虽是飞禽,耳朵却是十分灵敏,我清晰地听见有一个神仙说道:“原来十述与千缘殿下是这般关系,想来学成出师之时也是好事将近之日了。”
      好事你个头啊。
      我一脸抽搐地看了看父神,此神十分正经地也看了看我,我只能端起面前的茶猛灌几口,转眼见十述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已恢复了寻常。
      夏瞿未想过父神竟会端出这么个理由来,一脸彷徨地看了看苍犹又看了看夏离,此二人皆是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算是对父神所说之言的一个印证,夏离还不忘嘟哝道:“你怎么忍心啊。”
      夏瞿听闻此言更觉得窘迫,于是又看了看十述,十述大概是未曾说过什么谎话的,现在在父神的授意之下又不得不说这个弥天大谎,想来心里是很纠结的。最后在极大的罪恶感的感召之下,他红着脸低着头,微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在旁人看来确是一副小儿女的羞涩模样,于是对父神那话又加深了一番理解。
      夏瞿愣了愣,长出一口气道:“也罢,他两在一起也能互相勉励,更利于修行,我便也收千缘为徒。”
      父神于是忍着心花不怒放,做眼色与我道:“还不与你师父敬茶。”
      我于是连忙端着一杯刚刚已经喝过的茶一步步挪到夏瞿身边,因由着这个师父是骗来的,我便觉得十分对不住他,在他面前分外怯懦起来,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只期望这梦幻的一刻快点结束。
      夏瞿十分嫌弃地喝了一口二手茶,道:“看来魔君的女儿十分内向啊,以后修行时还要有韧性才好呀。”
      我虽不觉得这内向与韧性有什么正相关或负相关,但师父开口我也只能应了,我父君笑道:“年纪还小,年纪还小罢了。”

      我没有猜到那场拜师闹剧的开头,更遑论它的过程和结尾。
      父神的家宴结束以后,十述就跟着夏瞿回了昆仑虚,而我则要在下个月的初三再去。我颇有心思地以为夏瞿定是会待我与十述不同的。
      我曾问苍犹,夏瞿的驻地为什么叫昆仑虚,苍犹说,昆仑虚本是幻境,是夏瞿造就的一个形于三界之内,实则三界之外的地方,又因内里乾坤终究与上天界相通,是以便取了这个名字。

      我娘将我拜师夏瞿一事,看得十分要命,便要我父君亲自送我去昆仑虚,我父君没有什么好的理由推脱便也只能答应了。谁知,初二的晚上他却与苍犹夏离两个人对酒当歌,结果歌过了头,次日午时已过三人却还没有清醒过来的预示。
      于是我便只能去向大哥求助,岂料我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大哥偏偏今天找不到半个人影,不过父神保佑,好歹让我找到了大师兄玄桑。
      玄桑本还问我为何这个时辰还在离镜殿里,我将事情的前后左右与他一说,他也十分着急,虽得我们都未有与夏瞿打过什么交道,但天上地下却没有哪路神仙不知道夏瞿是个不好惹的拧脾气。玄桑无法,只能招来一朵斗大的云将我父君苍犹夏离一道甩了上去,并着我俩,这朵可怜巴巴的云便颤颤巍巍地朝着昆仑虚飘去。
      途中,我父君三人还极不老实,不时三个老不正经的还相互调戏一番,于是这朵大汗淋漓的祥云便更加可怜了,我真害怕这云所到之处都会下一场漂泊大雨。
      此外,大师兄从未去过昆仑虚,自然不识得路,只能让我宿醉的父君来指路,可想而知我们究竟走了多少冤枉路。到昆仑虚的时候早已过了与夏瞿约定的时辰,我大师兄自是没有资格与夏瞿展望未来一番的,而夏瞿因我的晚到本就十分不开心,再一见三个宿醉的老神仙,心里更生出十二万分的不痛快来,还未让那四人入山便给赶了出去。
      我就如此寂寞地被留在了昆仑虚。
      我进昆仑虚的第一件事便是罚跪,跪在正厅中央,直直地对着一脸黑相的夏瞿。十述站在夏瞿身后,虽然一脸云淡风轻,但是被袖袍挡住的拳头却缩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缩紧,被我眼尖瞧见了。平白多了一人为我担心,我颇感罪过也颇感窝心。
      我就这样被罚跪罚了两个时辰,等夜幕彻底降临星君开始值勤之后,我的双腿也终于彻底的失去了知觉,我亲爱的师父,也终于失去了与我一道发呆的耐心,看着我问道:“千缘,你可知今天为何为师要罚你跪。”
