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36、小聚 洛川笑道：

　　待他喝完药，我们俩相对无言，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我便琢磨着是不是就这么便打道回府吧，反正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人也将形势简短却明白地告诉了我，总不能还死缠着要他将军队粮饷用来赈济百姓吧。
　　我看他似乎有些将睡过去的形容，便静悄悄地起身，刚一个回转便听见洛川幽幽道：“敏言，再坐会儿吧。”
　　我闻言转头，见洛川还是半闭着眼睛的摸样，便不动声色地依言坐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毛毯。他始终保持着闭目养神的模样，叫我留下来再坐坐却又没个要与我聊天打发时间的趋势，好似他口中的坐坐真只是坐着罢了。我不便打搅他便也真只能坐呆坐着，出神得久了，便与他一道似乎要睡着的摸样。
　　我因是坐在凳子上，自是不若他靠在软椅上那般舒服，还未睡着便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正好瞧见洛川此时的形容十分安详，几缕头发不大规矩地搭在前襟上，头侧在一边，睫毛耷下来有淡淡的阴影，嘴唇习惯性地紧闭着。
　　我不自觉抬手想帮他理一理衣襟前的头发，手刚一抬却听见了一声玻璃相撞的脆响，虽然声音不大，在这样的静默中倒显得十分突兀。我赶忙停住，抬着手悬在半空不敢动弹，见洛川没有醒来的意思，才去查看手腕上那个发出脆响的东西，那串少了两颗珠子的珠串。
　　因着少了两颗珠子，珠串上的珠子便有些松动，时不时地便会撞在一起，发出些微声响来。
　　我突然想见，上次分别的时候洛川独独跟我提过想要与他讲讲我姐姐的事，大约此时叫我留下来也是有这个心，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加上体力不济才还未提及便又睡了过去。
　　于是我将珠串取了下来，想着这也算是“姐姐”唯一的遗物，留给他便也是对他的一丝慰藉。想着便执起他的手想将珠串给他戴上。只见他的手还如过去一般修长，只是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从手腕上贯穿出来的疤痕，一直延续到了中指的指腹，看上去略略有些狰狞。
　　我轻轻抬起他的手，将那串珠子戴在了他手上，却听他在耳边笑道：“若是士兵知道自己的长官还戴着一个女人的玩意儿，大约是要抛弃我去投奔他人的吧。”
　　我初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却还是镇定道：“这是我姐姐的遗物，而且搞不好是哪个地根仙的东西，说不准能保佑你以后少受点伤呢。”
　　洛川笑道：“一个武将，哪里能害怕受伤呢。”
　　我不无好笑地揶揄道：“受伤倒是不怕，就是怕吃药。”
　　洛川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一张本来还十分苍白的脸孔此时却慢慢地由白转红。
　　我憋住笑，正色道：“戴着吧，求个心安也好。”
　　洛川因吃了亏，此时只能十分委屈地嘟哝道：“不过是让你心安罢了。”
　　我见他突然发了一通小孩子气，便安慰道：“我姐姐其实一直很挂心你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后来知道你过得好了才安心的。想来就是她已经过世了，也会将自己的祝福留在这串珠子上，你留着它，也许多少能避开一点灾祸。”其实我的话也是有理的，这珠串是夏离的徒弟给我的，应当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凡物，而且当时夏离见着之后还在手上把玩了很久，我一直觉得他当时应该给这珠串注入了什么仙气之类的，越想越是觉得这珠子神奇得很。
　　抬出了我姐姐的名号，洛川脸色一黯，果真有些许动容。却见他突然将珠串递到我眼前道：“那你便应该将它留下了，行武之人本就戾气颇重，哪里怕什么灾祸，倒是你，应该好好将它留着才是。”
　　我闻言，心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便顺遂地抬起了另一只手，手腕被亮晶晶的珠子绕城了三圈，一粒朴拙的绿色小方石吊在一圈珠子上，显得俏皮可爱。这个是初次下界的时候，洛川在望龙山脚的小镇上买给我的。我将珠串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我还有这个，也是一串很神奇的珠子。”
　　洛川看着我摇珠串的样子好笑道：“这又是谁送给你的。”
　　我嘿嘿一笑道：“这个来头更大，是个神仙头子给的。”我认为十述就算是个遭排挤的太子，但终究还是个太子，这品阶是很高的，就算是个光杆司令那也是个头子。
　　洛川歪着头一笑道：“筑渊么？”
　　我闻言支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道：“筑渊可还差得远了，”说着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言下之意，等你死了回归了仙身，自然就知道了。
　　洛川抬起胳膊支起脑袋笑道：“你果真如筑渊所言，还是很适合去做神女的。”
　　我笑笑，突然想到当初和小狼在下界的时候，可不就是装神婆去骗钱么，看来我和这种装神弄鬼的职业真是有天然的联系。不过由此想到了那时十述拼命救那些人的情形继而又想起了此时此刻，府外还一片混乱，皆因百姓没了最基本的温饱保障，便忍不住又浅浅提到：“那个，到底是开仓还是不开仓呢。”
　　洛川回头道：“问题不是开仓不开仓，而是我们无仓可开。再想想吧，总还有别的办法的。”
　　我道：“那就开放南门，至少要让百姓可以逃难去吧。”
　　洛川叹气道：“那也不行，此时硕阳相对孤立，邱元现在被朝廷巡边把守着，定是不会给硕阳半分帮助，若是北夷绕开云门防线，从硕阳边侧进攻，或是混进来个把个奸细，到时候再说守城就为时晚矣，”说着洛川突然挑眉看着我道，“而且我根本就不是伤在战场上，而是伤在自己人手里面。很可能，朝廷之上已经打算以硕阳为代价来铲除我们这一批寒门武族了。”
　　我闻言一惊，正想继续深入了解下去，门外却适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筑渊有些干涩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洛川，有急报。”
　　洛川看着我淡淡道：“粮食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办法，你，先出去吧，近几日不要随便跑到街上去，要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只道了句“好好休息”便依言退出了门外，在门口遇见筑渊，他依旧一副微微皱着眉头，好似在思考，又好似在责备的表情看着我，我亦十分抱歉地看了看他。