      我从梦游中惊醒过来,答道:“因为我今天并未遵守时辰前来。”
      夏瞿点点头,继续道:“你可知这是个如何严重的问题。”
      我清醒了一下头脑,做出十分忏悔状,道:“这是一个关乎修为的大问题。”
      夏瞿闭着嘴打了一个呵欠,慢吞吞道:“你知道便好。既然你已知错,为师便也不罚你了,你下去休息吧。”说罢,他大手一挥,便莫名跑出来一张纸径直落到了我面前,接着道:“这几日,我想我既是开坛收徒,那也要有个做师父的觉悟,才能带好自己的弟子,所以定下了一些门规,十述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你也尽快将它背下来,为师不定什么时候就考考你。”说罢便慢吞吞地走出了大厅,十述在他身后拱手行礼,十分守规矩。
      我将那页薄薄的纸从地上捡起来,看着上面不多的几条门规也不过是“长幼有序”“尊师重道”之类的废话,便知夏瞿定是个刻板而又不怎么开窍的师父。
      十述见夏瞿已经离开了大厅,但我还呆呆地跪在地上,便来推我道:“千缘,师父已经走了,你快起来吧,我带你去你自己的房间,不言已经把你的包裹放到房间去了,你赶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师父让你明天就开始上早课了。”
      我因腿脚早已麻木无法动弹,于是干脆用手撑着身子变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甩甩手上的那张门规纸与十述道:“你说夏瞿那个呆子订门规怎会订这样的,根本就••••••”
      我话还未说完,十述突然捂住了我的嘴,贼眉鼠眼地道:“快别说了,你怎么能直呼师父的大名呢,还说师父是呆子。”
      我被他这么一打岔,刚刚都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想不起来,不过看着十述这个样子我仿佛又看见了三千年前那个呆呆的鼻涕神,前几日的生分瞬时一扫而空,煞是亲切,于是我坐在地上有些无所顾忌地呵呵大笑起来。
      十述被我笑得有些渗得慌,轻轻地坐到我身边道:“千缘,你又在笑什么。”
      我顺了顺气说道:“上次在父神的宴席上看见你,你的样子吓得我都不敢跟你说个话,刚刚你的样子才像鼻涕神嘛,多亲切啊。”说罢我继续笑得开心。
      十述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似的,坐在那里呆呆的不知所措。我因着那双没什么知觉的腿要再换个姿势,左挪右挪地不知怎的便靠在了十述身上,那姿势还挺舒服,我见十述没什么赶我走的意思,于是便得寸进尺地就那么靠着了。
      我们就这么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十述轻轻问道:“千缘,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呢。”
      我本乐得慌,不料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转头见他也十分正经不像是在与我说笑,我却不知他那话要如何说起,我现在可喜欢他得很呢,时常都想与这样美貌的神仙说话的。
      我细细揣摩一番,似乎是早前的交往与他留下了些童年阴影,这样说来的确是我的罪过,就像我娘所说,十述从小便白净可爱,偶尔邋遢起来约莫着也是个可爱的邋遢神,只是我那时的确年幼,大约是欣赏不来的,做人也委实做得直白了些。
      为了不与十述添更多的堵,我积极地措了措辞,道:“其实说不上讨厌,只是那时年幼无知,不知如何与你玩耍罢了,在那次见到你之前我几乎都在不执城里的,整天见的不过都是父君哥哥师兄几个,我娘洁癖,从来便都会将我们打扮得光光亮亮的,其实却不知,孩童习性,有几个不邋遢的呢。”末了我觉得似乎还不够火候,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那时还是很可爱的。”
      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那时鲜有与同龄的小孩一道的时候,便不知普通人家的小孩其实田间地头的都是很开心自由的,十述虽然生来便是世子,但我大伯却是很少约束他的孩童心性,便任他天上地下地撒欢儿。
      我那时也的确年幼,不知婉转为何物,当初对十述的嫌弃从五脏六腑中由内而外地都散发了出来,也难怪会伤了那时小十述的心,叫他好生记得了我三千年,却不知若非我娘,我大约也是他那模样的。
      我本以为我这些话说得足以表白我悔恨的心迹,岂料这其中又哪个字触动了十述的神经,叫他好生忧伤了一会,半晌才听他在我耳边喃喃地道:“还是嫌弃我邋遢啊。”
      我脑暴黑线,不都说了你可爱了么,真是个执着的孩子啊。
      为了挽回他的自尊心以及自信心,我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哪里哪里,十述哥哥哪里有邋遢,现在天上地下没有比你更干净的神仙了,十述哥哥是长得最好看的神仙了。”说罢,我不禁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可想而知,十述的脸刷的瞬间变了个红青交织,说不出来的喜庆。
      正当我二人因我那句找不着北的话尴尬得不知作何感想的时候,一个清越的男音响起:“殿下,房间已经收拾妥当了,二位殿下还是早点歇息吧。”
      我与十述自是都被这一声天降神音吓得立马隔了三丈远,定了定神,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短衫的年轻男子立在我们身后,还保持着躬身抱拳行礼的姿势。
      十述从地上爬起来,复又红着脸将我扶起来道:“这是不言,我的随侍,你可还记得。”
      我想了想,脑中好像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却记不起来曾经这个人是个什么样,只觉得夏瞿是十分偏心的,我不过迟了个到便被罚跪那么久,十述却可以带个随侍来。
      不过我的这种偏见在回了自己的房间后便彻底打消了。
      昆仑虚弟子住的房间不大,只是个普通的方形单间,里面有张灰砖垫起的方敦子,算作是床,可谓简陋中不能再简陋了。可我进房之时,却见这方敦子上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之上还铺了厚厚的棉絮,继而是干净的床垫,还有已经铺展开来的被子,想来这都是不言帮的忙,若换做自己,恐怕是只能干躺在石墩上了。
      对于他这种没有恃宠而骄,跟了个了不得的主子就翘尾巴的侍从,我自是十分欣赏的。

      夜里,我洗了个澡,觉得浑身上下格外通泰,本以为会睡个好觉,怎知,又因隔壁住着十述,我俩的床间只有一墙之隔,便又觉得分外的拘束起来,就连夜里翻身都不敢随意,既怕扰了他的睡眠,又怕给他留下什么不大好的印象,于是只能下意识的轻轻挪一下,再挪一下。

      次日,我父君总还算记得再次登门造访,视为对夏瞿的歉意,他们本来感情也颇好,夏瞿也便不好再追究什么了。二人趁着好时光,琴棋书画把酒言欢许久,我师父也全然没了前日责备我时的戾气。我兀自腹诽半晌,觉得我迟到终究是因着我父君的缘故,可到头来罚跪的却还是我自己,虽说世间不公平十之八九,可落到自己头上终究是不怎么看得开的。
      许多旧情故事絮叨之后,临到走时,我父君来院子里与我道别,我见他十分依依不舍的样子,于是便安慰他道:“师父说,修行有所成就之时,便可以告假回家一次,我也不是不能回家看你们的。”
      我父君摇摇头道:“若真是这样,父君怕这一辈子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甚是无语地看着他,却又觉得他说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念及此也有了些许伤感。我父君叹息道:“现在想来,我总是心疼你,不愿逼迫你练功,想着你此生就在不执城里也没人敢欺负你,却不想终有一日你还是会离开不执城,离开你的家的,我现在却十分后悔没有好好教导你修行,要不,至少夏瞿能多喜欢你一点点。”说着,父君竟露出一副几番悲伤的神情来,我十分不忍,便圈住他的胳膊道:“你女儿我天资聪颖,过不了几日也便可以与十述一般了,你不同担心。”

      往后昆仑虚的日子多是悠闲无谓的,这般大的一座幻里仙山,只有四个人罢了。
      夏瞿初为人师,显然见得还不大会为人师,成日里自己冥想打坐,修习秘术武功的时辰要远远多过教习我们的光景。只是夏瞿颇有能耐,十述悟性又极高,他们一师一徒配合得倒很是得当。
      我既没有十述的悟性,也没有十述的底攻,与夏瞿之间自然还谈不上什么配合。按照夏瞿的观念,学要相形而教,要依据弟子不同的修为和能力用不同的方法来教授。如此,他便不得不为了我再另外琢磨出一套教案来。初时还下了好些决心,花了好些力气,时间长了他便觉得教两个弟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于是末了干脆让十述来教授我那些顺气吐纳,上古文字之类的最基本却又最重要的课业,这样十述几乎成了我事实上的师父。
      我们成日里在竹林一道打坐。打坐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是十分痛苦的,因着这种闭目却不能养神,冥想却不能交流的活动实在叫我这种即不好静又懒散的人有些吃不消。
      于是我时不时的便会开个小差,悄悄睁眼活动一下脖颈,此时总是能见十述亦是微睁着双眼,看着我兀自怔神。始时我以为这是他冥想的方式,便也不以为意。后来熟络见长,我便用此事打趣于他,旋即这打坐的清修多半会变成一场打闹,随后再一同被夏瞿罚跪。
      再随后,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再这般时,我也无心再嬉笑,只与他一般,微睁着眼,怔神对望,本应修得无念无执,到最后竟各自修得杂念重重。
      当是时,我以为这般修行定是要无疾而终,便找来昆仑虚找夏瞿麻烦的夏离哭诉,夏离听过我的话之后,抿嘴闭目想了许久与我道,你们孤男寡女成日在竹林里面对面地打坐,换作是谁到最后都静不下来心的,无妨无妨,大不了以后不修逍遥修合和,哈哈。
      当初我年纪还浅,闻言之后,只道是还有机会学有所成好回家看我娘,便兴高采烈将此事说给十述听,结果他兀自红着脸生了好久的气。

      几千年间,我摸清了夏瞿的脾气,知道他虽是个刻板严格的神仙,但苛刻之余却也十分心软,对他两个弟子还是谈得上是爱护有加的。于是我便将初到昆仑虚的拘谨抛到了九霄云外,殿内殿外时常被我搅腾得鸡飞狗跳。不过怪也怪昆仑虚太过仙气瑞瑞,我在后山时常不意捉只野鸡烤来吃,也能捉到某位大神的坐骑之类的,这委实也怪不得我。
      若说我这几千年对师门有什么贡献的话,那当属对门规的补充与完善。昆仑虚在我进师门时只有几条做摆饰的门规,到后来便有整整一大卷,再到后来我出师之时已有了数本厚厚的昆仑虚习艺指导手册。加之我总是有各种由头搪塞夏瞿,他后来赌咒发誓,若有人再想进昆仑虚,必须先背下所有门规。由此,我为昆仑虚完成了一整套拜师学艺制度改革。
      这确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贡献。

      人活的时间长了,回忆起过便容易没完没了,平生出许多感慨来。尽管我还并不算得老。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院中桃树恰有一片桃花飘落,颤颤巍巍落在了十述的发梢之上。我怔怔看着那一片玄黑上的一抹桃红,黑衣长发,冷峻面容,原来这些童年无心的玩笑话他都还记得。
      十述转头看着我道:“苍犹那里桃花开得正是好时候,你陪我去看看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便随他腾上了祥云。
      云头间,我总想将头靠在十述的肩上,若我们以往一般,只是一回头看着他淡得出奇的眉眼,又忽的觉得今时并非一个亲热的好时候。
      等我们到了仙缘峰清摇湖边,却并未有苍犹的影子。我见十述眉头紧锁,有心打趣道:“看来连苍犹都去凑天战的热闹了呢,他们是不是越打越起劲儿了呢。”
      我说完,十述的眉头未有舒展半分,反而越皱越紧。我哥哥以前一直嘲笑十述是个古板的人,从小就不爱玩闹,委实是一个不大适合我的夫君。但他却不知十述无论喜欢与否,总也是会回应我的,纵使是一个冷笑话,他也会陪着我笑上一笑,才算得圆满。而此刻他却表现出了许多反常,并不怎么搭理我。
      我一直担心因着天战的缘故,十述会慢慢疏远我,最后可能会将我抛弃,是以常常无端惆怅,此刻见他似对我有了些不耐烦的表情,我便更寻着个发端更是惆怅起来,眼泪立马包在了眼眶里。
      十述低头见我无故泪眼婆娑,有点不知所措,端详着我的眉目半晌,才总算是明白我究竟是在婆娑个什么劲儿,于是执起我的手就地坐了下来。
      他扶着我的脸缓缓道:“千缘,这是一场战争,殊死搏斗,没有半分玩笑。”
      我吸吸鼻子眨巴了一下眼睛。战争,我只是在凡界听说书的讲过,十里疆场是好男儿马革裹尸,建功立业的地方,是报效祖国,一展抱负的地方。我只顺着台上的戏子,想象过金戈铁马,黄沙滚滚的壮阔,却从未可知,战争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还在心中反复掂量十述口中“殊死搏斗”四个字的分量,十述却突然抱住呆若木鸡的我,将我揉在怀中道:“不想了,千缘,不要怕,有我在,不怕。”我被十述按在怀里,本想说我不怕的,但胸口却被十述坚硬的胸膛抵得生疼,嘴里发不出半个音节。
      我无奈只得先寻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还未有寻得,嘴唇便突然被一片湿热覆住,我心中一惊,复而大喜,激烈的回应起十述的吻来,唇舌交缠,哪里还理会什么金戈铁马,什么黑云压城。
      半晌过后,他才松开。
      我抬头,正巧望见他微垂的眼眸里不辨颜色的幽黑,那曾如黑潭般引人沉醉的双眸,如今看来竟有一瞬间叫人心悸的冷。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心中一凛,支起身子来望着他道:“怎么了?有心事?”
      十述抿紧了嘴唇,眉间亦皱得更紧。我抓住他的衣袖搅在指尖,却听他忽然开口道:“将才我吻你的时候,你作的是什么感受?”
      我闻言不由端是脸一红,埋头却听见十述沉吟幽幽地一声冷哼,瞬时将我的心泼冷了半截。
      他道:“我将才吻你的时候,突然想到,若不是你从中搅和,我将要娶的人会是鋶凫,我应当吻的人,也是鋶凫。”
      鋶凫,那个美得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神女。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直直劈进了我心中。
      十述实是不耐烦地站起身来,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双手微垂,拳头松了紧,紧了松,苍白的指骨在玄色的衣袖中分外分明。那是他紧张之时特有的动作,我第一次见到便是上昆仑虚的头一日,被夏瞿罚跪的时候。
      我记得,他始终是这般关切我的。我搓了搓手心,憋住眼泪,将他这般说的缘由都在心中理了理顺,觉得这大约还是因着这场天战。我起身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直觉他脊背一挺,好像很是紧张的样子。
      我笑道:“你这么说,是因着天战的原因想与我划清一些界限么,”说着我吸了吸气,天下都说我父君是要毁天灭地的坏人,他与他父君却被视作十足的好人,正邪不两立是本本话本都会提到的中心思想,若我不能理解,这么些年的书也算是白读了。我将到了眼眶的眼泪又吞了进去:“无事的,我知道应当怎么做,我们的婚约先搁置着吧,反正我们各自的父君都还在战场上,此时谈婚论嫁也真不是好时候。至于以后,”我顿了顿无声地摸了摸已空荡荡地心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经被十述的退缩劈得血肉模糊,实在说不出什么一刀两断的话来,便只得退而求其次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罢我转身打算腾朵乌云先回了喜心阁再说。
      十述却突然捉住我的肩膀,将我半边身子又扳回了他面前。他煞是厌恶地道:“千缘,你天生就是这般会粉饰太平的么,先搁置,我们的婚约是父神亲自定下的,哪里还有搁置之说。”
      我望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厌恶和蔑视,几乎忍不住眼里的眼泪,只得扶着他的双臂道:“十述,你放手,我的肩膀好疼啊。”
      十述冷笑一声道:“疼,你知道什么是疼么,娶自己讨厌的人,生生世世都不得不对着她,这才是疼。”
      我脑中一阵唤不出形状的晕眩散开,我终是憋不住眼泪任它流了下来。几千年来,这个从来只是温润地冲着我笑,在我身后怔怔注视着我的男子,竟说讨厌我。我吸了口气问道:“你讨厌我?”
      十述不言,只是皱眉冷哼一声,嘴角抽出一个邪魅的笑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果这样,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打不过你,你杀了我,就能娶鋶凫做妻子了,指不定鋶凫大度,将来还能许你娶许多侧妃呢。”我曾与十述说过,天界许多年都奉尚一夫一妻,最近这一夫多妻却屡见抬头,我们若是成了婚,我是定定不许他再娶侧妃进门的。
      十述渐渐松手,我将自己的肩膀从他手中抽离,刚刚的话端是说说罢了的气话,他是定不会杀了我的,纵使杀了我便是大功一件。我恨恨瞪了十述一眼,转身便走,眼前却瞬时一道金光闪过,我侧身险险躲过。
      这是使夏瞿一战成名的狠招,僦阳之术,夏瞿之后,能使出这招数的人,便只有他的得意弟子了。我不可置信地转身,只见十述已是站定在了我面前,我本能地向后躲去,眼前却突然没了任何光景,漆黑一片。
      我心道糟糕,却不想这糟糕竟糟糕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觉全身气泽被迫渐渐集中在天门,直至此时总算是知道了十述究竟想做个什么。他想生生拨出我的神魂,这般我就连微小的转世,或是附顽养神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十述的修为远远在我之上,我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不多时便觉天门大开,这神魂是保不住了。
      我心中冷笑,真是觉得讽刺至极,那个在我耳边温软叙话,靠坐在树枝上守护着我满山撒欢儿的男人,有朝一日竟也会下如此狠招,只因一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或者还因为天族高高在上的位置。
      我突然很想笑,这一笑倒是叫我想起了我娘亲曾经教给我的鬼族秘术刺芒。这种叫人生魂相纠缠,以一抵一的秘术,端是同归于尽的战法。我心中冰凉,当日我娘亲谆谆告诫,不到万不得已万是不要发动此术,如今却不想要将此用在与我最亲近的人身上。
      我使出最后的力气,施术刺芒缠住十述本拖住我神魂的魂线,万物相生,万物相克,要想将别人的神魂从形体之内拖出,必定也会将自己的神魂暴露在彼人面前,这便是最原始的公平。
      我只觉魂线稍稍一顿,却也并未停手。我叹息一声,也对,这同归于尽之法,是以一抵一,又不是以一抵一百,十述的修为远在我之上,他是不会怕我的。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天幕见终是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白得叫人那么轻易地就忘了前情后世。

      青梅已谢,竹马不再,若还要与谁书写未来,我只愿不是你。
      幻觉中,我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却听见不远不近一声绵长的叹息,混着些悠扬的曲调还有远处的战火纷纷。
      我心中止不住又叹息了一声,我为我们设想了无数的结局,却万万没有今日这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到最后竟都竭尽了全力要将彼此拖入深渊,这种故事真是叫人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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